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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起点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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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云对这里的每条路都熟悉,知道每个停下来的路口附近住着哪些人家,可现在她头昏脑涨,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仅仅是凭借本能确认大致方向。
“小云呀,在找乐乐吗?”好心的邻居问道。
她想摇头说不,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视线一黑,险些重心不稳摔倒。
再次停在一处死胡同前。
两堵墙之间窄到只允许一条油腻的水沟穿行而过,亮光的窗户后是屋内嬉笑吵闹与麻将的碰撞声。
没找到,还是没找到。
她甚至怀疑张鹭是否会故意跑到别人家里故意躲着不出来,于是在停下来喘气的档口,蓝梦云竖起耳朵聆听墙后嘈杂的说话声。
原本剩余的力气就不足以支撑快速行走的步伐,这下放得更慢了,但这不妨碍她沿着找过的路仔细重走一次。
一无所获。
除了不可通行的泥泞小径,镇上所有能走的路都被转了个遍。
全身汗水浸湿,喉咙处的火烧火燎蔓延到胸口,呼出的每一丝气都是烫的,连带着鼻腔一阵阵酸痛。
再往前就是荒地了。
会跑回六渠么?可这么晚没有车,走回去不现实。
无论去哪,失联都是最坏的情况。
夜风吹过,张鹭戴上帽子,把脸埋衣领里。
脸上的灼热褪去,暴走一通后思绪终于冷静下来。
她不放心地摸身上的单肩帆布挎包,确定里面的东西每样都在。
是生理期作祟么,今天一直被情绪拉扯牵制,没法冷静下来,包括瞒着戴谷春临时起意跑出去,都是情绪占据了主导权。
当然,亲手给康林泼一盆冷水这件事除外。
陆远来的那次抽了很多根烟,蓝梦云对烟味嫌弃的态度张鹭记忆犹新,所以这次她完全是条件反射地制止。
心里有个声音提醒她:下次遇到这种人是不是该直接打,震慑力更强。
张鹭揪着头发撕扯头皮,迅速意识到这个想法不对。
这分明是遗传的恶性基因在作祟——崇尚暴力,遇到事情优先找一个目标发泄愤怒,而不是冷静下来解决问题。
有一点她必须要承认,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上暴力倾向愈发明显,许多次她遇到问题第一反应要么是动手,要么是像现在这样逃避。
捏紧白色的单肩挎包的背带,张鹭站在水塘边使劲扔石头,逼迫自己镇定地思考对策。
蓝梦云现在肯定知道了她惹的祸。
应该会和戴谷春一起抱怨自己的莽撞。
大过年的,闹得两家亲戚如此不愉快,张鹭是非亲非故无所畏惧,甩手不做人闹得撕破脸也不在乎,可蓝梦云要怎么面对后续的闲言碎语呢?以后逢年过节怕是麻烦了。
许久未见的腹部绞痛再度现身,熟悉的反胃感袭来。
紧了紧帆布带子,再次把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好。
隐约见到厂房的轮廓线,张鹭停下脚步稍稍缓了口气,继续甩手快步往前走。
不管会被怎么训斥,打她骂她赶她走也好,现在得抓紧时间回去,买来的药不能浪费。
还有信……
信要怎么给出去才合适?
再等等吧。
蓝梦云去了两人一起看烟花的河边。
河水的面庞被吹起薄薄的褶皱。
有什么东西噗通落水,她心里一惊,循声望去,是一群悠闲划水的野鸭。
任由冷风扑面,混乱的头脑间歇清醒,盘算着所有没来得及考虑的可能。
她害怕晚上去田里,可是张鹭胆子很大,兴许想找个清净地方躲一躲会去荒地里。
为了追溯这一被忽略的可能,蓝梦云振作精神沿着水泥路往南边走。
没有看具体是某时某刻,只知道时间为了证明“许久”在源源不断地流逝。
一次又一次耗尽力气,又迫使自己强打精神不断往前,从一开始能勉强稳住呼吸到现在走两步就必须要扶着膝盖缓口气,凭借意志力还能坚持多久?她不敢仔细估量。
离开八里镇要经过一段坡路,不算陡峭,蓝梦云走得艰难,站到顶端时终于彻底脱力,险些跪倒在地,好在她迅速扶住手边的枯树干。
手电筒却掉在地上,玻璃片破开裂纹,微弱的光线彻底熄灭,硌着细小的石子咕噜噜地顺着坡路滚下去。
声音渐远,骤然停住。
伤痕累累的电筒被另一只手捡起。
“云云?”张鹭惊讶会在半路遇到蓝梦云,“你怎……出来找我吗?”
熟悉的声音惹得人眼眶一酸,应声抬头,是心心念念的那张脸。
蓝梦云站起身,第一反应是抬手在她肩膀上用力打一拳——大晚上玩什么失踪?让她白白流眼泪担心一场。
可惜支撑行动的力气早已透支,在见到张鹭的刹那,最后仅存的一缕也被彻底抽走,在抬起手的瞬间,意识断片,眼前一黑,摇晃的地面越来越近。
察觉她的站姿不对劲,张鹭快步走近,发现蓝梦云脸色极差,飞奔上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双手托住,她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肩膀上。
蓝梦云以为要昏迷了很久,结果仅仅是过了以秒计算的眨眼工夫就再次转醒。
这个姿势恰好适合拥抱。
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去哪里了?”
嗓音嘶哑,像被揉碎的废纸。
“我的包丢了,去找回来。”
“怎么不跟我说?我以为你……”
张鹭理亏,无言。
“我这样抱你,你不介意吧?”蓝梦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离得这么近,明天你要重感冒了。”
“不会。”
张鹭暗暗地吸了口气——她感觉到搂住自己的手毫不收敛地用尽全力。
额头无意中蹭到耳后,好烫。
抬手想试她的体温,却发现自己被箍了个严实,连带着身体的份量压着,无法轻易挣脱。
“我们回去,外面冷,”过分持久的拥抱让张鹭手足无措,开口低声劝慰这位几乎想要埋进自己身体里的人,“我给你买了退烧药,吃完会好一点的,然后我们去看医生。”
没听到回话,只感觉紧贴着的脑袋轻轻地摇了摇。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了……”张鹭摸到她额头的汗珠,“云云,你出了好多汗,不躺下来会更严重的。”
“小鹭,你抱抱我。”
明明是虚惊一场,却有失而复得的欣喜。
“嗯。”
张鹭以她想要的方式给予回应。
蓝梦云把脸别过去闷咳了几声,依着对方的胳膊往回走。
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刚松开牵住的右手,摇摇欲坠的人再次挂到自己身上。
额头贴在被夜风吹凉的脸颊上,累赘的高热被短暂压制,蓝梦云暂时清醒了那么一丁点儿。
她看见那对嘴唇,此刻因为过分担忧抿得太紧,离得好近,清晰地数出上面微小的纹路,比平时要干涸一点儿,是风导致的。
如果亲上去,就会恢复湿润的。
迫切想要这么做,可她正病着,被那点儿谨慎心理敲打,不敢造次,仅仅是在躺到床上之前再次在她的怀抱里索取一个长久的依偎。
床是软的,躺久了会吞噬气力,醒来时浑身酸痛,但拥抱不同,哪怕只是亲密接触一小会儿,疲惫已然消去大半。
“你今晚要陪我。”
蓝梦云吃完药喝了水润嗓子,能发出声音后的开口第一句话是挽留她。
“嗯。”
张鹭坐在床边翻看说明书。
两种药服用需要间隔数个小时,算了算时间,得等到凌晨。
“要戴口罩吗?你离我太近了。”
“不戴,太闷。”
“那你生病了怎么办?”蓝梦云摸着额头上的退热贴,担忧道,“你生病了没人照顾我。”
“没关系的,吃过药预防了。”
“什么时候?”
“刚才。”
狡黠的回答。
蓝梦云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摸她的脸,一点点下滑,最后落在手背上,握紧。
这次不是神志不清的梦。
“云云,”张鹭趴在床边,“我会陪你的。”
确认对方睡着后,她松开手,起身带上门出去。
“她睡了?”
“嗯。”
戴谷春正坐在长凳上,目睹了两个人从进门之后的全部互动。
张鹭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但是云云……作为生她养她的亲妈,戴谷春了解女儿的脾气,她隐隐觉得云云对这个小姑娘的态度与其他人有明显的区别,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是好。
“你也去休息好了。”相顾无言沉默片刻后,她对张鹭说。
“我不困。”
说完,去洗漱。
“阿姨你睡觉吧,我会照顾她的。”
思来想去,戴谷春只是在心里胡乱琢磨,嘴上暂且藏住了话,没追问。
她担心小女儿一时糊涂酿成不可挽回的错误。
凌晨,张鹭被生物钟惊醒,摇醒熟睡的人吃了药,重新换了退热贴,继续趴在床边浅眠。
蓝梦云断断续续醒了几回,每次摸到手边的床头柜上的杯子,里面都盛着温热的水。
夜晚漫长到摸不着边际,她抚弄臂弯里被压卷的发丝,把床尾的羽绒服盖在张鹭身上。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有种两人可以从此相守余生的错觉。
天蒙蒙亮,张鹭被窗外微弱的光线晃醒,抬手碰了碰蓝梦云的额头。
退烧了。
她狠狠地松了口气。
整个晚上都紧紧握着的手稍一松开,骤然被攥紧,她屏住呼吸,确认蓝梦云没醒,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长久地凝视安睡的面孔,张鹭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烧是退下去了,蓝梦云却忍不了比昨天更严重的鼻塞和咽痛,生怕耽误初九正常开工,下午时拉着张鹭陪她去镇上的卫生院抽血检查打吊针,一连三天。
年味的余热随着返城的人潮褪去了。
早上先回家整理带来的年货,把冰箱各层重新整理,扔掉不需要的冻品,空出一些位置给新入住的贵客。
蓝梦云把正在晒衣服开窗通风张鹭喊下来,“鹭,这个结霜冻住了,帮我拽一下。”
张鹭放下手里的衣架子,找了柄铁勺撬松拐角处,蹲下,咬紧牙关一扯,一声巨响,卡在霜冻里的柜子被拽出,掉了满地碎冰渣。
“厉害厉害,”蓝梦云给她竖大拇指,“下回有重体力活我可都交给你了。”
张鹭欣然接受。
“是打雷了吗?”陆语乐正在院子里吹泡泡,闻声跑进屋查看情况。
“乐乐,泡泡水不要弄到手上跟地上。”
蓝梦云正准备去抓她,陆语乐早有准备撒腿跑出院子没了影。
“这么多东西,我妈非要带过来,放又放不下,我又不怎么在家里做饭,塞冰箱里都浪费了,到时候又得全扔。”
她自言自语地抱怨,敲打着袋子上的霜冻勉强辨认它是否有扔的必要,偷偷观察张鹭的表情。
“没关系,我来做就好了,我们可以早点回来吃。”
习以为常的语气,俨然是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去思索日常事务安排。
“我有很多菜不会做,特别是我老家没有的,你得教我。”
把新鲜的蔬菜分门别类整理好,抖掉冗余的泥土,她正准备把外层枯叶清理掉。
“这个不能弄掉,”蓝梦云耐心地指正,“留着,保护里面干净的茎……这个虾,你再去找几个袋子洗干净分开装,省得反复解冻容易坏。”
吃过午饭后下午去店里打扫卫生。
“新年快乐。”刘冰雁主动打招呼。
“新年快乐,这么早就开工啊?”
“我们初七上班的。”
遇见的每个人都是精神奕奕的模样。
张鹭领着陆语乐接了一桶水,把她的袖子高高卷起,递了块干净的抹布。
“小能豆子,去,把玻璃门擦干净。”蓝梦云指挥她。
陆语乐哼着新学的《香水百合》,踩着凳子擦顶端的玻璃,连边角的胶痕都仔仔细细清理掉。
“回来啦?”王老太背着手,“哟,乐乐这个卫生搞得真不错,格格愣怔的!”
“你去上班啊?”
蓝梦云提着桶干净水洗掉桌上抹的清洁剂,随后再用84喷一遍。
王老太摆手:“澡堂子过了初十才开业呢,我就是吃过饭出来散散心,天天吃的太好,大鱼大肉的,消化不行。”
张鹭给厨房和收银的柜子擦完灰,扫完一遍地上的浮尘,这会儿正拎着拖把准备拖地。
“阿姨,小钰在家吗?”
“你找她有zua事?”
“嗯。”
“钰儿这两天上邵伯湖去了,在她小姑奶奶家,估计明后天要么回来。”
“那我打电话问问。”
总是忘记有手机这个通讯工具可以用。
有上回关机失联的经历,她现在每晚都得检查剩余电量,低于一半就立刻充上。
蓝梦云开玩笑地恐吓说这样频繁充电手机会炸掉。
新的一年开始了,有另外的安排。
“初五小开门,十八落灯放炮才是大开门,我们这边都要到上灯以后才正式出正月呢,这两天都没什么客,我有空教你。”
“哎?教我什么?”张鹭放下手里的拖把晾到门口,小跑着过来领任务。
“教你炒两个菜,煮面,调汤底,”她俏皮地眨眨眼睛,“我想歇歇嘛,每天早中晚三顿吃不消,你跟我换班,行不行?”
“行。”
口头上答应得爽快,可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迟疑,她不能不担心自己的能力是否能胜任。
“放心啦,不会让你白干的,”蓝梦云拍拍她的肩膀,“给你涨工资,嗯?”
“但是我中午还得骑车出去,这样也没办法留在店里帮忙。”
“不用你全权负责,有空来帮我搭个手就行,就当是应急,不然我一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听上去和之前的工作任务没有区别,又好像在哪里有微妙的变化。
张鹭不在意细节,蓝梦云要求怎么做都好,她负责听令就是。
正月十二起始,街边陆续多了卖各式塑料灯笼的小贩,惹得过年回来的孩子们纷纷驻足,没捂热的压岁钱在口袋里关不住,一张接一张飞出去。
“十三上花灯,十五正元宵,”蓝梦云告诉她本地的习俗,“上灯圆子落灯面,等元宵之后我们这个年才算过完了。”
上灯节当晚不营业,陆语乐吃完汤圆就跑出去一群小孩举着灯笼兴奋地满街跑。
“鲤鱼灯年年有余,荷花灯和和美美,你手里这盏兔子灯是做什么好,知道不?”花婆有意逗他们。
“兔……兔子……”陆语乐为难地抓着头上的小辫子,“兔子是兔年顶呱呱。”
“你笨,玉兔捣药成,兔子是祈祷平安消灾小孩子不生病的意思。”
说话的是照相馆老板的小侄女。
“你讲的不对,”又一个年长的女孩提出反驳,“兔子是人丁兴旺的意思,你不知道它们有多能生,我家大兔子一年生了十几个呢。”
孩儿们闹嚷着要去她家里看兔崽,一窝蜂跑远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