《[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55、第五十五章 我不想一个

　　进藤光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了塔矢亮。

　　“这个给你。”

　　塔矢亮接过来，顺势翻了一下，发现里面记的都是棋谱。

　　他疑惑道：“这是……？”

　　“我和佐为下过的棋，还有佐为在网上和别人下过的棋，都在这里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整理呢！”进藤光笑了一下，“你和他下的我没见过的棋，也都记下来吧。”

　　顿了顿，他又像叹息一般说道：“只有我和你……知道这些了呀。”

　　他怔怔看着被塔矢亮拿在手里的那本棋谱，虽然嘴角仍留有一丝笑意，但落在他脸上的阳光，却照不满他眼神中的空洞。

　　塔矢亮只当他是在正常地思念佐为，心里泛起一阵酸涩，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把之前和佐为先生的棋谱都补上去。”

　　进藤光这才稍微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向塔矢亮。

　　“话说回来，”他又笑了，“我可以去你家吗？”

　　“你来我家当然可以。”塔矢亮不假思索地说，“不过……你之前不是说，想来参加爸爸的研习会吗？但爸爸最近应中国棋院的邀请，去中国交流访问了，所以近期家里可能都不会有围棋研讨——”

　　“没关系的！”进藤光马上表态，“没有研习会，我也想去。”他眯眼笑着，看起来确实不在意，“我只是想去你家。”

　　塔矢亮怔了怔，说：“好。”

　　*

　　当天傍晚，进藤光回了趟自己家，再敲开塔矢家大门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超大号的双肩包。

　　塔矢亮看着他这副架势，像是打算要常住似的。

　　他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人走了进来，帮着把进藤光从包里一一掏出来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具等，一样一样收进了自己房间一个单独的柜子里。

　　晚饭依旧是塔矢亮做的，进藤光给他打下手。

　　刚吃完晚饭收拾完，进藤光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要和塔矢亮下棋。

　　两人就在客厅下，一直下到夜色渐浓。

　　除了他们都已经明显长大了的模样，除了廊下再不会有那个同月光一般皎洁美好的白色身影，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

　　终局。进藤光盯着盘面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亮，你下的棋，里面也有佐为的影子啊。”

　　“这是当然。”塔矢亮望向棋盘，“我们都是佐为先生的学生，棋里有他的影响，很正常。”

　　进藤光“嗯”了一声，垂着眼，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再下一盘吧？”他有些留恋地说。

　　“好。”

　　*

　　等下完棋，时间已经很晚了。趁进藤光洗漱的时间，塔矢亮把两床布团都铺好了。

　　打着哈欠走进来的进藤光，一看这个布置，二话没说，抱着枕头就窸窸窣窣地把自己的布团往旁边挪，一直挪到紧贴着塔矢亮那一床的左边才停下。

　　“关灯吧。”他提醒塔矢亮。

　　塔矢亮本来有点想问他为什么要靠这么近，但又怕自己这么一问，进藤光就会挪回原本的位置——私心之下，他便默许了这个行为。

　　黑暗里，进藤光侧躺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塔矢亮。

　　“亮……”他的声音很轻柔，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是喃喃自语，“我想过了，爷爷家的那个棋盘，我打算就还是放在那里了。万一……万一我把它搬到家里来，佐为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就不好办了。”

　　见进藤光还在幻想着佐为回来的事，塔矢亮的眉头在黑暗里皱了起来，一时没有开口。

　　“亮，”进藤光又凑近了些，声音几乎在塔矢亮的耳边了，“你觉得我现在下的棋，是不是比之前好多了？我都是严格按照佐为教导的那样下的呐。布局是他喜欢的布局，行棋是他惯用的思路，连他说过‘这里不要贪’的地方，我都一步不差地执行——”

　　“光。”

　　塔矢亮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严肃。

　　“其实我之前就有察觉了……刚才下完棋复盘的时候，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他撑起上半身，看向枕边的人，“你现在的棋，是在复刻佐为先生的方式和思路。可是，教导的老师是老师，作为学生，我们应该把老师的指导融进去，再转化成自己的棋。光，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黑暗的房间里，一下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进藤光才开口道：

　　“……这样有什么不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固执的黯然。

　　“这样，佐为就还在我的棋里。”他说，“如果他觉得我这样不对，那他应该回来告诉我啊。哪怕骂我一顿都行，我马上就改。只要他回来……”

　　“光……”

　　塔矢亮有心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进藤光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的样子，那些话又哽在了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应该现在就逼一把进藤光吗？

　　会不会适得其反？

　　他会不会很难过？

　　还是说，应该再给他一点时间？

　　塔矢亮在黑夜中睁着眼，久久没有睡去。

　　*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棋院。

　　比起心事重重的塔矢亮，一夜过去之后，进藤光倒是完全没事人似的。

　　和谷义高抱着一堆资料从走廊那头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并肩从电梯里出来的两个身影。他脚步一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连进藤光那声笑着的“早啊和谷”都没接。

　　“他怎么了？”进藤光莫名其妙。

　　塔矢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今天是本因坊战的预选赛，两人各有各的对手，便都进了对局室，安静坐下等待。

　　塔矢亮那边的棋结束得早，对手和他实力悬殊，中盘就投了子。简单复完盘，他便起身去找进藤光。

　　只看了一眼盘面，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白棋大势已定，黑棋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可执黑的进藤光还在棋盘前苦苦支撑，对每一处还能收的官子都竭尽全力——那不是不服输的顽强，倒更像是一种不敢停下来的执拗。

　　一直到官子收完，数目。

　　黑棋，输了十一目。

　　“承让。”坐在白棋一侧的仓田七段直起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他盯着进藤光看了几秒，毫不客气地开了口：“进藤，你这盘棋，可以说徒有其形。从头到尾，都像在描别人的棋——描得倒是挺像，可我看不到你自己的思路哦。”

　　进藤光垂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屋里的人都走光了，进藤光才低着头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塔矢亮身边。

　　“回去吧，亮。”

　　他看起来那么疲惫，却只在念出塔矢亮名字的时候才笑了一下。

　　没来由的，塔矢亮很想上前握住他的手。

　　但他不能这么做。

　　两个人默默走出了棋院，天色阴沉沉的，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光。”走到大门外的台阶下，塔矢亮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什么都不说了。

　　“你……如果只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佐为先生才回来下棋，是下不好棋的。”

　　进藤光猛地怔住了，霍然回头。

　　他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茫然不解，转为了十成十的受伤和愤怒。

　　“你……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他低沉地嘶吼了一声，“佐为说过，只要坚持自己的道就可以了！等待佐为回来，就是我的道！”

　　“光，你陷入偏执了！”塔矢亮向前一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的围棋——佐为先生他，也绝不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

　　“不要你管！”

　　喊完这一句，进藤光转身就跑，几步冲过马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

　　*

　　回到家的塔矢亮，一直心神不宁。

　　他给进藤光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话说得重了，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看到他那样下棋太过着急。

　　消息发出去，并没有回音。

　　电话打过去，响到最后一声，也没有人接。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压了下来。闷了一整天的夏日傍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庭院的砂石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塔矢亮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口那股不安越发升腾。

　　突然间，一股想要马上见到进藤光的冲动向他袭来。那意愿瞬间就变得如此强烈，他甚至没有再多想，立刻快步走到玄关换了鞋。

　　他刚从伞架上拿好伞，还没来得及走出大门——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轻轻的，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塔矢亮却如遭雷击，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冲到外面，一把拉开了大门。

　　天边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的光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人。

　　那正是浑身湿透的进藤光。

　　没有打伞，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和下颌不断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水。他就那么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动物，用一双湿漉漉的、迷茫无助又哀伤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塔矢亮。

　　“亮……”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想一个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那道视线黏在塔矢亮身上，里面的依赖和留恋浓郁得令人心惊——那已经远远不是正常的朋友之间，应该有的东西了。

　　紧接着，炸雷轰然滚过头顶。

　　塔矢亮的手蓦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