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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离别 2011年 ...

  •   “乐乐曾经跟我说,她想养兔子。”

      小孩狼吞虎咽吃过晚饭一溜烟跑没影了,留下两个不紧不慢的大人。

      自然而然聊起关于以前的话题。

      “那一阵子幼儿园好多孩子都养动物,什么兔子啊小鸟啊,乐乐做梦都哭着说想要。”

      蓝梦云把另一只灯笼放回桌上,端了碗热腾腾的汤圆,斜靠着门框。

      “后来我跟她说,你要养动物得花心思,每天找新鲜的青菜叶子喂它,把笼子刷干净,不能让小兔睡在脏兮兮的窝里,每天要放它出来在院子里散步……她觉得自己肯定行,怎么劝都劝不住。”

      话说到一半,张鹭适时地提问:“后来养了吗?”

      “没有,之后我带她去养兔子的那户人家帮忙干活刷笼子喂饲料,待了一下午,受不了了,嫌臭嫌脏,再没说要养。”

      她轻笑,对自家小孩三分热度的脾气她心里清楚着。

      一条命,哪能一时兴起随便作践。

      “这里有专门养兔子的?”

      “对啊,你知道烟酒行那家人是专门养兔子的么,”蓝梦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斜靠着门框,“说来挺好笑的,他们家前些年在会场上买了对兔子哄小孩玩,本来以为两个都是公的,结果是一公一母,越生越多,卖都卖不掉,现在家里老头老太也不用下田了,一整个院子里全是兔子。”

      蓝梦云指着围墙比了一下,“笼子大概有有那面墙那么高。”她说。

      张鹭虚张声势地哇了声。

      “生出来的小兔子会不会有问题啊?”她疑惑,“近亲……这样的。”

      “兔子无所谓的,猫啊狗的都是,不像人,”蓝梦云碰了碰她的肩膀,“被我抓到你初中没好好听生物课了。”

      “我初中没上过生物课,”张鹭抿了口热汤,“我们那边老师不够,生物考试不算分,发了张纸让背,考及格就行。”

      “那你们不学《生理卫生》?”

      “不学。”

      “难怪你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她嘟囔,“例假这么久不来都不知道着急。”

      “前几天来过了,”面对蓝梦云怀疑的目光,张鹭用力点头,“没骗你。”

      “什么时候?”

      “六号,初四。”

      “那……那岂不是你自己不舒服还要照顾我啊?”蓝梦云彻底是愧疚难安了。

      在医院打吊针,从中午到晚上,四瓶药水,六个小时,张鹭寸步不离,连短暂打盹都没有过。

      除了卸下防备安心休息就是找天南海北的话题闲聊,蓝梦云完全没操心任何小事。

      别说准时按铃,连口服药的剂量与间隔时间小鸟都替她牢牢记着。

      借着生病一事,她毫不收敛地释放依恋心理,竟完全没想起要询问对方的身体状况。

      张鹭则表现得完全不在意,“没感觉的,”她耸了耸肩膀,“我不会痛,别担心,而且……”

      “而且什么?”

      她在尽力学习模仿如何成为体贴的人。

      “我愿意照顾你的,很愿意。”

      声音细到能被过路的风轻易吹破。

      “那以后可不要嫌我烦,”堪比喃喃自语的一句话没有被忽视,听者粲然一笑,“我这个人麻烦事可多了。”

      “不会。”

      “真的?”

      张鹭点头,蓦地记起某个看似无心的约定,“我现在例假正常了,还要去看医生吗?”她问。

      “当然要,”蓝梦云语气坚决,“不用紧张,就看作是我关心你的身体状况呗。”

      吃过早晚饭,天暗下去,蓝梦云把家里所有的灯打开,借着去找孩子的由头约张鹭出去散步。

      路过学校对面的面包店,张鹭无意瞥见门口亮着一圈灯泡的小黑板,刹住脚步,拽了拽蓝梦云的手。

      “什么情人节?”

      两人凑近细看,上面赫然写着2月14日。

      是昨天。

      闲来无事,蓝梦云推她进去逛逛。

      面包店店长说情人节当天特别活动,包括互相写卡片和糖霜曲奇DIY等,可惜从头到尾没人愿意报名,本来想参加的几人见这副萧条光景顿时没了兴致。

      “卡片?”

      “喏,这里。”店员指着挂在绳子上零星的小纸片。

      蓝梦云正弯腰看玻璃柜里的蓝莓吐司,余光扫到正仰头凝视玻璃墙出神的人,双手插兜慢吞吞挪过去跟她一起看。

      “小鹭,你有什么想写的吗?”

      “没。”

      她想说的都在信里。

      卡片上的字迹见证着情侣们的祈愿与祝福,一对对签名被粉色爱心圈住。

      蓝梦云连连嫌弃幼稚。

      “也可以看看我们情人节特供的巧克力,不同口味的,目前草莓薄荷和酒心的都有,”店长指引她们看向柜台旁的托盘,“喜欢的话来看看吧,有专门可以写字的。”

      “你不是说有对象么?”蓝梦云调侃她,“买呗,现在送也来得及。”

      暖热的灯光掩盖耳廓升腾的红。

      店里温度太高,待久了脸上热得发烫。

      “我要那个草莓的,”张鹭当真去买了,指着餐盘里仅剩的那颗镶着粉色花纹的巧克力,“然后再拿一颗白巧。”

      硕大的透明袋子里装了对两寸大小的心形巧克力。

      “想送给谁?”

      “不送给谁。”她装作不在意地把袋子折叠好塞进口袋。

      “别装口袋里,马上捂化了,浪费,”蓝梦云接过袋子,“挺贵的,小小一个居然要八块钱,啧……”

      言之有理,张鹭重新把它取出来提在手上。

      路过音像店,老板在为架子上的专辑扫灰,隔着玻璃向打招呼,两人顺便进去逛逛。

      “有新电影吗?”

      “没呢,这两天都在忙家里事,过完节去进货。”

      经过写着文艺片标签的架子,张鹭习惯性在那个角落多看了眼,《渺渺》仍在原位,放在后面的《刺青》不见了。

      她心里一惊,光速浏览其他层板。

      没有。

      是被谁买走了?

      “有想看的吗?”

      感觉牵着的手多了几分阻力,蓝梦云回过头,顺着对方视线的聚焦处,发现张鹭似乎在用目光翻找着什么。

      “没有。”

      知道她在隐瞒,蓝梦云顿觉扫兴。

      会有谁想看那种电影呢?张鹭思绪放空。

      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好奇心旺盛的经慧。

      说起来,回六渠这几天都没看到那扎着玫瑰金高马尾的背影。

      两人调转了方向,经过理发店门口,灯熄着,无人。

      “你要自己吃的话快点吃,”蓝梦云催促她,走路的步伐摇动塑料袋沙沙响,“等马上回去就晚了,晚上最好别吃甜食。”

      “没关系,我今晚不吃。”

      “马上回去被乐乐看见了她肯定闹着要吃。”

      “我会藏好的。”

      “藏到某个地方转头忘了怎么办?这种只能放两天吧,多可惜。”

      张鹭忽然不走了。

      “嗯?”

      蓝梦云也跟着停住,转过头疑惑地看她。

      张鹭捏紧手里的袋子,透明的塑料袋在她的指缝间被团成苍白色。

      “那现在就吃掉吧。”

      两颗糖果躺在手心里。

      “但是,我不怎么爱吃甜的,连着吃两颗会腻,”她找了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你能帮我吃吗?”

      说着,隔着包装袋将巧克力一分为二:“我们各掰一半,试试不同的口味。”

      如此论据充分,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张鹭自认为她的掩饰完美无瑕。

      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草率地吃掉了各自的那一份巧克力,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心底的异样。

      “嘴上沾到了……”张鹭抬手替她抹掉巧克力渍,“一点点。”

      “是么?”

      蓝梦云走到服装店门口的玻璃前擦拭。

      没留意到身后的人悄悄地将指尖的糖渍放到嘴边。

      张鹭回去后给经慧打了电话,响了很久之后无人接听。

      她第二天又打了几次,每条都是石沉大海。

      和蓝梦云说了这件事,于是下班后两人绕路经过蔡飞的店去一探究竟。

      灯亮着,只有蔡飞蹲在门口。

      “要剪头发?”没等客人走进,蔡飞在地上按灭了手里的烟,“现在有空,不用排队。”

      “我们不剪头发,”张鹭四处寻找,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小慧呢?今天不上班?”

      蔡飞抖落围布的手一滞,“不知道,找不到了,”她闷咳几声,“本来讲好最晚初八回来的,现在谁都联系不上她。”

      “啊?”闻言,两人异口同声地表示惊诧,“什么叫不见了?”

      张鹭心一紧,问:“你打她电话也打不通吗?”

      “嗯,发消息没回,电话不接,”蔡飞又去门口的椅子上坐着,“我也能不知道她去哪了,初一那天一大早她还给我打电话拜年,讲要带年货回来。”

      “那她表姐那边有没……”

      “早就问过咯,”蔡飞头也不回,“她们也不清楚。”

      “这算失踪?”蓝梦云倒吸一口,“是不是该报警?”

      “报过了,在等消息,但我感觉……希望不大,都在踢皮球。”

      一阵了无生气的死寂后,蔡飞慢悠悠地起身,望着面面相觑的两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过年放假的前一天,小慧说要回家,具体是回哪里,她没说,只跟蔡飞确认复工上班的日期,背着简单的行李去往火车站。

      最后一条消息是QQ上大年初一凌晨的群发祝福,之后再没有任何回话。

      “小慧她妈妈早离婚了,她爸是残废,所以她跟妈妈,她妈命苦又喜欢折腾,改嫁好几次,最后都一拍两散。六年前,她跟现任丈夫为了分房子撕破脸大打出手,一气之下扔下女儿,跑了。

      小慧说,她后爹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人渣,初中没毕业就不准她上学了,她是偷偷跑出来打工的。”

      蔡飞摸口袋想点烟,意识到有客人,收回手,摸到柜角的保温杯,仰脖喝了一口,继续说。

      “前几天我才晓得,她那个姑姑其实是太奶那辈的亲戚,以前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她们是看小慧可怜才收留的,后来她说过年要回去,一走就没有音讯,她姑姑打过所有亲戚的电话,包括她亲爸,全说不知道没见过。”

      “我记得小慧说过,她是安徽人,”张鹭努力拼凑记忆,“她家那边的警察也找不到么?”

      “她亲妈是安徽的,后来结了几次婚都跟着丈夫走,谁知道后来住哪呢,”蔡飞疲惫地瘫倒,“她最后一个领证的丈夫说小慧妈婚内出轨,后来又交了好几任男朋友,无从查起,能问到的都说从来没见过小慧。”

      张鹭一步三回头望向亮着一盏灯的理发店,门口的柱灯在一刻不停地转动,看久了竟有些眩晕。

      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竟这么平白无故地蒸发了。

      蓝梦云洗完澡出来,陆语乐在看电视,把声音开得巨大,而张鹭正曲着腿面向窗外发呆,对身后的吵闹浑然不觉。

      明天要正式开学,她打发对动画片恋恋不舍的小孩赶紧睡觉,关上房门,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保持原来姿势坐在阳台上许久未动的人。

      “别担心了,”她知道张鹭在想小慧失踪的事,轻轻地将下巴枕在肩膀上,“会找到的。”

      张鹭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对了,你之前说要找小钰看电影的,”蓝梦云想聊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打算什么时候去?”这几天晚上张鹭都是和她一起回来的,没有说要单独出去。

      “不去了,”张鹭掀开被子的一角坐到床上,“她找到工作直接就买火车票走了,只回来了一天不到,匆匆忙忙地收拾了行李,没时间。”

      “这次要去哪里?”

      “江阴。”

      眨眼间,失去了两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春天就这样到来了,以离别的方式。

      “早点睡。”

      蓝梦云再次以拥抱的方式给予安慰。

      “人就是这样的,各有各的生活,来去自由,很多时候告别都来得突然。”

      比张鹭多了几年人世间游历的感悟,她已对戛然而止的缘分抱有释怀。

      “朋友也好,亲人也好,都只能陪伴一段路,长或短而已,萍水相逢,不管是被迫分离还是主动要走,都不是外力能强行更改的。”

      张鹭安静地靠在蓝梦云的腿上。

      这些理论她当然懂得,可她愿意听蓝梦云说。

      毕竟是第一次与某些人建立情感上联系,从习惯能随时约出来碰面到接受从今往后几十年动如参与商的局面,需要花一段时间。

      “好在现在都有各种联系方式,留个念想,日后啊,山水有相逢,”她摸着张鹭耳边的发丝,“所以说呢,就像我跟你说的,我相信每个人有自己的命,缘分未尽的,总会以各种方式重逢,相反,即使天天碰面,那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相看两相厌,你觉得呢?”

      张鹭缓缓坐起身。

      “我跟你也算吗?”她问。

      “当然算了,”蓝梦云回答得干脆,“你想啊,假如那天我关门早一点,或者你没有走这个方向……但,事实就是这么巧,现在我们能这样坐在一起,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对不对?”

      “我的意思是,”张鹭紧抿嘴唇,“你会不会像其他人那样?”

      “具体指的是……?”

      她艰难地开口:“我的意思是……分别。”

      “这个么……”蓝梦云笑吟吟地凝望她,“我不知道。”

      明知那张脸上的惆怅会因为这句话彻底遮掩不住,可她故意要往重了说。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我不能跟你打包票的,”蓝梦云无奈地摊手,“随时做好心理准备,当然啦,我也一样,如果你明天突然说要走,我会劝自己接受。”

      “我不会走……”张鹭下意识反驳。

      “那反过来想,我要开店要养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是不是比你的情况要更加安定一点?”她竭力掩饰微妙的愁绪,“我才要更担心,扬州可不是什么适合赚钱的地方,这个地方这么小,如果哪天你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我没有任何办法留你。”

      小鸟,你还年轻呢,以后的路还长。

      人啊,一朝一夕是不同的样子,变心最快,猝不及防。

      越说越像分别的前情预告,要不是亲密的接触源源不断地为冷冽的言语输血,蓝梦云真怕自己会说着说着就哭出来。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一声不响地走,”她使劲忍住眼泪,“那我往后几十年可要恨上你了。”

      张鹭想着用保证和承诺挽回话题一发不可收拾的沉重,但未发生每一天都是空头支票,即便许诺接下来的三月,那四五六七以及明年呢?她虽在年龄上差了一截,但没有到随意播撒诺言的愚蠢地步。

      “我现在不会走,以后……以后……不管怎么样,我会好好考虑清楚的。”

      这是现在既未来的每个“当下”能付诸的有效行动。

      “云云,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医院?”

      定好未来的某个行程,这样会让人更安心。

      “等三月中旬怎么样?下个月看看你例假是不是真的正常了,”蓝梦云打开手机翻日历,“三月,各处的花都开了,我带你去逛园子。”

      张鹭换了个侧坐的姿势,近距离看她翻阅相册里的旧照,听她慢条斯理地回忆哪里的花在具体某个日子开得最好。

      “睡了,”蓝梦云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明天又得送小猴儿上学,得辛苦你了。”

      “嗯。”

      “话说,你想看什么电影来着……”想到这种事最不能接受的电影类型,蓝梦云语气没那么坚定,却还是选择了许诺,“我陪你看也不是不行。”

      张鹭眨眨眼睛,目光在那张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又一秒。

      “晚安。”

      她凑上去,嘴唇轻轻地碰在柔软的一侧脸颊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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