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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绿叶子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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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云收回手,悠然自得地趴在身上欣赏她的慌乱。
“干嘛那么怕我?”微微弯起的眼睛在灯光的阴影下摇曳着不可捉摸的探究意味,“搞得像我要吃了你一样。”
“不是怕,就是有点紧张。”
张鹭双手搭在耳边作投降状。她接连深呼吸数次终于稳住了说话的声调,虽然听上去依旧拖着尾音,仿佛是一场不利索的雨水。
“紧张干什么?你不愿意我又不会强迫你。”
蓝梦云在她的小腹处戳了两下,发现她整个身体像按了开关似的猛然一缩,觉着有趣,接连逗弄了好几次。
“嗯……”
“你情我愿的事,别有什么心理压力,”蓝梦云说,“我又不是男人,对吧?”
她对这种事没有经验,真要赶鸭子上架乱折腾,还怕弄疼了对方。
愣了两秒,张鹭迟钝地反应过来蓝梦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声闷咳堵在嗓子里。
为数不多关于性的知识她是学生时代从街边诊所发放的小册子上学到的,里面荤素不忌写着各种夫妻生活故事和黄段子,她大概也知道制造一个小孩的过程,只是从没往深处细想。
她其实感觉做这种事不太卫生。
但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它很正常,没人愿意替她解答,这个疑惑也就像青春期的其他问题一样不了了之。
反正等长大就好了,长大以后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她想,兴许到那个时候她也能跟别人一样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没有不愿意,跟你做的话……我……我……”
张鹭坐起身,甩甩脑袋整理挡住视线的碎发。
心跳得太快,分不清到底紧张和激动各占几成。
她实在是个没情调的人,硬生生泼了两回冷水,双方都端端正正地坐直身体清醒过来,续不上熄火的温度。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的,”蓝梦云主动亲她,“你要是真不愿意,怎么每回让我摸的时候都那么主动?”
被啄破了蠢蠢欲动萌芽的心思,张鹭轻轻应了声嗯,实则早已被下意识回应的动作出卖了心乱。
“我没准备好,”她喃喃,“暂时。”
“那等你准备好再说呗,”蓝梦云往后挪了挪背靠着床头坐,“刚好我今天也没剪指甲。”
“放进去会不会痛?”
张鹭跟随她的动作一齐把手举到眼前,被蓝梦云发现了,自觉尴尬,略显刻意地咬住手指。
她是可以忍痛没错,可为了这种事心一横咬紧牙关硬捱过去,未免太败坏氛围。
“我尽量不。”
低头剪指甲时的随口一句话,在另外一个人埋下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整个晚上张鹭在每个清醒的时刻都心跳如鼓。
这导致她第二天整个上午脑袋昏昏沉沉的。
洗完蚊帐和门帘,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正巧糯米泡好了,蓝梦云教她包三角粽子。
往年端午扬州人有吃“十二红”的讲究,现在各家都分门别户过节,一切从简,基本只剩下红烧鸡、红苋菜、炒河虾和西红柿几样,以及必不可少的咸鸭蛋。
张鹭不擅长手艺活,粽叶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好容易成型了两个,在预备上锅时都漏了馅,还得要两人手忙脚乱补救一番。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唾弃——
大概她一辈子都不会爱吃这类粘牙的糯米制品了。
还好蓝梦云也不喜欢,两人只包了午饭的份额,留了些送给楼上的姐妹俩。
“我猜,你肯定不喜欢吃年糕,和我一样的,”蓝梦云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取了根筷子捅进煮好的粽子里,剥了叶子递过去,“我妈妈喜欢,她包粽子很讲究的,端午要包好几种样式的粽子,堆起来有满满一筐。”
甜口的粽子家家户户都做,红豆粽蜜枣粽,街边多的是,咸口的少有做,一是端午当天的正菜往往都是浓油赤酱的,都想要甜口的换换味;二是把控不好咸度,淡了无味,咸了齁人,况且,自家做的咸肉往往撑不到初夏,想吃咸口的粽子得花钱买。
老扬州人有一套自己的“商业体系”,谁谁家专卖鱼虾,谁谁家逢年过节猪肉味道正,谁谁家扎扫把、补铁锅、弹棉花……生意全凭邻里口口相传做起来。
戴谷春擅长做咸口粽,不像别家兑酱油,她做粽子是加咸肉和老鹅的。老鹅要提前腌好,腿子片成片,其他筋头巴脑的部位连皮条条撕成丝拌进糯米里面,糯米要提前用加大料的鹅汤浸一遍。
“好吃吗?”
听蓝梦云说得如此详细,张鹭忍不住好奇发问。
“我没吃过,都是别人订的,起码有六七户,加起来最少有两百个,唯一一次我姐高考,我妈特意留了一个给她吃。”
张鹭一边听她细致的叙述一边慢吞吞地剥着刚出锅过完凉水的咸鸭蛋,用筷子拨了完整的蛋黄放到蓝梦云碗里。
“你不吃?”
“粽子里面有。”
咸咸的,沙沙的,吃不出名堂。
“那是超市里单独买的,跟煮出来的不一样。”
张鹭擦了擦手指上的红油,用最后一口粽子蘸了白糖,声称吃饱了。
“哎呀,那怎么办呢?”蓝梦云手心里躺着对半切好的双黄蛋,“我不能一个人吃三个。”
犯困走神了一早上,真到午睡的点,张鹭眯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完全清醒。
闲来无事出去游荡,她再次信马由缰地走到河边。
冬天的水是幽绿的,嵌着沉静的灰,夏天则恢复了生机勃勃的姿态,在人的角度视作潮闷的六月对其他生物则是再好不过的天气,雨水催生出更茂盛的水植,岸也在一丛丛枝繁叶茂里模糊了边界,交织的细藤与枝桠是无声的守卫。
张鹭连续两天下午都是在河边度过的。
她愈发大胆地往深处走,房屋笔挺的线条与尖锐的棱角被磨平成了田间地头钝圆的线条。
眼下是收麦的季节。扬州南边种麦子不成大规模,大多是一家人自产自销,她一路往前走,偶尔见到麦田里有人弓着腰忙活。
和印象里大片起伏连绵金色潮水不同,这里的田被切得细碎,各家狭小的麦田像雨后摇曳闪光的积水——一汪接一汪,站在高处看一群小成彩色人蠕动着收麦子,与积水在烈日下缓缓蒸发的一样的,她头脑里有了如此奇妙的联想。
嗅到袅袅的花香,张鹭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她在行走的途中闻到了许多气味,点缀在草叶气味里的花香不足为奇。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近。
“要去哪?”蓝梦云拽住她,“我找你半天了。”
“你怎么醒了?”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醒了,睡不着,”蓝梦云挽住她的胳膊,香气的浓度翻倍,走上前,勉强容纳一人的小径立即变得拥挤,“想去哪里么?我陪你去。”
“栀子花?”
“嗯,路上采的。”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对新鲜的花别在张鹭的头发上,“到处都是,一抓一大把,我特意挑了两朵干净的,没有虫子,是不是很香?”
“是。”
“你戴好了,”蓝梦云帮她整理头发,忽然面色一滞,“嘶……你别动……千万别动……”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蹑手蹑脚地从肩膀上挑下一只浑身长满毛刺的虫子。
“这是什么?”
“你从哪个树窝子里钻出来的?得亏你今天穿的外套够厚,”蓝梦云举起那只有亮色条纹的虫子恐吓她,“这是洋辣子,蛰你一下能痛一个星期。”
张鹭不太怕这种蠕虫,凑过去想看个仔细。
她平常择菜见过不少大青虫,都不如这个家伙模样张狂鲜艳。
“它会咬人么?”
“不咬人,上面有刺,这个刺扎进去弄不出来。”蓝梦云把它放到树根底下,“我小时候村上经常有小皮猴子爬树碰到这种,手又红又肿,他们讲把这个虫子捣碎敷上去就好了。”
听上去极其玄乎,像武侠小说里以毒攻毒炼出来的解药。
“你再走就要到黄家庄了,还认得回去的路吗?”蓝梦云指着远处高出一截的房子,“看到那边那个厂子没?那个是我们这边最大的水泥厂。”
张鹭站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裤脚被一大片长满毛刺的嫩绿色藤蔓绊住。
“那是拉拉藤,有倒刺的,你小心别被划到了。”
以前在老家也见过这东西,张牙舞爪,长得像人手,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它叫什么。
“那这个呢?”张鹭拽了一簇黄白色的小花,长得像雏菊,“这是什么?”她跟在身后追问。
“你怎么跟乐乐一样随手抓到什么就问……这是墙头草啊,墙头草,一年蓬,过一阵结籽了跟蒲公英一样,小孩喜欢吹着玩。”蓝梦云笑着调侃。
她抄了个近道上水泥马路,抬脚跨过水沟上横生的一大片拉拉藤,把手递过去。
“这个底下全是水花生,别被绊着了。”
从一堆浓绿的叶子里钻出来,人好像也残留着草木汁水的涩味。
张鹭搬了个小凳坐在晾衣绳底下,被洗衣粉熏了好一会儿才抹掉这股野蛮的土腥气。
傍晚早早吃过晚饭回店里挂帘子,两人带着粽子和咸鸭蛋上楼拜访那俩姐妹,打电话没人接,敲了半天门无人应。
邓岭回电说带妹妹去医院做治疗,端午假期后的第三天早上才回来。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有大小包装的黑棕色的汤汁,还有不少枚折叠包装的油皮纸。
一周后,在医院煎好的药快喝完了,邓岭下楼向邻居们借砂锅熬药。
“借砂锅你跟花婆婆要去,她老熬咳嗽药吃的。人家家里砂锅都是煲汤的,估计都不愿意借你煮药,”陈晶指着斜对门的修鞋店,“要我说,早该换了,西药就是吃多了不好,越吃越……”
“我问过了,她那个砂锅上个月不小心打碎了。”
邓岭兜兜转转一圈,忙活一下午,半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她要借砂锅了,仍然一无所获。
她蔫头耷脑地进了面馆,挑了个风扇正下方的空位坐下。
“用普通的锅不能熬吗?”张鹭舀了碗绿豆汤端上去。
“当然不能,很多药都不能碰铁锅的。”
“有用吗?”蓝梦云把风力调大一档,“以前吃的药都停了?”
“原本也没吃什么药,就是一些镇定的。”
“那个……可能我有点冒犯,能你一句不?”蓝梦云压低声音,“你妹妹这样是天生的吗?”
“不是。”邓岭下意识否认,随即纠正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我妹妹小时候就有点不正常。她不像别的小孩能愿意跟人一问一答说话听得懂,嗯……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我也很小,在印象里,她跟我认识的其他小孩都不一样。”
“后来是长大才变严重了吗?”
“不不,主要原因是……”
玻璃门被一个侧过身的影子暴力撞开,震得桌上放栀子花的瓶子原地倾倒,花瓣顺着水一起流到地面。
“喏,你要的……砂锅,”郭莹喘着粗气,把手里的纸箱子扔在地上,“我从一堆东西里面翻出来的,啊哟……这都两年没用过了,我正打算扔了呢。”
“好久没见你了,最近还在外面跑顺风车?”
蓝梦云帮忙拨开箱子里缓冲的垫絮。
“听我妈讲你借砂锅熬药,我紧赶慢赶生怕耽误了。”郭莹要了瓶汽水猛灌两口,她身上的短袖洗到发白,被汗水重新浸成深色,扯开领子,撕了一块纸板,对着皮肤上晒出的一截分界线扇风,看到张鹭的瞬间,冲她咧嘴一笑:“你还在这儿啊?”
张鹭扬起脸点点头,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挺好的,有个稳定工作,总比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强。”
她看张鹭的眼神像是看到夏天随手扔到墙根处的西瓜籽竟然发了芽。
“你家那位呢?今晚在外面跑夜车,还是在家里歇着?”
蓝梦云印象里郭莹每次回镇上都是和她丈夫一起,想起最近在街上看到她采买东西都是一个人,不由得纳闷。
“别提了,”她灌完一整瓶汽水终于缓过气,说话顺畅了,“我正打算离婚呢。”
“怎么回事?”
“他在外面乱搞,出门一趟好几天没个人影,结果是养女人,手上有点钱就抛了,家里两个小孩急着用钱,他把钱大把大把往外撒,”郭莹一手撑着她那头褪成枯草色的短发,“我早就觉得有问题。往年不都是我俩一块,是吧,姐你知道的,开远路我俩都是换着开,今年开春以后他老是找借口不跟我一块,说两条路赚得多,你看看……女人的第六感,准的。”
“那他同意没?”邓岭自来熟地接话,“共同财产车子房子怎么分割确定好了吗?孩子抚养权呢?”
蓝梦云放下炒了一半的浇头站在厨房门口听八卦。
“钱的事我们正吵着呢,他天天躲外面不回来。这几个月他撒出去的都是我的钱,还想一人一半,把车也分走,真是做梦……我家大的马上三年级,两门课加起来没别人一门课分数高,急死我了。”郭莹伸了个懒腰,肩颈咔咔响,“我明天再去找他闹一趟,要再不同意,大不了我上法院告他。”
邓岭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
“我是律师,有需要咨询的可以随时找我。”
“那正好,你打离婚官司有经验不?赢过没?”郭莹一拍桌子站起身,拽着邓岭出去找个僻静地单独聊正事,“我不想把孩子给他,他不管孩子的,你帮我看看,我怎么把两个孩子都弄到手,钱不钱无所谓……”
“麻烦帮我把东西送上去,放门口就行。”
邓岭正愁等待上个案子开庭期间没有新的单子,上门的客户砸在头上,她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
张鹭把砂锅搬上楼,发现大门正虚掩着。
她敲了敲,没动静,把纸盒放在脚边,拉开一条门缝,往里面看了眼。
“有人吗?”
没动静。
喊了两声邓屹的名字,探了半个身子往里看,房间和客厅都是空的。
又跑出去了?
她准备打电话给邓岭汇报情况,一抬头,被忽然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从门后探了个脑袋人吓到。
“你在这啊,”看到邓屹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衣裤鞋子整齐干净,张鹭松了口气,“快回去吧。”
邓屹拼命摇头。
“猫,我猫,”她用手在脑袋上比了猫耳朵的形状,随后在脖子上比划两圈,“有条……在这里,不走。”
什么意思?
见张鹭没听明白,邓屹重复了好几遍,重重地在脖子上用手指来回划拉。
“你带我去吧。”
“嗯!”
邓屹粲然一笑,推着张鹭从另一边楼梯下去。
“黑房子……”她嘴里碎碎念,“找黑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