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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幸运 2011年 ...

  •   新的一周开始于绵绵阴雨。

      似乎上个周日是这些天里为数不多放晴的周末。

      客人们在饭点闲聊时不少惋惜,感叹昨天该趁着太阳大好的日子出门走走。

      “老瘟天,这几个星期都晴不了,哩哩啦啦下个没完,马上到清明那阵又要下。”

      “听讲今年春天雨水特别多,幸好没像之前闹一阵子倒春寒,你不晓得,前年我家先前冬小麦越冬没捂好,开春又下了雪,烂了不少。”

      “等四月要还这么下就要出乱子,小麦挂不了籽,容易染赤霉病……”

      张鹭走过去收碗筷,把另一桌点的饭菜端过去。

      在厨房洗碗时她透过窗缝瞄了眼外面的水泥墙,连续几天的雨水灌出了青苔,顺着排水管爬到半人高。

      “这就是梅雨天吗?”她问蓝梦云。

      为了防止口琴锈得更厉害,她特意把好几个干燥袋跟它放在一起,起作用,但并不影响它在这几周短暂的时间里多长了几处锈点。

      江南的春天与想象中相去甚远。

      本以为那天出门见到晴空下一树芳菲繁花如云似雾的画面是再寻常不过的光景,然而事实是阴雨绵绵与气温起伏不定才是常态。

      今天最高温虽比昨天高了两度,但因为雨水和阵风,添了件长袖衫才不觉得冷。

      “梅雨天?早呢,要到五六月份,”蓝梦云纠正道,“春天我们这边都是多雨水的,正常。”

      张鹭厌烦这种阴雨天。

      像一颗被踩扁后黏在鞋底的米粒。

      每次都要浪费时间穿脱那件累赘的长雨衣,尽管可以抵御大部分雨水,但雨水跟翻卷的风一起胡乱作祟不讲规矩,从不朝一个方向飘,千防万防难免防不住裤脚被沾湿,稍有动作,水珠就狡猾地跟随手臂的动作从袖口里滑进去,膈得人打哆嗦。

      一旦要骑车迎上风了则更是灾难,雨扑到脸上,导致她不敢骑太快,否则被迷了眼彻底睁不开。

      难怪看古龙的《楚留香传奇》里暴雨梨花针杀伤力那么高。

      前脚刚回店里,后脚外面的雨就停了。

      张鹭愤愤地抖落雨衣上的水,将它挂到后门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登录QQ。

      小慧走后她特意去换了个有宽带的话费套餐,每个月赠送2个G的流量。

      消息栏多出的红点让她心中一喜,连忙点开。

      黄钻广告。

      一颗心又重重地落回肚子里。

      她主动给小慧发了消息。

      飞鸟:[小慧,你现在去哪里了?]

      等候了两分钟,没有回复,与上个星期发的那句[Hello]一样,石沉大海。

      张鹭关掉了流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收拾餐桌,戴上手套去厨房刷碗。

      由于阴雨天的缘故,这一周来的客人不算特别多,可因为每个人进来都会踩一脚泥水,打扫卫生的频率显著上升,每个客人张鹭都会顺带拖一遍地确保水泥地上没有多余的脚印,否则她实在是焦心。

      好消息是,小饭桌陆续有了第四、五位小客人。

      第四位是之前宋文凤提过的那个初中姑娘,脸上有小雀斑,坐在一群比她矮半截的小孩里,多少有几分腼腆羞涩。

      另外一位是李燕的大女儿。

      “照顾一下老同学生意,应该的,萱萱,去跟阿姨打招呼,”李燕把女儿推到蓝梦云面前,大方地摆摆手,“我家公公婆婆最近都在育林公司种草莓栽花,这下省得中午回来专门做饭了,那边中午统一发盒饭送水果,不要白不要。”

      等雨转小已经是晚上九点,张鹭推开窗子散散厨房里84味,在关灯前重新扣上锁。

      “云云,这是什么花?”

      墙角下的一簇不及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随风摇曳,往下过渡至嫩绿色花苞,草茎又细又长,有齐腰高。

      “荠菜,”蓝梦云随意地看了眼,“长这么高就老了,不能吃。”

      吃了好几回荠菜饺子,张鹭第一次见到活的荠菜长什么样。

      “我们这边很多的,田里到处都是,到春天全都开花了,一大片一大片的。”

      “等过几天清明放假我带去田埂上逛逛,”蓝梦云收起磨好的刀,擦了擦台面上的水,“你之前不是说要看电影的,最近我都忘了这事,你想看什么?放假我陪你看。”

      之前是和王小钰约了要看恐怖片,可那是王小钰的爱好,要真和蓝梦云一起,张鹭认为必须要选点别的,至少是符合氛围的。

      从昨晚到今早出门,她已经反复拿起那对螺钿簪子查看,始终没想好要在什么场合送出去。

      假如这只是普通的簪子,当作纪念品送出去就罢了,偏偏那天她多嘴问了老板上面这些花纹的用意。

      最上面的莲花是用贝壳磨的,花瓣嵌银丝,各坠一颗珍珠,花朵下端的簪身是弯曲的枝子,老板说这是连理枝。

      看到张鹭感兴趣,老板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在手艺上的巧妙设计。

      “你看,这个簪子呢,看似是一对各自独立的,是吧?但是这个连理枝有一个卡扣,这样转,两根簪子合二为一,既有并蒂莲花,又有连理相依,簪子本身就是‘结发相守’的寓意,你说是不是很好?手工做的,全世界只此一对啊。“

      尽管这对簪子的价格将近她月工资的一半,张鹭还是咬咬牙买下了它。

      晚上洗澡时张鹭忍不住擦掉镜子上的水汽,目前留了四个月的头发,长也不算长短也不算短的,眼看着将要及肩,距离足够盘发的长度需再等待一段漫长的日子。

      穿好衣服吹完头发,蓝梦云突然从院子里走过来,“乐乐睡了吗?”

      “睡了。”

      蓝梦云神秘一笑,“小鹭,你怕猫吗?”她问。

      “不怕。”

      “那你过来看。”蓝梦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打开杂物房的白炽灯,“那边。”

      张鹭适应了会儿晃神的光线,终于看清角落的旧衣服上卧着一只三花猫,伸着舌头喘气,腹部的位置躺着四只颜色各异的小猫,挤在一起吃奶,都没睁开眼,估计刚出生没多久。

      “哪里来的猫?”

      “不知道,我下楼给电瓶车充电的时候看到的,”蓝梦云压低了声音,“它可聪明了,我拿了衣服放过去它还知道把小猫叼上去。”

      被两个陌生人盯着,护崽的猫妈朝她们呲牙哈气。

      “她好瘦啊。”张鹭喃喃自语。

      “刚生完小猫是这样的,肚子都瘪了,”蓝梦云拽住她的手腕提醒不要离猫咪太近,容易惊扰到它们,“冰箱里是不是还有鸡蛋来着,要不煮一个?猫能吃鸡蛋么?”

      “我没养过猫哎,应该可以吃的吧。”

      两人在厨房捣鼓一通,煮了鸡蛋,拌上晚饭剩的虾仁和米饭。

      没有合适的碗,蓝梦云拾起丢在鞋柜上一张宣传单折了个盒子。

      “小鹭,你喜欢猫吗?”

      “还行。”

      张鹭对动物不感兴趣,说不上喜欢某一类,但都不讨厌。

      狗除外。

      如果蓝梦云想养猫的话她可以试着接受。

      她走过去正打算把纸碗放下,猫妈毫不领情,粗暴地哈气,抬爪用力拍地作势要冲过来,张鹭被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食物打翻了。

      “你放远一点,小心被抓了。”

      张鹭后怕地退了几步,撞上站在门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明明应该是蓝梦云来做这件事!她终于反应过来,怎么自己这个不喜欢动物的下意识地先揽过这件事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张鹭忍不住又伸头看了眼,猫妈出门了,四个小崽睡得正香,纸碗里的食物空了。

      “都吃了。”她欣喜地扯了扯蓝梦云的手,指着空碗。

      “晚上我们去菜场给它买条鱼,搓个鱼汤。”

      “要不顺便去超市买个不锈钢碗吧,希望她晚上还在这里。”

      当真是养起了猫,尽管这猫一连喂了好几天都对她们三个人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乐乐,你不准摸小猫。”蓝梦云又一次拎着她的领子厉声警告。

      “为什么?”

      陆语乐念念不忘那群毛茸茸的小崽,要不是张鹭拦着,她哪里只是保持一米开外距离看着,早就控制不住伸手摸上去。

      “你摸了它们就有你的气味了,猫妈妈会不要这些小崽的。”

      “妈妈不要它们,我不能养它们吗?每天给它们煮鸡腿吃,”陆语乐不解,“妈妈,我们为什么不能养?”

      “没断奶呢,这么小养不活的,而且长大了要怎么办呢?小猫越生越多,养不起的。”

      陆语乐惋惜地叹气。

      小猫长得很快,张鹭周日早上去广陵前给它们放吃的,已经有两个小猫眼睛睁开一条缝了,在地上到处爬。

      张鹭找了扫帚与簸箕将它们扫进窝里。

      她独自去了一趟文昌中路,找到了饰品店老板娘说的那家琴行。

      “是要买琴吗?”老板放下手里调弦的吉他。

      “不买,我想问一下,你们这边能修口琴吗?”

      “能啊,拿出来我看看。”

      看到口琴的瞬间,老板那张生意人惯用的客套笑脸垮了下来。

      “都锈成这样了,修的意义不大啊。”

      “这个口琴对我来说很重要。”

      老板狐疑地用眼角来回打量着她,似乎在质问:你既然觉得重要那为什么会把它弄成这样?

      “我一定要修。”

      把头皮挠的咔呲响,随手扎起波浪卷发,拿了工具把琴盖拆下来。

      “里面簧片都变形成这样了,你看,”她惋惜地啧啧两声,“我这里修不了。”

      “那……”

      张鹭茫然无措地盯着散架解体的口琴。

      “那怎么办?”

      难不成让她就这样带着这些零件回去吗?

      “买个新的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24孔口琴又不贵,这个进口的,我店里最好的款,两百块,包售后半年。”

      “不,”张鹭严辞拒绝,“我一定要修它,老板,你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么?”

      “嘶……你能等一个星期吗?我明天休息日带去南京那边看看能不能修,有点贵啊,一整个大修跟买新的价格差不多了,一百大几,划不来的,你确定要修?”

      张鹭趴在柜台上沉思许久,下定决心用力点头:

      “我要修它。”

      “那行吧,不过我也就是带去问问,不保证能修好的,”老板见她满脸诚恳,看着岁数也不大,估计是附近的学生,这个年纪的孩子都重感情,“如果真修不好,我也不收你钱了,原封不动还给你,行不行?”

      “谢谢老板。”张鹭感激地望着她,“如果……如果修不好的话,我来你这里买新的。”

      同样是做生意的,她不能让别人白跑一趟一点辛苦费没有。

      “不搭噶,你留个电话给我,能不能修我到时候跟你打电话说,省的你再跑一趟了。”

      结果未定,却并不影响张鹭心情大好。

      不管怎么样她都会给蓝梦云一支崭新的口琴,想到对方惊喜的神情,张鹭简直有些飘飘然了。

      路过小超市,她进去买了瓶水,余光无意中扫到后面柜子的刮刮乐,想起前几天蔡飞打趣说蔡梅买了好几张刮刮乐一分钱没中的糗事,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说:“能帮我拿一张吗?”

      希望能讨个好彩头,张鹭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老板把铁片甩过去。

      慢慢地刮开兑奖区的号码,她深呼吸,划开第一个位置。

      果然,什么都没有。

      接连划完了一二两排,和上面的号码完美错开。

      张鹭大失所望,破罐子破摔,一口气把下面几行全划开了。

      “这是中了吗?”她难以置信地核对重复的数字,语调微微颤抖,“一共是两百……对吗?”

      捏着崭新的钞票,要不是街上人来人往,张鹭差点没一蹦三尺高。

      老天都要想要催她修好那支口琴。

      万分谨慎地把钱放进挎包的内袋,张鹭原地深呼吸好几次才稳住砰砰有力的心跳,仿佛马上就能把焕然一新的口琴拿给蓝梦云,攥紧挎包袋子哼着歌轻快地跑向公交站。

      在车上打开QQ,沉寂了许久的头像框终于弹出一条消息。

      思璃:[要累4了哟,我刚找到工作,搬家住进新房子,每天都累到晕倒~昨天放假才有空接网线]

      思璃:[我到常州了,在天宁寺旁边的超市上班,你有空来找我玩啊~]

      思璃:[等我攒点钱我就去更远的地方!]

      附赠一串亲亲的小表情。

      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飞鸟:[常州也有天宁寺吗?]

      张鹭打字回复。

      等了会儿,没有消息,她暂时先断掉了网络。

      知道经慧生活安好就足够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的美中不足,回去路过音响店时今天没开门,上面挂的牌子写一行字:

      老板不在家,出去进货了,有事电话联系:139xxxxxxxx

      等一等也可以,张鹭安慰自己。

      这次她没有因为忙碌忘记这件事,可惜那个租借光碟的人一而再,再而三违约,一直拖到周五下午,张鹭终于如愿拿到了那盘等待已久的电影光碟。

      “对了,你看不看《自梳》啊?这个还蛮感人的,”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盒崭新的光盘向她推荐,“看不看?杨采妮是真挺漂亮的!”

      张鹭捏紧手指。

      这么说好像她有看女同性恋电影的癖好似的。

      “我以后再来跟你租,”她挤出一个笑脸,“我先看这个。”

      塑料盒轻飘飘的触感躺在手心里。

      屏住呼吸放慢脚步,尽管知道蓝梦云现在不在家,手里攥了张标志着禁忌之恋的光盘,她不免得有顶风作案的忐忑不安。

      “姐姐你回来了啊?”

      清脆的童音响起,张鹭手忙脚乱地把光盘塞进包里。

      “你今天怎么没跟妈妈去店里呀,乐乐?”

      “因为我这个水粉颜料太重了,”陆语乐吭哧吭哧地过去举起她的宝贝,“妈妈说会把店里的菜弄脏,让我在家里画。”

      幸好她年纪小不认字,投入地沉浸在画画中,完全没留意张鹭别扭的动作。

      周日晚上不用送饭,客人又少,理论上不是那么着急回店里,可她极其想念蓝梦云,把光盘藏好之后马不停蹄地回了店里。

      尽管路上酝酿好了台词,甚至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认认真真地写好了提示词,望着蓝梦云的那张脸,张鹭始终无法开口提出看电影的邀请。

      万一有什么露骨的情节呢?万一有什么引人不适的台词呢?万一……

      她决定瞒着蓝梦云先自个儿先看一遍。

      平时自然是没空的,两个人作息完全同步,张鹭没有任何独处的机会,只能眼巴巴地等下一次放假。

      好消息是,她早在周一就接到了琴行老板的电话,说找到能修口琴的师傅,定好四月三号晚些来拿。

      不巧,蓝梦云约她清明假期回八里镇看油菜花,顺便帮戴谷春打理最近下雨天淤堵在田里的泥水。

      思来想去,张鹭决定先把口琴取回来。

      难就难在这件事得瞒着蓝梦云。

      最后一步了,她筹备许久的惊喜不能毁于一旦。

      “我三号有事,”张鹭说,“能不能晚一天去?”

      “不能,四号我们得回来,有会场,”蓝梦云不悦,这是张鹭第一次直截了当地拒绝她,“就一天也不可以吗?”

      “你三号具体有什么事?”

      “我……我有其他的事。”

      “跟谁?”

      “不跟谁。”

      蓝梦云将信将疑,掰正她的脸,企图找到一缕破绽。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有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的?”

      蓝梦云松开手,差点没把她扔出去。

      明明能嗅到谎言的气息,可那张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撬不开。

      “你有事瞒我。”

      “我……我没有瞒你……只是现在不方便说,”张鹭心一横,打算等口琴拿回来就坦白,“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要出去吗?”

      “嗯。”

      “去哪里?”

      “去……”张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去一趟广陵。”

      短暂迟疑的停顿,落在听者的耳朵里等价于撒谎。

      蓝梦云躺在床上,恨得牙痒痒。

      人生第一次,她对某个隔了层窗户纸的秘密如此好奇。

      有什么事不准现在知道?

      不是生日,不是重大节日,也没什么特殊意义,所以肯定不是好事。

      她睡不着,把所有称得上“坏”的情况都预想了一遍。

      最坏的一种莫过于……她咬紧嘴唇。

      张鹭,你最好不是牵着陌生人的手说这个是恋爱对象然后来找我要祝福。

      我不会祝福你的,我会诅咒你立刻被甩了分手,到时候你就哭去吧。

      越想越心悸,最后趴在枕头上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了。

      只掉了两串金豆子,所以蓝梦云认为这算不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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