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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变通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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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云这些天没少拽着张鹭在厨房泡着,把休息的闲暇时刻都利用起来,周末也不例外。
张鹭挑了根胡萝卜摆到砧板正中央,在监工虎视眈眈的目光里下了第一刀。
“手指头记得收回去,马上切到手了。”
蓝梦云一板一眼纠错。
刀刃撞上砧板,她补了第二句:
“下刀的位置稍微挨近点,不然切出来的不是丝是柱子,还有,手腕不要上下动。”
先前可从来没这么严格地要求过,张鹭捏了把汗。
她刀功是比较差,所以都是用擦丝器之类的工具“作弊”——既保质保量又快捷,现在被带教老师盯着,捏住刀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发汗。
“看着。”
蓝梦云再次示范。
“为什么你切就不沾刀?”张鹭甩甩手,她平时做饭从不讲究精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磕磕绊绊的意外,“能再示范一遍么,我重新看一次。”
“你过来,这样,下刀时候,往前推,再往后拉,”蓝梦云抓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刀刃的走向,“左手不要躲,不然马上切的全掉出去了……”
明显看出前后两段萝卜丝在整齐与薄厚程度上区分极其明显。
不得不承认,她对厨房里的精细活实在没追求,得要蓝梦云一件件手把手教上好几遍才能记住。
但张鹭愿意强迫自己学下去,哪怕只是为了在打下手时能表现得更加从容不迫些。
遇到麻烦她依然维持着上学时惯用的思维——没有天赋、碰到不会做的题目可以花时间刷试卷,那切不顺手的胡萝卜只要重复若干次肯定会有进步。
“你待会把那个蘑菇切了,炒个三丝,吃午饭。”
蓝梦云回来看见张鹭站在灶台前满脸严肃地收拾卫生,以为是在暗自对学习进度焦急,主动安慰她,说:“那么紧张干什么?切不好练练就是了,又不是一两天的事。”
她这个老师虽然严格但不至于苛待学生。
“我是从小踩凳子上灶台练出来的,”蓝梦云起了个轻松的话题,“我妈讲女人长大了不会做饭得被婆婆打,我小时候当真了。家里没有那么多菜,又不能天天吃炒干丝,我就去田里打猪草回来切,弄得砧板上一股草腥味。”
袋子里还剩一根胡萝卜,放着浪费,蓝梦云拿出来一分为二,切好丢进备菜的碗里,手上留下一截靠近叶子的部位。
“这半截给你,再练练。”
“可是我也从小做饭,我怎么没学会……”等待锅里水烧开的工夫,张鹭聊起以前的事,“我小时候生抽和老抽都分不清,家里生抽用完了只能用老抽,每样菜都倒一大勺,一桌子菜都弄得黑黢黢的,都分不清煮的是什么。”
“后来怎么分清了?”
蓝梦云正抓着刀,刀尖在手里的胡萝卜上转圈,一条条碎屑掉进手边的垃圾桶里,
“没啊,我自己在家里一个人吃,又没人教我,酱油倒多了就加水呗,煮一锅水把菜煮的烂糟糟的,盛菜时把水倒掉……”
张鹭低头捞锅里焯水的菜,侧目一瞥,见那双的肩膀抖动,是有被逗笑的意思。
“那你没长酱油斑真是运气好,”蓝梦云继续削胡萝卜,敦厚的半截胡萝卜被片出分层,在她手里渐渐生出花瓣轻薄透明的形状,“现在分得清了?”
“嗯。”
“说明有进步了。”
说起酱油,蓝梦云昨天才用这事调侃过她。
“你真吃不出虾籽酱油跟一般生抽酱油的区别啊?”
张鹭茫然地摇头。
这两小碗豆腐分明是同样的味道。
蓝梦云惋惜,摆凉菜摊子的女人听说生重病了,年后都是她丈夫在卖,“真小家局,这个料用的不好,香油是陈的,”她只夹了一粒花生,“我平时调汤底都是虾籽酱油,你吃不出来区别?”
张鹭简直要自我怀疑了,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藕片,认真地咀嚼。
“确实没有以前好吃。”她总结道。
“你墙头草一个,”蓝梦云捏她的下巴,“让我瞧瞧,你是不是舌头短一截咂不出滋味。”
“没有,”张鹭咬住舌尖,“好着呢。”
“没有就行。”
她松开手,去厨房盛饭。
张鹭使劲咬舌头,痛。
分明酸甜苦辣咸都吃得出来,也没缺哪一块,怎么双方在味觉上差别这么大?
蓝梦云拿着碗筷折回来,见坐在对面的人依旧傻愣着咬住舌尖发呆,伸手假装要捏,吓得张鹭赶紧从游离的思绪中恢复清醒规规矩矩地坐直。
“呆子。”
她抬起手,筷子在张鹭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把两样炒好的菜端到桌上,蓝梦云依然拿着那柄水果刀在削手里的胡萝卜,张鹭摆好碗筷撩开厨房帘子喊她,眼前忽然被递上一朵雕好的花。
“喏,送你,”蓝梦云从收银台子上取了根牙签从底下穿上,“这要是有叶子就更像了,对不对?”
“真好看,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你觉得它是什么花就是什么花。”
蓝梦云坐到桌前,见张鹭捏着那朵花仔细端详,没忍住啧了声,嗔怪道:“过来好好吃饭,老是看它做什么,又不会变成真的。”
“喜欢,真好看,”张鹭眼睛亮晶晶的,“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她拿了只纸杯把牙签插上去,小心谨慎地挨着笔筒放正,吃完饭又故意走过去看了好几眼。
可惜花的保质期太短,不出两个小时,她再回来时半透明的花瓣明显枯萎皱缩。
扔了怪可惜的。
蓝梦云推开门回来时看到张鹭坐在柜台前正在嚼着什么,定睛细看,那朵胡萝卜花被吃了一大半。
“吃了萝卜花,马上变花心大萝卜。”
蓝梦云打开电视换台,问对方想看什么。
她懒得给店里的这台旧电视再买个机顶盒能搜到节目实在有限,除了中央一至十八套和本地台就是个别几个大地方台了。
“这几天人不多,”张鹭心思不在电视的综艺节目上,“是不是因为天热了?”
“还好的,”她能主动表示在意店里的事,蓝梦云由衷地感到高兴,“中午晚上两顿不是稳定有人要送嘛,比去年好多了,而且按月收钱算起来也方便。”
本来就是掐算好成本才定的价格,不会亏的。
年后到春夏之交这一阵生意本来就不太好做,张鹭经常趁着跑腿送东西在镇上其他人眼前露面,她自谦说从来没摆什么花样,无非是人家问什么就客客气气地回答,时间一长,先前嫌多走几步路不怎么光顾的客人闲无事也会过来打个招呼。
原本这只是一次笨拙的尝试。
蓝梦云起先没敢跟戴谷春说,因为这和妈妈的理念相悖。
戴谷春坚持认为自己当年是做得足够好,能让人家不惜花费时间也要在饭点走进店里,“人一日三餐是要吃饭的,今天不来明天不来,记得这个味道总会想得起。”
蓝梦云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守着一小撮客人不懂变通只会把自己耗死。
本来这一代留在镇上发展的年轻人就不多,如今二三十岁的要么忙工作要么忙孩子,往上年纪大的是有闲暇时间追求生活品质——吃早茶点正餐剁老鹅都认口味,可他们也不是天天来。况且,现在的生活已然比妈妈年轻时的节奏压缩不少,服装厂去年生意不行,中午压缩到一个半小时休息,人家肯定愿意多睡会儿而不是浪费时间吃饭闲聊。
如此,蓝梦云想出了许多新花样,有些施行顺利的就被她留了下来。
譬如,加一些简单的炒菜盖饭,以及跟着时令季节换菜单——没费什么大周章,动笔改换几个字而已,蓝梦云真正做这件事之前却犹豫了许久。
她跟张鹭聊起过。
由于姐姐走得突然,妈妈一病不起,蓝梦云是迫不得已被推到这个位置上。
她之前最多放假回来给妈妈打打下手,真轮到自个儿掌控全局,新手上路肯定没少出纰漏。
以前常来的客人总有个别爱挑刺的故意说女儿年纪轻做事不如妈妈老练,在大堂里当着其他客人的面指着盘子里某样菜说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蓝梦云早就忘了那人长什么样,不过对当时的她来说,这是极其难堪的事,她原地掐了好几次手心终于硬气起来走过去问个所以然,得到的答案是:
“差了一把火候。”
蓝梦云起先在心里在意这些事的,在意到每天盯着店里客人的面孔盘算谁谁谁有几天没来,如果哪天收的钱比前一天明显少了,晚上会焦虑不安睡不着觉,盘算是哪个环节没做好。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接手这家店三个月后。
她因为虾籽酱油的事和戴谷春吵了一架。
戴谷春觉得女儿应该学习自己当年单枪匹马持家的行动力,手酿一缸酱油再分装,多的能送给街坊邻里。
但蓝梦云实在心力交瘁,最难熬的夏天近在眼前,她认为去买现成的也无所谓。
两人争执未果,戴谷春一气之下摔门而出,末了还不忘撂下狠话:
“你迟早会把我的店搞黄了。”
这句话让蓝梦云恍然惊醒。
潜意识里,她始终认为开店是妈妈的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那根标杆看齐。
像小时候数学课本里芝诺的乌龟,永远存在差距,无法超越。
蓝梦云开始从自己的角度琢磨如何盘活这笔营生。她放了几天假,四处走走看看,观察其他的店怎么开,去翻书学习新菜,将菜单拉长,把心态放平,有了许多新的尝试——不再困于利润而不敢放折扣,不再因为妈妈没有指点过这道菜所以怕口味不行,不再因为羞怯而不敢在店门口大张旗鼓地发宣传单。
她的性子硬了很多,当然也学聪明了不少:知道哪些冲突是真正存在问题需要当面解决,哪些是无端找茬,什么样的该正面回怼什么样的要搪塞应对。
唯一美中不足是她能依靠的有自己,导致有许多想法没来得及付诸实践就被搁置了。
好在春夏秋冬这么记着数,一年接一年顺利过去了。
关于酱油一事,她与妈妈最终达成协议,为了保证口味,酿酱油的事还是交给戴谷春,当然,蓝梦云知道妈妈身体大不如前,所以会贴给戴谷春一笔高于市场售价的钱,权当作是“买”下她的辛苦劳作。
如此,双方都获得了心安。
这个是蓝梦云从娃娃厂老汪那里学来的。
老汪妈喜欢鼓捣月季花,家里种了不少,卖不出去,她花钱买了不少盆栽当谢礼发出去,后来真拉到了好几家城里花店的单子。
去年,因为张鹭的到来,蓝梦云第一次试着把饭菜送出去。
这件事是她想做很久的,连面要煮几分熟才不会坨都精细地掐好了时间,陆续试过好几家声称能保温的塑料袋子,只差最后一步,最关键的一步……
“多亏了你,小鹭,不然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蓝梦云起身走到张鹭背后,双手落在肩膀上,“现在是离不开你了。”
“嗯?”
“我是说,这家店离不开你了。”
张鹭埋着脸没立即接话,不过从出门时轻快的步伐明显能看得出心情好得不行。
稳定的客源……
怎么样能让流动的客人有稳定需要呢?
晚上送完饭骑车回去的路上,张鹭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按了按喇叭,催几个在斑马线附近追逐打闹的学生让开。
今天是星期一,所有的孩子都穿了校服,放学时马路上一片接一片涌动的黑白。
盯着紧锁的校门,张鹭有了新的想法。
不过她没有着急跟蓝梦云说,而是在之后那周中午送饭时都在学校门口停下脚步观察,清点家长送饭回家吃饭和出去买饭的大约各占几成,记他们放学的时间及返回学校的高峰时段,并且拿手机掐表算了来回走路时间和吃饭时间。
店离学校不算特别远,唯一的麻烦是要过马路,然后穿过没有红绿灯的丁字路口——这对小孩而言是最危险的。
另外,张鹭中途收买了陆语乐——以一次肯德基为代价,让她这个社交天才去问其他小孩一日三餐爱吃什么。
准备就绪。
张鹭先去找了开学这几周常出现在店里的三个熟面孔——经常一起结伴吃饭的女孩,看身高估计都是四五年级。
她特意买了三瓶小洋人——这几天看许多小孩们手里都拿的,在女孩们吃饭时主动走过去攀谈。
“可以吗?”张鹭冲她们笑,“可以的话我们明天就这么算,先按两个星期来,怎么样?”
“好像比我们每天吃饭是便宜一点,我回去问问我奶奶。”
“我不用问,我吃饭都是拿过年的压岁钱,我明天就带来。”
“我跟你们一起,但是我得回去问妈妈要钱,我去年期末考得不好没有零花钱了。”
……
小麻雀们讨论着,叽叽喳喳地飞出店外。
张鹭没忘了给她们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有些事直接沟通成功的概率会很高。
进展比她想象的要顺利,不用等第二天,放学时就初见眉目,有个女孩领着妈妈过来。
“我看你们这边都是按月算,啊是?”女孩妈妈打量了一圈店面,不算特别新,但胜在干净,“我实在要排班太紧空不出时间,优优现在有想法了,不乐意吃学校里的饭,要是中午能过来,你还方便每天给她们换换花样?”
“当然。”
就这么贸然答应似乎坏了规矩,不过,对蓝梦云来说这个要求肯定是小菜一碟。
“那太好了,可以的话我们按学期来好了,我们三个一起的,都是厂里上班的小姐妹,多少钱来着?”
“具体我得问问我们老板,”这么说让这个决定显得太不成熟,张鹭在后半句找补道,“你们第一次来,三个小姑娘一起,肯定是要优惠的,以后如果带同学来有减免,我让老板把详细的收费跟优惠方式列清楚。”
“行,后天星期日我不上班,我晚上买菜顺便过来,钱不够的话反正我让优优明天再带,行的话我们下周就可以。”
张鹭报了她下午简单算过一轮之后价格,为了避免潜在的问题,她先把总价往高了开。
从高到低可以说是实惠,从低到高……恐怕这单生意容易告吹。
女人在说话时那个叫优优的小女孩安静地靠着妈妈把玩手机链上的迷宫球,只在最后跟女儿确认说下周和那俩孩子一起,得到了点头肯定。
“妈妈我都跟你说了那个姐姐又漂亮又温柔,你还不信我……之前碗弄撒了是她帮我把衣服裤子弄干净的,还给我重新加了饭。”
关上门的刹那,她看见优优兴高采烈地牵着妈妈的衣角。
开了个好头。
晚上睡觉前,张鹭把一张写满字的打印纸放到蓝梦云面前,正式提了她的计划。
“这是学会先斩后奏了,小鸟?”蓝梦云合上书,拿起纸对了一遍详细条目。
“你不会不答应的,对吧?”
“我当然答应啦,你都跟人说好了,是不是?不过你什么时候决定要给小孩们做饭的。”
“从这周开始。”
张鹭把她这几天在学校门口观察到的都说给蓝梦云听。
执行力未免太强了。
如果不是要过一遍账,蓝梦云相信她今天其实是能可以把钱收了,最后这一个步骤完全能不往后拖。
“我相信你,肯定能把这个事做成的。”她示意张鹭把铅笔递过来,边说边写,“有个地方我纠正一下,你这边成本算低了,鸡肉鸡蛋还有猪肉涨价了。还有,你不要低估小孩们吃饭的饭量哦,特别是马上青春期的,不比成年人差。”
“都是小女孩哎……”
“那稍微好一点,但毕竟姑娘也得窜个子的,总不能让人家没吃饱饿着回去,饭可以多打两口,”她提笔划掉最后一个数在旁边写下新算的收费范围,“你觉得还缺什么东西?”
“什么?”
“小孩么,你每天准备的汤得变,不能总是同一种会腻,偶尔可以像你昨天那样买点饮料什么的。”
“你都看见了啊……”张鹭心虚,她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呢。
“我当然看着呢,不然每天两眼一望呆等天黑呀,”蓝梦云把铅笔还回去示意收好,“小鹭啊……我感觉,你其实蛮会做生意的,是很有天份的。你看,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想过呢,你一个星期不到就有眉目了。”
包括之前超市卖优惠卡一事,再联想到别人的评价,以及之前一起生活的种种,蓝梦云意识到张鹭的另一面。
兴许她本身的性格并不像言语间表现出的那样羞赧胆怯,相反,不仅不是个软柿子,还非常有主见,行动力也强。
哪哪都好。
只是缺个人耐心地教一教,以后放得更开一点儿,会更有本事的。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么?都说来听听。”蓝梦云鼓励她。
“暂时没。”
张鹭挪过去挨着,虽然知道蓝梦云会答应,她对各种问题都准备好了应对策略,刚才依然免不了紧张,生怕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
“我有,”蓝梦云调整了坐姿,“给小孩们整理菜单的事交给你了,你答应人家要不重样的,而且小孩们爱吃的东西跟成年人喜欢吃的也不一样,是不是?这个任务交给你……你能完成的很好,对吧?”
“嗯,没问题,就是以后要多辛苦你。”
这件事陆语乐早就帮她解决了。
“不辛苦,几个小孩,两荤一素加个汤,放学时间固定,很快的。”
提到时间,蓝梦云语气一沉。
“你是打算让她们三个小姑娘带其他孩子,应该是能行得通,但如果出现年龄更小的孩子过马路的问题怎么办?”
“我可以,交给我吧,”这个问题也在张鹭的计划内,“我问过了,小孩们是错峰放学,低年级是十一点二十,如果我去接一下,最多三十就能到店里,我骑车回来差不多二十分钟,正好可以领他们回去。但……如果是其他熟人小孩带过来的话,可以大带小结伴,这样是最好的,我们到时候看一下哪个方法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