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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界碑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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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优的妈妈宋文凤进来时蓝梦云在为晚饭切配备菜,预备要炒浇头,像往常那样重新熬一锅高汤。
“我以为你们家只做面来着,没想到还有别的,”她摘下帽子扇风,视线掠过墙上的菜单,“哎呦今天温度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高,明明前两天还要穿袄子的,今天得穿薄毛衣加单外套了。”
“是啊,这两天温度要回升了。”
“不一定,早凉晚凉,得捂着,春捂秋冻,”宋文凤接过张鹭递来的茶水和糕点,道了声谢,“我记得以前我来的时候这个老板是个年纪蛮大的老太太,换人了?”
“阿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张鹭回头看了眼蓝梦云的背影,“现在的老板是阿姨她女儿哦。”
“我是听讲戴嬢嬢有两个女儿的,这是老大还是老二?”她挠挠头,“前几年我一直在家里带小孩,都没怎么出来过,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去年姑娘大一点懂事了才开始在塑胶厂上班,忙得没空,幸好我家姑娘懂点事,都是自己吃饭上学,乖得很。”
聊起宝贝女儿,她不自觉地娓娓道来夸赞一番。
“对了,我能不能看看中午都吃什么?就是按照菜单上那些吗?”
“有单独的。”张鹭把写好的一版菜单展开递过去,“小孩们喜欢吃的跟大人不一样的,所以会另外打算。”
既表诚意也显示用心。
“啊,就是嘛,我家姑娘讲学校食堂里的菜每次都是炖的油汪汪烂乎乎的,她不愿意吃,非吵着闹着要回来吃,我家里又没个老婆婆帮衬,哪有空中午送饭……”
宋文凤一面碎碎念一面仔细地过了眼,最后一丝迟疑神情消散。
“这个好,我家姑娘肯定喜欢,这几天总吵着要吃肉丸和虾仁炒蛋呢,回家我跟她讲,她知道了肯定高兴。对了,这个钱怎么算?你再跟我讲讲,要是哪天请病假不上学怎么办?能退吗?”
“请假的话不按天数单独退的,”在小地方做生意是要讲究人情,不过也不是每件事都必须要让步,“不过第二天我们可以给孩子多送一样菜,如果需要请长假我们再单独商量。”
“没事没事,反正算下来一天十块出头,无所谓的。”
……
蓝梦云放下手里的沥水篮,直了直酸痛的腰。
外面的说话声停了。
“怎么样?”
“谈妥了,”张鹭扬了扬手里的钱,骄傲地扬着脸,“这个是两人的,一起。”
宋文凤问她小姑子家的女儿上初中是不是也可以一起。
大孩子能自己来不用别人送,省得老人每天来回也辛苦。
张鹭自然是欣然答应。
“那行,明天就开始了。”蓝梦云轻推张鹭的肩膀示意她把钱收好,“第一回专门给小孩做饭,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你肯定行的。”张鹭立即肯定道。
“有几个菜我真没怎么做过呢,你可给我出难题了,我平时不吃茄子,”蓝梦云故作苦恼,“晚上试个菜吧,我练练手,你记得严格点挑挑刺。”
“你腰还好吗?”发觉蓝梦云的手始终没离开后腰处,张鹭紧张而关切地询问道。
“不太好,”蓝梦云闷闷地吁出一口气,“洗了一下午菜没人帮我,累死了。”
“我来就行。”
“已经都弄好了。幸亏今天是星期天,人少,”她甩甩手上的水,捧起张鹭的脸,“晚上来帮我按一按,嗯?”
“嗯。”
门口突然闪过探头探头朝里张望的身影,张鹭以为是客人,刚想走出去打招呼,却在看清来者的五官时一愣,转而惊喜地呼喊对方的名字:
“小慧!?”
经慧披散着枯黄的头发,松开右手,装行李的蛇皮袋掉落在地,左手扶住桌子喘气。
“你终于回来啦?”
“嗯。”
经慧接连咳嗽,张鹭为她倒水,看到还有行李扔在门外,正打算帮忙提进来,却遭到了制止。
“不用了。”经慧低着头,抬手擦嘴角,疼得一抽,“我要走了。”
她的嘴角处有一枚醒目的淤青,露出的半截手腕和脖子上都有不少伤痕。
勒伤和掐伤,张鹭再熟悉不过,迅速反应过来小慧是遭遇了什么。
“要现在回理发店吗?不再多坐会儿休息休息?”蓝梦云自然也看见了那张脸上的憔悴,她想关切地询问两句情况,却在对方抬头的刹那看到眼眶处的青紫,心头一凛。
“不了,”经慧昂起头,“我不回理发店。”
没等面面相觑的二人开口,她继续说:
“我是来跟你们告别的。”
“你要离开这里?”蓝梦云率先反应过来。
经慧点头:“这里对我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家里人随时会找过来,我要去其他的地方。”
“你打算去哪里?”
“还没定,”经慧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总之我要走了,小鹭,蓝姐,我回来就是为了跟你们告别。刚才我去找过蔡飞,她不在店里,今天应该是休息,麻烦你们帮我转告她,我要走了。”
她站起身,拎起脚边的行李。
“小鹭,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我会跟你QQ联系的,你要记得上线回我消息啊。”
“我会的。”
等张鹭反应过来时,经慧的背影已经被自动合上的玻璃门关在外面。
“云云,我去帮她拎东西。”
蓝梦云点头。
张鹭帮她把行李送上车。
“小慧,你存一个我的电话,或者我存你的。”张鹭固执地认为网络上发的消息太缥缈,只有通话才是最可靠的连接。
“我现在没有手机,”经慧苦笑,“我手机被砸了,你有笔和纸么?你写下来吧。”
一时竟找不到纸笔。
眼看着发车在即,经慧催促她下车,隔着车窗挥手告别。
“放心,等安定下来,我一定会给你发消息的,你千万别忘了回我。小鹭,这次我一定要去大城市赚好多钱……”
车开走了。
这次是真正意义上一别两宽。
张鹭惆怅地长叹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却撞见站在路口泪流满面的蔡飞。
人来人往,流水般的日子继续向前。
与小女孩们的相处比预想中的还要愉快,起初在接过饭菜时她们只会拘谨地道谢,不消两日,蓝梦云在不时迸发的笑声里推开厨房玻璃窗,看见张鹭正和女孩们打成一片。
“姐姐你做饭好好吃,比我妈妈做的还好吃呢。”
“我不是做饭的。”
张鹭连连摆手,弯腰跟她们说了几句,三双乌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朝蓝梦云的方向望过来。
蓝梦云果断关上窗,一串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掀开帘子,三个小脑袋好奇地往里面看。
“好了好了,别靠近厨房,小心烫到,”她叉腰摆出凶狠的语气恐吓凑热闹的姑娘们,“快回去上学,马上迟到了。”
女孩们互相推搡嬉笑着一哄而散。
翘首以盼的出行计划由于两个周末都在下雨又向后延误,一晃神,三月见底,终于有了彻底放晴的日子。
换上轻便春装,从臃肿的棉服里挣脱出来。
“过来。”蓝梦云招手。
张鹭忸怩地把手递过去。
上半身是浅咖姜黄与杏色条纹的针织拉链卫衣,下半身是宽松白色阔腿和白球鞋——蓝梦云亲手为她搭的,张鹭望着街边镜子里的倒影,对方形容这一身为“青春靓丽”,她现在越看越认可了。
她朝倒影做了个鬼脸,这一幕被站在一旁的蓝梦云捕捉到,没忍住噗嗤一笑。
“走啊,带你去逛鉴真大道看花,然后我们逛一逛保障湖,待会下午再去东关街那边。”蓝梦云把水递给她,“东关街就在我们上次去的国庆路旁边,那一带盐商宅子可多了,不过都不大,我们下午挨个走上一圈都来得及。”
张鹭用手指抚摸袖口,它长到盖住手背,欲盖弥彰地遮掩牵手的动作。
走到中午太阳正高,正在等公交车预备要换下一处地点,蓝梦云把薄外套脱了下来。
“放你包里。”她说。
蓝梦云今天也穿了件针织的里搭,黑白粗条纹的,裤子也是宽松的直筒裤,跟自己的风格非常相像。
张鹭这几天经常听人说早凉晚凉温差大,她自个儿也带了件外套,比蓝梦云的要厚一点。
个园、何园与汪宅都在东关街那一片,一下午顺路都逛了。
个园里的花不多,讲解员津津乐道地介绍一园四景,畅谈园子昔日主人的生平概况。
“刚才说地上的砖头的形状是什么碎……碎……”
“碎冰琳琅,寓意我也忘了,”蓝梦云揽着她的肩膀绕开拥挤的人群,“个园里面的假山很有意思,我十几岁第一次来在里面钻了好久,可惜现在好多地方不让进。”
“那座夏山里有暗室,在丑石后面有个避暑的小房间,以前是能进去坐坐的。”
移步换景,穿过连接夏山与秋山的长廊,看完书房茶室与庭院中的四季厅,离开园子,迎面是新建的仿古街道,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花局里。
比起园林里摩肩接踵的人群,花局里的青石板小路上游人稀少,青砖灰瓦,起伏的马头墙分割天空的光线与地面的落影。
“何园里有口井,叫做‘镜花水月’,待会儿我们去看看,还有‘近月庭’和片石山房,扬州以前被叫做‘月亮城’呢……”
蓝梦云在买票时主动说起何园里几个景点,“扬州的园子都不大,不听人讲解介绍的话十来分钟就逛完了,没意思。”她说。
张鹭拍拍她的手腕,示意看向街边的商拍照相馆,陆续有三两穿着古装的游客从里面走出,造型皆是模仿橱窗里电视剧的剧照。
“想拍吗?”
张鹭摇头,古装长衣与头饰极其繁重,看着有些累赘。
“小鹭,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扮成那样吗?”
蓝梦云卖了个关子,等张鹭追问。
“以前有不少电视剧是在这里取的景,《红楼梦》《婉君》《还珠格格》之类的。对了,你看过《上错花轿嫁对郎》没?女主角叫杜冰雁和李玉湖的,那个电视剧也是在这里拍的。”
蓝梦云眼神示意张鹭看向前面两个结伴而行的女孩,正是她提到的两位女主角的造型。
“没看过,是什么样的?”张鹭现在学会给回话时留一句疑问,免得冷场。
“看名字就能知道嘛。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姑娘在上花轿当天互换姓名身份替对方出嫁。下回有空我们一起看呗,之前我看到卖碟片的店里都摆着全集的光碟,改天去租一盘。”
蓝梦云拉着张鹭的手排队进院子,侃侃而谈说起电视剧的剧情。
“里面的那个杜冰雁可是扬州第一美女呢,跟李玉湖一个性子温柔一个活泼娇憨,送花轿的时候在仙女庙里互换了身份,阴差阳错凑了两段琴瑟和鸣好姻缘……”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张鹭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蓝梦云微微颔首思索,却没有马上回答,从东门进到牡丹厅之后游人的喧闹与各家导游的讲解纷至沓来喧喧嚷嚷,这个问题被搁置在一边。
在东关街附近的苍蝇馆子吃过早晚饭后两个人去南河下附近散步。
“明天体检完跟我去散心怎么样?”蓝梦云主动邀请,“去京华城那边,刚好明月湖和扬职大都在附近,带你去转一圈。”
对面是古运河,张鹭站在亭子里,踮脚望向老街最南端那条河,裹挟着夜色缓缓流动的浓墨色绸带,摇曳的灯影被游船扰动,颤巍巍地碎成几处星光。
“小鹭,你想坐船么?”蓝梦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今晚有点冷,早晚温差太大了。”
张鹭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你不穿?”
“我没有那么冷的,今天走了好多路,有点热。”
蓝梦云不放心,脱了自己的衣服递过去。
两人默契地互换了外套。
张鹭悄悄地把鼻子埋进袖口,熟悉的清香让她入迷。
“云云,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跳得更快,整个人都有些晕乎。
“我么?”
蓝梦云趴在护栏边认真思索。
“首先是长相要顺眼,不能歪瓜裂枣,最好是别人看了眼前一亮都夸的,嗯……要长得干净,我喜欢白一点的,不喜欢皮肤黑的;其次,不能抽烟酗酒赌博这种癖好;
再然后是性格……我想想肯定要专一,不准拈花惹草,心里只准有我一个,但千万不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要有主见有想法,处处能帮我做决定,对待我们之间感情能主动一点,最好是表现得强势一点……”
前面说的那些,张鹭逐一跟自己核对,发现都符合,沾沾自喜的心神没来得及荡漾,就被后面那串对性格形容打回原形。
她并不认为自己足够有主见,相反,张鹭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么懦弱,活脱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更别说表现得强势,她只会被其他人牵着鼻子走。
与蓝梦云的理想型相去甚远。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信纸,回去的路上屡次想丢掉,手停在垃圾桶上方,没舍得松开,重新装进口袋里,小跑着跟上走在前面的人。
趁排队买糕点的工夫,张鹭去向附近的商铺打听东关街这一片有没有琴行。
“修乐器的?有哇,在花局里那边,经常来我家租头饰演出呢。”
“真的?”
“你要修这种啊?恐怕不行……”见她拿出一只口琴,饰品店老板语气霎时蔫了,“我只听讲我们这边有古琴古筝和琵琶,你要修这种乐器得去文昌路那里问问。”
张鹭向她道谢,买了一对手工制作的螺钿琉璃簪。
和另一人的气质很配。
蓝梦云正在外面等她。
“吃不吃春笋蒸糕?我还买了黄桥烧饼,”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不饿的话就留到明天早上当早饭,我看你晚上只吃了一点,不舒服吗?还是你不喜欢?”
“是下午吃太多了。”
张鹭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算账,下午在东关街她吃了大半段糯米糖藕,紧接着又吃了蟹粉汤包和手撕老鹅,纵使有再好的胃口也险些面临消化不良的风险。
“忘了,”蓝梦云吐了吐舌头,露出歉疚的神情,“你不能怪我,小鹭,我看到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给你买。”
夜风拂过,撩起散落在肩上的发丝。
“那留到明天早上,”她笑嘻嘻地挽住张鹭的手,“呀,我差点忘了,明天早上要去检查,那我们从医院出来再吃早饭行不行?正好我知道中医院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茯苓山药糕。”
这样就让冰冷生硬的检查环节有了盼头。
“听见没,医生说你有点贫血,所以得多吃点。”蓝梦云把检查单还回去,“这个补血的药你吃不吃,如果你吃的话我去药房结个账拿一盒。”
“我不吃药,贫血是因为我例假刚走。”张鹭有理有据地反驳,“我看看你的。”
“不给。”
张鹭小跑着追上去,她不敢抢,只是用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凝视着对方。
“云云……”她仰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为什么不给我看?”
“别这样看我,搞得好像我是韩剧里面得了绝症的女主……”
张鹭抬手捂住她的嘴。
“好啦好啦,给你看,什么问题都没有,我主要是查一下心脏和血项,我爸是先天性心脏不好年纪轻轻就没了的,所以我得注意着,”蓝梦云大方地把一沓纸塞进她手里,“喏,每项指标都很健康,你随便看。”
时间尚早,蓝梦云带她去明月湖散步,在扬职大门口留了影。
这两天拍摄的照片少说有上百张,张鹭坐在车上逐次清点整理,舍不得删去任何一张。
公交车在揽月公园的门口停下。
“以前我姐经常带我来这里,这边的水都是活的,通向古运河,所以要是说我们在运河边倒也没错。”
蓝梦云踩着隐没在郁郁葱葱草地里的汀步碎石走向水边。
这里比开满玉兰和桃花的明月湖要荒凉许多。
“水是月亮型的,所以有‘揽月’这个名字。在我小时候这边连个公园的围墙都没有,人很少,我姐周末回学校前会骑车带我过来,她写自然课作业,我在附近的河里捞鱼虾编花环。”
张鹭沿着她手指着的位置,望见一处铺着鹅卵石的浅滩。
目力所及之处只能看见她们两人,偶尔有惊掠的鸟雀在对岸苍翠的树影中徘徊。
沿着灰绿的河水一路北上。
“我们这里夏天到秋天那段时间这边会有不少骑三轮车卖莲子和菱角的人,小鹭,你吃过菱角没有?”
“没有,菱角是什么?”
“菱角很好吃的,生吃是脆甜脆甜的,我们这里最有名的是邵伯菱,称作‘水八鲜’,其他的还有什么来着……藕,高瓜,马蹄……哎呀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全部的了,现在才刚下种,等秋天才有。”
蓝梦云趴在栏杆边,伸出手,拂过的风里已经摸不到寒意。
坡上二月兰开得正旺,柳芽抽丝。
又是新的一年。
水与岸依旧是十几年前的模样,那株老桃树也依然开着稀疏的花朵,这里还是一片荒凉地。
只不过,物是人非。
往北是扬州站,两人上了另一辆公交车。
张鹭没有问要去哪里,她大概能猜到,全程默不作声地牵住蓝梦云的手跟在身后。
在第三医院下,一路往西。
眼前的景象愈发荒凉,身后错落的高楼如那些鸟雀一般隐没在树影间。
过一条河,岸边零星可见几家灰蓝琉璃瓦的大型工厂,再往前是荒地。
宁启铁路。
长条形的水泥路碑上刻着“宁启线K100”,证明她们刚好离开扬州站四公里。
张鹭捏紧了蓝梦云的手。
地上的荒草没了脚踝。
视线越过铁路,远远地望见南侧大片的金黄色油菜花田,生机盎然,与北边遥相呼应。
间隔许久才有一辆火车经过,带起锐利尖啸的风,吹得人眼角生疼。
K99。
再往前。
98……
97……
像一串倒计时。
“到了。”蓝梦云说。
没有火车经过,四周是一片寂静,静得只听见脚步踩在荒地间折断草茎的沙沙响。
“你害怕么?”她问张鹭。
张鹭摇头。
“当时,是这块界碑,”蓝梦云走到写着“宁启线K97”的石碑前,“她把她的遗书和身份证明留在了这里。”
一步步走近,那封铭记于心遗书也一字一句在记忆中展开。
小妹:
原谅我此刻只能简洁而平淡地向你致歉。
亲爱的云,我并不是被任何人任何事逼迫着才做出这个决定的,这不是某个错误导致的果,不必寻求其中的因。
我不奢望你能理解,可我已经决定好自己的去处了。
不必惋惜,也不必想念我。
二十七年来,面对你,我一直以你的姐姐自居,尽管有许多事我做得并不成熟,惹你生气、频频伤了你自尊,但是在人生的最后一段,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我又能看见你。
这是我为数不多真心高兴的事,真好,你还和以前一个样。
我比别人要幸运,有一个妹妹——你,你愿意陪我做许多浪费时间的事。
就像我们之前花掉好几个周末下午练歌,浪费许多天在南二环等一场相机拍不清的落日。
你总会愿意原谅我的冒失莽撞和自以为是,这次也是一样。
只是,我无法再原谅我自己了。
我经常感觉有风从我空心的身体里穿过去,这导致我时时刻刻都冷得不敢动,不敢迈出一步,无法再拖着支离破碎的魂灵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我至今仍没有想明白是哪一步错误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不过这个答案于我而言已不再重要。
比起苟延残喘几十年不间断折磨身边的人,我宁愿提前接受这个必将到来的节日。
日后要辛苦你一个人照顾妈。
我知道这样草率的行动会造成许多不便,希望你原谅我最后一次自私。
不要带着仅剩的我活下去,从那天在玄武湖分别的时刻,我在原地眼睁睁目送你走,我就已经知道我早已不再是我,不再是我们的我。
过去的我损坏于自己的无知,而未来不可能治愈顽疾,所以我要结束这一切了。
最后,我将小女托付给你,我是个自私的人,生前没有胆量好好待她,望你能隐瞒我曾经的恶行,不要让她记恨我。
替我看她长大的模样。
我比你想象的要胆小,我逃避治疗疤痕,逃避治疗牙齿,就这样任由一切恶化下去。
而现在我不再逃跑了。
我重新伸展四肢,
默念着,让时间穿过身体,
赎回失而复得的自由,
允许我,
叩问自己在天地间的位置。
我要把我还给我自己。
蓝梦妮
于2005年2月19日
姐姐,蓝梦云在心里默念,我来看你了。
六年来,我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回到这个地方。
这次,我不再害怕为界碑上那些倒着计数的刻字。
不再等待火车经过,不再为你流泪。
我也应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