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 很典型的代 ...
-
什么都来不及说,塔矢亮为进藤光撑开手里的伞,又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人拽到了自己身边。
进藤光的湿衣服就这么紧挨着他,很快把塔矢亮身上的衣物也都染湿了,但是他却毫不在意。
原本失魂落魄,像被暴雨打蔫了的人,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似乎只要能待在塔矢亮身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进藤光脚步虚浮,塔矢亮几乎是半扶半抱带着他往前走。塔矢宅内,从玄关开始,保养良好的木地板上,随着进藤光的经过,不断产生着大大小小的水渍。
外面的雷声轰隆隆地响,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好不容易带着进藤光来到浴室,浴缸的水龙头被塔矢亮三两下调到了最大,热水几乎和暴雨同频,也是哗啦啦地注进浴缸,白色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
他看着进藤光几乎在哆嗦的身躯,望向浴缸水位的视线都变得焦急起来,恨不得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让它再快一点。
强行让自己定了定神,塔矢亮开口道:
“快点把湿衣服脱下来,热水马上就放好了,抓紧进去泡个热水澡,不要着凉。”
进藤光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塔矢亮身上,大脑好像已经不能额外思考了一般,现在只能机械地执行塔矢亮的话。
于是他乖乖开始脱衣服。
塔矢亮一怔,马上低头挪开了视线,意识到自己不该留在这里,他立刻往外走。
走到浴室门口,塔矢亮背对着进藤光,又叮嘱道:“泡久一点,把身体暖透,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和浴巾。”
“亮……”身后,进藤光充满依恋地呼唤着他,好似甜蜜却致命的蛊惑。
塔矢亮心里一紧,没有再回应进藤光,径直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然而,进藤光在浴室里待了没多久就出来了。
头发只胡乱擦了两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洇湿了刚换的衣服。
塔矢亮叹了口气,拿起干毛巾走过去,罩住他的脑袋,动作轻缓地替他擦拭。
“亮。”毛巾底下,传来进藤光闷闷的声音,“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不想和你吵架的。”
塔矢亮心里那点残存的,名为“道理”的坚持,霎时间就溃不成军。
“我没有生气。”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下次不要再这样淋雨了,容易生病。”
进藤光低低地“嗯”了一声,“我出来得急,就忘记拿伞了……”
“为什么要着急?”塔矢亮又想叹气了。但还没等到任何回答,他拿着毛巾的手却已经滞在了半空。
——因为进藤光毫无预警地转过身,抱住了他。
依旧潮湿的头发抵在他颈侧,两条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收紧,再收紧,仿佛在贪恋他身上的温度。
进藤光就这样把脑袋依偎在他的肩头,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巢的鸟。
而此刻的塔矢亮,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就算是面对最复杂的棋局,他大脑的思绪也不会像此刻这么混乱不清。
推开他?
塔矢亮做不到。
虽然现在的情景不对,可他已经希冀着这样一个拥抱太久了。
塔矢亮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连呼吸都不知道要怎么正常进行了。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静得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阵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可就在下一瞬,一丝不对劲将塔矢亮的理智猛地拽了回来。
贴着他脖颈的那张脸,烫得吓人。
“光——”塔矢亮一把扔掉手里的毛巾,托住他的肩膀就把人拉开,用手背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后,塔矢亮急声道:“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进藤光又一次低下头,自顾自地拉近了和塔矢亮的距离,仍把脸深深埋在他肩窝里,用浓重的鼻音哼出两个字:“不要。”
尾音软软地拖着,听着是在撒娇。
“生病了就要听话!”这具身体的滚烫程度让塔矢亮心焦。
“我不想动。”进藤光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声音含混,“现在好舒服……我抱着你,就很舒服。”
塔矢亮一时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胡话!
可进藤光却一副死都不肯撒手的模样。
塔矢亮站在原地激烈地思考了几秒,然后他抬手,轻轻把进藤光环在自己身后的手拉了下来,握住了之后,再与他商量:“那这样,我去找退烧药,你先把药吃了。如果能退烧,我们就不去医院——好吗?”
眼见塔矢亮把自己推开了一点,进藤光眼里立刻浮起一层不满。可对上塔矢亮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吃药。但是——”他把被塔矢亮握住的手抽了出来,改成和他十指相握的姿势,又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抱着你睡。”
听到这种要求,塔矢亮一时有些错愕。
……大概是烧糊涂了吧。又或者是体温太高,下意识想找个凉快的东西贴着。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先顺着进藤光哄道:“好。我先去找药。”
*
退烧药就着温水喂了下去,塔矢亮又翻出家里的冰袋,拿毛巾裹在外面,放在进藤光额头上降温。
进藤光乖乖躺在铺好的布团上,视线却片刻不离地追着他,见塔矢亮忙完了,便伸手拉住他的手指:“你说好陪我睡的。”
塔矢亮无奈,只得说好。
又哄着进藤光把一杯水喝完,作为交换条件,塔矢亮在紧挨着他的地方躺了下来。
下一秒,进藤光的手脚就理直气壮地缠绕了过来。
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服贴上来,塔矢亮知道他难受,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抬手替他把潮湿的刘海从额前拨开。
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这个怀抱当真令人安心,没过多久,进藤光的呼吸就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塔矢亮却毫无睡意。
他安静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睡颜,时不时动作轻柔地用手去确认进藤光身体的温度。
直到半夜,进藤光出了一身汗,他才小心地起身,绞了温热的毛巾,替他把脖颈和四肢细细擦过一遍,又为他换了件干爽的T恤,才重新躺下。
烧是退下去了,可睡梦中的进藤光,眉头依旧紧紧地锁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无意识地一伸手,重新抓住了塔矢亮,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在檐外淅沥的残雨声里,塔矢亮躺在他的身侧,不敢离开半步。
*
第二天清晨,塔矢亮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进藤光的额头。
温度正常。还好,没有再发烧。
只是人还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塔矢亮下厨煮了白粥,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吃完,又说:“我记得你今天没有对局,是否还有其他工作安排?有的话,我帮你和棋院打电话请假。”
进藤光没有拒绝,捧着碗,抬眼看他:“今天我没事,不用请假。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今天要去关西棋院,有工作。”
“我也去!”进藤光腾地坐直了。
“生病的人就给我好好待着休息。”塔矢亮不为所动,端走他的碗,“我一会儿就去车站,顺路先把你送回家。”
进藤光顿时耷拉下脑袋,抿着嘴不吭声,几乎就是无声的抗议了。
塔矢亮别开视线,试图硬起心肠,三秒之后宣告失败。
“……我会早点回来。”他听见自己叹着气妥协,“回来就去你家找你,总行了吧?”
进藤光这才霍地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可即便得了这句承诺,分别时,那双眼睛里的不舍还是满溢得令人无法忽视。
往进藤家大门倒着走的那几步,他的眼睛都黏在塔矢亮的身上。
塔矢亮的心,被那道视线拉拽得生疼。
原来,进藤光是这么在乎自己的吗?是他之前太迟钝,一直没有发现?
可他之前,还推开了他那么久……
*
从关西棋院返程的新干线上,塔矢亮一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不在焉。
他满脑子都在想进藤光的事。
他当然能感觉到,进藤光如今对他的亲近,已越过了朋友之间的界限。
所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
“小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什么?”塔矢亮回过神来。
同行的芦原正坐在邻座,一脸控诉地瞪着他。
“我说——”芦原清了清嗓子,努力压抑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喜气,“我,交、女、朋、友、了!”
“这样啊。”塔矢亮笑了笑,“恭喜你,芦原师兄。”
“她非常优秀哦!名牌大学毕业生,现在是执业的心理医生耶!”得了捧场,芦原立刻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道:“是不是很厉害?”
“心理医生?”
蓦地,塔矢亮心里一惊。
仿佛有一道电光劈进脑海,将那些他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猝然照亮了。
佐为先生消失之后……进藤光虽然痛苦低落了一段时间,可后续看起来恢复得太“好”了。
他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唯独对自己,与以前不太一样——
“那个,芦原师兄。”塔矢亮忽然转过头,略显焦急地开口道:“我能去见一见她吗?”
“哈?”面对这个突然的请求,芦原一脸茫然。
“我想见一见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芦原师兄你说她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而我正好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塔矢亮微微欠身,“可以吗?”
芦原被他这副真诚又急切的架势弄得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还是掏出手机给女友打了个电话。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捂着话筒转述:“纱织说可以哦。还有,她说如果要咨询的事涉及个人隐私,可以约到她的诊所去谈,更保密一些。”
塔矢亮想了想,摇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想大概问一问,占用她一点时间就好。”
*
傍晚,东京。塔矢亮跟着芦原,来到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临窗的位置上,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起身向他们颔首致意。她看起来比芦原年长几岁,妆容素净,眉眼间有一股沉静从容的味道。
“初次见面,我叫桂木纱织。”她递上名片,微笑道:“独立做心理医生已经好几年了。塔矢君有什么困扰,请说说看吧。”
“初次见面,打扰了。”塔矢亮郑重地双手接过名片。
“那个……”一旁的芦原看这正儿八经要咨询的架势,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我需要离开吗?”
桂木纱织刚想出声,塔矢亮摇头道:“不用。”
随即,他转向桂木纱织,斟酌着开了口:“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他最近发生了一些变化,是关于对我的态度,我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嗯。”桂木纱织端起咖啡,姿态放松,语气像在闲聊,“你说‘最近’,那在最近的时间里,他身上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吗?”
“……有一个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的人,离开了。”
顿了顿,塔矢亮才垂眸把剩下的话说完,“再也不会回来的那种。”
“这样啊。”桂木纱织轻轻放下杯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失去重要的人,是人生中非常重大的应激事件。你的朋友应该和你差不多的年纪?”
塔矢亮点了点头。
桂木纱织也点了一下头,“这个年纪遇到这种事,受到的创伤也会更重。你的朋友在这之后发生改变,是非常正常的。具体来说,他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塔矢亮沉吟片刻,道:“他……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情绪只低落了几天,很快就已经能说说笑笑,他自己的事业也都没有耽搁,甚至比之前还要努力。”
在桂木纱织鼓励的眼神下,塔矢亮继续道:“可——他开始非常依赖我。以前我们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但是绝对没有到要一直待在一起的地步。虽然我很愿意陪着他,也愿意照顾他,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方便问一下,现在你们之间关系很亲密吗?”桂木纱织问。
“是的。”塔矢亮声音沉重,“我认为已经超过了朋友间必要的身体接触。”
一旁的芦原弘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听下去。
“我明白了。”桂木纱织颔首,几乎没有迟疑,“很典型的代偿反应啊。”
塔矢亮没听懂:“……什么?”
“抱歉,说得太专业了。”桂木纱织莞尔,放缓了语速,“简单来说——人在失去一段重要的情感联结之后,内心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有的人会去直面这个空洞,为逝去的人悲伤、哭泣、告别,我们把这个过程称为‘哀伤处理’,它很痛,但走完了,失去的人才能真正放下,继续往前走。”
她继续道:“可也有的人,痛到不敢去面对那个空洞。于是潜意识就会替他找一条捷径——从身边找一个最安全、最信任的人,把原本给逝者的那份情感转移过去,用新的联结去填补旧的缺口。这就是‘情感代偿’。通俗一点讲,也可以叫,移情。”
“移情……”塔矢亮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口某处被扎了一下。
“你刚才说,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对吧?”桂木纱织继续道,“这其实是最需要留意的信号之一。我们把它称作‘延迟性哀伤’,或者‘被掩盖的哀伤’——表面上运转如常,实际上,真正的悲伤根本没有被处理,只是被搬运到了别的地方。他越是显得‘没事’,那份移情就会越重,因为所有没被消化的痛苦,都压在那条替代的联结上了。”
她看着塔矢亮渐渐发白的脸色,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些:“还有一点。他脆弱的时候,是不是会表现得特别孩子气?黏人、撒娇、不讲道理,像是一下子退回到了小时候?”
塔矢亮的呼吸滞了一瞬。
昨夜那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我要抱着你睡”,霎时在耳边回响。
“……是。”他艰难地承认。
“这在心理学上叫‘退行’。”桂木纱织道,“人在承受不了的压力下,会退回到更幼小的行为模式里去寻求庇护。这本身是一种自我保护,短期内并不是坏事。但如果长期持续,就说明他一直没有真正走出来——因为他不是在‘恢复’,只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而已。”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塔矢亮却觉得手脚都变得冰凉了。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发问:“那……请问,被移情的那个人,应该怎么做?”
“这是个好问题。”桂木纱织正色道,“首先,绝对不要突然推开他。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条替代的联结就是救命稻草,粗暴地抽走,等于让他在短时间内经历第二次‘丧失’,那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望进塔矢亮的眼睛,“这种感情并不健康,长久维持,或许会造成其他问题。真正能帮到他的,是陪着他面对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空洞。和他一起谈论逝去的那个人,一起回忆,允许他悲伤哭泣。另外,如果可以,还是建议他寻求专业的帮助。”
塔矢亮沉默地点了点头。
可在心底深处,还有一个问题,正顶着他的胸口,让他坐立难安。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桂木小姐……那,处在代偿之中的人,他对那个‘替代者’的感情——”
“——是真的吗?”
桂木纱织挑了下眉毛,显然没想到塔矢亮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端详了眼前这个同样陷于困顿的少年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很遗憾,这个问题,连当事人本人都回答不了。”
“身处代偿之中的人,是分不清‘我需要你’和‘我喜欢你’的区别的。感情看起来再深、再真挚,真实存在的也可能只是对丧失的恐惧。”她顿了顿,又道,“只有等哀伤真正被处理完,等他能够摆脱这种状态,重新成为理智清醒的个体,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吧。”
原来是这样。
他现在才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