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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过敏源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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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房子?
哪里黑房子?
“红ju(砖)头,黄房子。”
四下里张望一圈,镇上公家的水泥楼房都是平屋顶,上头铺满了太阳能热水器金属管,招牌被晒得分辨不出字迹,在阳光的刷洗下泛出死气沉沉的灰白。
她跟着邓屹从最东边的楼梯下去,到照相馆门口,过马路,从对门五金店的巷子下去。
之所以说“下去”,是因为这儿有一长段坡度极其陡峭的水泥斜坡。
按道理最好是修一段台阶,也不知是谁设计的馊主意,囫囵吞地抹上水泥面,防滑的拉槽填砂全都没有,别说骑车,连走路都要蹲下身体稳住重心。
走过十来栋楼房后是一间倒塌的红砖棚,塑料棚布破破烂烂,底下的稻草堆泡了数轮雨水已然牢固地粘结成团,开裂的房梁木上头落了两只胖斑鸠咕咕叫,见人靠近也不飞走。
张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为什么要跟着邓屹过来?明明应该先通知她姐姐。
邓屹个子比她高不少,两条草茎似的腿不停歇地迈步,不大会儿就走出老远。
为了不跟丢,张鹭只好先追上去。
她没到这里送过餐,对这片的地形不熟悉,一步三回头确认来的方向,小跑着追上去。
下了一个斜坡急转弯,她看到了停在一处木门小院前的邓屹。
“你在看啥呢?”
邓屹不理她,蹲下来贴在门上用一只眼透过门缝朝里看,固执地不肯走。
张鹭拽了一根牛筋草折“咕咕”,邓屹却忽然绕到背后推搡她。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凑过去看,被门上的毛刺扎得一哆嗦。
院子很小,进深两米出头,迎面一扇贴着黄色春联的红漆门,门紧闭着,无人在家。
左侧是堆柴火和稻草的黑色铁皮棚。
这就是邓屹口中的“黑房子”。
最里面是老式厕所,在下午持续数小时的高温里弥漫着恶臭。
“猫,”邓屹指着门,“里面。”
哪里有猫?
张鹭又趴在那里看了会儿,没见到有猫,倒是看到草堆旁有一只脏兮兮的铁碗,里面盛着爬满苍蝇的酱油色米饭。
“乌米——”邓屹趴在门上喊,“姐姐在这边。”
她接连喊了好几声,半晌后有一声微弱的猫叫回应。
张鹭这时才看到一只烂拖把似的灰猫从墙缝里钻出来。
陆续有三四个人路过,见两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停下脚步盯梢。
在太阳底下晒出一身汗,张鹭去不远处的小卖部里买了根布丁雪糕,和邓屹一人一根蹲在阴凉处吃完。
“过来。”
张鹭领着她绕到侧边的沙堆后,避开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不要,”邓屹倔强,“看不见。”
“你在这里帮我看着,我帮你把猫救出来。”
朦胧的正义感盖过了理智,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张鹭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么冒险。
她站到塌了一块砖头的位置,后退两步,比了比高度,一咬牙,脚踩着砖缝,双手扣住墙头翻上去。
墙头的砖块居然是用泥巴嵌的,承载不住身体的重量纷纷散架,张鹭心跳一滞,慌乱中另一只手抠住铁皮棚子的支架借力,鞋面与衣服在墙上蹭出嘶啦嘶啦的声响,幸好是稳住没掉下来。
邓屹咬着雪糕,愣怔地看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顺利骑到到墙头上,张鹭没回头看,轻巧地翻过另一条腿,跳进院子里。
闯进来了,她想到这句话,莫名有些兴奋。
院里几只老鹅张开翅膀嘎公嘎公大叫,母鸡飞过栅栏扑腾着落到院子里。
猫被突如起来的动静吓到钻进墙缝。
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但张鹭确定那一定是之前戏耍过她的大坏猫。
难怪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被人拴在了院子里。
张鹭唤了半天,毫无进展。
不小心踢翻了装饭的铁碗,腐烂的鱼肉撒了满地,乌泱泱涌出一大群苍蝇。
“乌米……”
真是笨猫。
张鹭伸手去墙缝里够,摸到了尾巴,挨了结结实实的一爪子。
刚才应该从小卖部买根烤香肠才对,再不济也得是火腿肠,总归不能赤手空拳应对这家伙。
她不可能变小钻进去。
这时,张鹭留意到地上那根脏兮兮的绳子,一直通到墙缝内。
如果她没记错,这根绳是缠在猫脖子上的。
尝试拽两下,轻松地把躲在墙缝里的猫扯出来。
也有可能是因为它太瘦了,即使满身乱毛,看上去只有扁扁一条。
张鹭解开缠在木桩子上的绳结,正思索要怎么抱着猫咪翻出院子,木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老太太眼睛珠子上结了层翳,可这不妨碍她模糊地看到院子里站了个陌生人,大叫一声举起拐杖要打,她身后跟着人高马大的男人——极有可能是她儿子,也丢下手里的东西要扑过来。
张鹭护着怀里的猫要躲,然而乌米被来势汹汹的来人吓到,嗷嗷叫着四只爪子一通乱蹬乱踹,虽然张鹭今天穿了长袖,可依然感觉胳膊上火烧火燎地疼。
她手忙脚乱地捏紧猫的后颈皮防止它逃窜,猫惨叫得更大声了,重重地咬在手臂上,直到被男人拎着尾巴揪起来才松开。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邓屹听到猫惨叫,扔了手里的雪糕棍冲进院子里,看到自己可怜的猫像垃圾袋似的被倒提着尾巴,冲过去砰的一声撞到男人身上。
她力气很大,硬生生把一百八十斤有余的胖男人攘得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猫也在院子里胡乱逃窜,最后又钻进了墙缝。
“lonely马马的小狗日的,哪来的疯女人?”
不等他挥拳打人,邓屹扑上去一口咬在他腿上,她下嘴没轻没重,直接见了血。
男人惨叫,抄起手边的东西往她脑袋上砸。
老太太被眼前混乱的场面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撅过去,张鹭捂着疼到发麻的胳膊慌忙接住她,否则后脑勺得砸在地面的砖头上。
“你们这……”警察望着询问室里三个挂彩的人,“谁先说。”
“她们两个闯进我家院子里偷东西,”男人卷起裤子,腿上和胳膊上各有一圈鲜红的牙印,他一边说话一边嘶嘶抽气,“还咬我……哦哟,我这个手,现在都不能张开,你们看,你们看。”说着,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给警察们展示伤口,“赔钱,医药费,我打狂犬疫苗要花好几千呢,还有精神损失费,赔钱!狗日的……”
“这件事实在不好意思,我妹妹她从小智力有问题,”邓岭摸着妹妹头上的一圈绷带,“但是,陈老板,凡事要讲证据,你也动手打了她,而且打得更重,都是往脑袋上打的,医生说差一点砸到太阳穴,你想要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们是不是得摆在明面上好好算一笔?”
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没有受重伤的体面人,张鹭捂着胳膊后退两步,避免被这阵台风波及到。
胳膊很痒,她忍不住用力抓挠,渗出点点血星。
没人想得起来有她什么事,但也没有人放她走。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邓屹磨磨牙扑过去想咬人,被两个警察架住,男人借势冲过来要打她出气,那两个警察丢下邓屹手忙脚乱摁住他。
“猫,”邓屹被搡了一下肩膀,躲到姐姐后面大哭,“他坏,猫……他抓乌米尾巴。”
“什么猫啊?你别扯有的没的!”
男人声称那只猫是捡来的,老太太喜欢才留下来,否则早就剥皮炖肉吃了。
“你现在还回去就是了,在这儿吵什么呢?”警察一拍桌子喝止,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还有你们两个也真是,有什么不能好商好量的?非要闯进人家里去偷……”
“没事没事,猫在家里呢。”
邓岭到派出所之前就先把猫抓回去关着。
“真的吗?”
邓屹瞬间泄了气,委屈巴巴地缩到椅子上,她刚才动作幅度太大,脑袋上简单包扎的纱布隐隐渗血。
“不就是个傻子么……打两下脑袋怎么了,没准打成正常人了呢……”男人躲在警察后面,不屑地啐了一口。
邓屹试图掰扯讲证据谈赔偿,可惜对方只想发泄怒气,最后她只好放狠话威胁说“精神病伤人不用坐牢”才让他闭嘴。
警察拉架劝架,到做笔录的环节,这才想起有张鹭这么个人物。
“你翻墙进别人家里是犯法的,偷别人家的猫也是偷东西,要拘留的,拘留你,知不知道?要进去蹲十天起步的……”
张鹭被警察噼里啪啦一通批评教育,她担心自己被耽误了晚上的工作,只好说什么都点头答应。
胳膊更痒了,原先被猫抓伤的伤口尤其痒,她不顾一切地胡乱抓挠。
“是不是你教唆的?”跟神经病讲不通道理,男人调转枪口对准张鹭,“你搞的事?你是想偷猫还是偷东西?”
“不是我。”张鹭举手投降,“我帮她把猫拿回来而已。”
“行了行了,一只猫而已,还了不就好了,人家小姑娘养的好好的,有感情……”
警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吵的。
闹得外面那对因为女儿偷刷银行卡砸钱追星的母亲都不打孩子了,竖起耳朵听热闹。
“那你要赔钱还是道歉?”张鹭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她只想快点回去工作。
既然没造成实质性损失,警察的意思是互相道个歉付医药费就好了,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张鹭蔑了他一眼,原来是欺软怕硬不讲理的货色。
邓岭息事宁人,说赔偿她会付,让他们不要再吵。
毕竟是自己妹妹闹的事,说罢,她爽快拿出一千块赔给老太太,老太太欣然接受,这件事到此为止。
“真不好意思啊,让你跟我妹妹折腾,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邓岭拽着傻笑着哼歌的邓屹往回走,一路上跟张鹭道了好几回歉,“不介意的话,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没关系的。”
张鹭耸耸肩膀,本来翻墙也是自己出的主意。
身上更痒了,蔓延到身躯和后背。
她找了个水池,卷起袖子清洗伤口。
由于整个下午一直在反复抓挠,袖子里被蹭了大片新旧不一的红黑血迹。
隔着袖子没被咬破,但爪痕是真的见了血,交错的伤口呈崩裂状,周围肿起,红得发烫,被水流冲刷,一整片手臂都是麻木的。
事情被闹大,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不过,她的确做好了赔钱的打算。
实际上,警察们板着脸说要行拘时不得不承认,张鹭不止有一两分紧张——
被云云知道了,会嫌弃她的。
她想干干净净地留在这个小镇上,留在蓝梦云身边。
不要让别人诟病,不要让恋人有一丝怀疑。
如果不是乔卿提起,沉溺在眼前的幸福之中,张鹭早已不再纠结于自己的来处。
迟早有一天,我会将那段不堪的过去彻底遗忘,她对自己说。
为了云云,不要走那条路。
她太蠢了,被人问话时竟一点都想不起怎么辩驳,幸好邓岭替她说话才把这场意外圆过去。
她应该学着在紧要关头表现得冷静从容些。
离开水流,伤口再次发热。
洗干净血痂,张鹭留意到小臂上爬满小红点,密密麻麻的,像被一大群蚊子咬了,用力抓挠渗水。
口袋里手机震动,她顾不上研究抓伤,连忙在裤子上擦干净自来水渍接电话。
“我马上回来了。”
她放下袖子。
“下午出去找邓岭了,我在……”张鹭看了眼周围,“我在邮局这边,回来的路上,五分钟。”
按了按胳膊上抓痕的位置,浸水之后倒是不痒了,痛感却更加清晰。
皮外伤,应该没事的。
到面馆马不停蹄地骑车去送餐,一来一回吹了凉风,她再度觉得伤口灼痛,握车把险些都握不稳。
听说网上可以搜索看病,张鹭蹲在路边,在搜索栏输入一行字:
被猫抓伤后伤口又疼又痒是什么原因?
蓝色链接词条为她呈现了许多结果,包括但不限于伤口细菌感染、破伤风等等,其中最醒目的一条写着:
被猫狗抓伤后如何自测狂犬病风险?请看这几条,你有没有中招!
张鹭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一条:伤口麻木,痒,刺痛,出现“蚁走感”。
抓了抓手臂,感觉痒意一阵一阵的,和描述的症状很像。
第二条:低热,乏力,头痛。
她现在的确十分乏力,而且摸脑袋也热热的。
第三条:恐水,怕风。
她今天确实骑车吹风吹得不舒服。
只剩一条恐水症了,张鹭拧开公厕门口的水龙头,死死地盯着那股水流。
“云云,”她小跑着回面馆,卷起袖子,“我不会真得了狂犬病吧?”
“你被狗咬了?”
“被猫抓的。”
蓝梦云拎起她的胳膊。
“呀,什么猫抓了你?野猫啊?”
“家猫,就是邓岭家的那个灰猫。”
“怎么被抓成这样的?你跟它抢饭吃了?”蓝梦云放下手里的锅铲,揉她的脸颊,虽然伤口看着吓人,还好只是破层表皮,“被猫抓不会得狂犬病的,放心好了,你这是感染了,我帮你消消毒就好。去,抽屉里有碘酒,我洗个手就来。”
“要不要打狂犬疫苗啊?”
“你不放心就打一个呗,”蓝梦云找了根棉签迅速处理好伤口,“反正我觉得没啥用,猫子跟狗子不一样的,而且你这又不是咬的,别吓自己。”
她转身定睛细看,却发现了不对劲。
“你这边怎么这么多包?”
“蚊子咬的。”
“不是蚊子,蚊子不会咬这么大一片,”蓝梦云把她拎到灯光下,“这是……跳蚤咬的吧。”
“嗯……?”
想了想,有道理,那个院子里的草垛那么脏,猫身上也是脏兮兮的,难免会有跳蚤之类的虫子。
张鹭习惯性想抓挠,被蓝梦云制止。
“痒得这么厉害吗?”
她掀开领子,赫然一大片红疹。
十分钟后,张鹭被按着坐在医院的急诊室里。
“过敏。”
医生简单扫了眼,下了结论,开出一盒氯雷他定与一瓶止痒膏。
“是跳蚤咬了才过敏吗?”
“很有可能,这要验过敏源的,有很多种,可能是蚊虫叮咬的,也不排除其他因素,食物或者接触刺激性的清洁剂,都有可能。”
“能不能查一下原因?”
张鹭茫然地望向追着医生问诊的蓝梦云,隔着衣服抓了抓手臂,被对方转身一巴掌拍下去。
“再挠会留疤的,”蓝梦云瞪她,“不准抓了,听见没?回家吃药。”
记住了,云云不喜欢有疤的人。
“验过敏源要等明天早上皮肤科上班,今晚没人值班,要验的话今天不能吃抗过敏药。”
张鹭惶恐不安了一晚上,洗澡时特意在淋浴底下多待了十分钟,确定自己完全没有恐水症的前兆,她松了口气,换上睡裙,解开裹在手臂上防水的保鲜膜,凑到蓝梦云面前等待对方帮自己涂药。
“网上说狂犬病可以潜伏好几年,我会不会哪天突然发病?”
“你实在怕的话,明天去扎一针吧。”
张鹭回来至少念叨了五六遍狂犬病的事,蓝梦云每次都要解释猫爪子不会传染狂犬病,一来二去,被她烦得不行,抬腿踹了她一脚。
“真的不会得病吗?”张鹭趴在她肩膀上,认认真真地接受,“我只是怕我哪天突然死掉。以前我是一点儿都不怕的,但现在我舍不得你。”
“骗你干什么?我总不能害你,”蓝梦云抽了张纸擦干净手上的药膏,“反正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被猫抓了染上狂犬病的。万一……万一,你要是真得了,那北大清华教授得抓你做研究去,人类医学一大奇迹,名垂青史,写进教学书里,你想不想?以后每个学医的人都要瞻仰你,给你写几万字的文章……”
“我不想。”
“那就睡觉。”
张鹭伸出手臂等待点刺,看一项一项给检查单上画勾。
点刺什么都没查出来,只好抽血查全套的,第二天才能拿到结果。
“没准就是跳蚤呢……”
张鹭翻过检查单,一项项往下看,都是阴性。
“你看,我真的是跳蚤过敏。”
难怪以前在老家动不动身上痒,她一直以为是湿疹。
“那证明我家里还挺干净的,你这半年从来都没发现有这种过敏。”
张鹭盯着下一行标红的加号。
“蟑螂是什么?”她没见过这种虫子。
蓝梦云嫌恶地撇嘴。
“一种很脏的虫子。”
她抢过检查单翻看,还好,只有这两项确认过敏,其他的都被医生排除了。
“本来还指望你帮我打虫子的。”
“不影响,我这个是吸入式过敏。”
张鹭想了想,她大概没有什么可能吸入虫子的情况。
“你怎么对你老本家过敏?”蓝梦云调侃道。
“啊?”
“蟑螂……不是跟你一个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