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蛇君的春秋冬夏》许是如云

34、送行 小狗化身麒

　　“麒麟？”

　　芙儿仰头望着那道身影，视线有些朦胧。

　　她想起当年初遇小狗，它周身没在皑皑白雪中，毛灰灰、杂乱的，像一块被人遗弃的脏布。娘和丫鬟婆子们都嫌弃它，只有芙儿由于跌了跤，看清它那双溜圆澄澈的眼睛。

　　而此时它威风凛凛、神采飞扬，在灿烂的夕阳中受着众人膜拜，那神态骄傲中透出几分憨然。芙儿掀着车帘用力探身出去，望着望着，噗嗤笑出了泪来。

　　小狗来送她了，她想去，亲手抹抹它头上的角、身上的鳞。

　　冲动之余，她试探地望向前头马上的呈郎，仅一个眼神，呈郎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亲自将她扶下马车。

　　“你们都在此处，稍等片刻。”

　　呈郎朝左右吩咐一声，跟着提裙奔跑的芙儿，径直朝山坡下走去，麒麟也掀起前蹄，朝着山坡下奔来。走至坡底，呈郎便停了脚步，只剩芙儿一人穿着火红嫁衣，欢快地迎接她的小狗。

　　麒麟在她面前放缓脚步，芙儿扑上去，用力拥住它的脑袋：

　　“小狗，你来送我？”

　　“呵、呵！”

　　还是那般呵声，却显得激动昂扬，令山河震响。

　　它用前鼻温柔地拱拱芙儿的怀，又谦恭地曲下前腿，仿佛在示意她坐上去。

　　于是乎，呈郎在这日黄昏，看到了他从未想象过的奇景——麒麟驮着少女奔跑在山脊之上，夕阳染出一片靛蓝橙红，将天地照耀得令人迷醉；而少女火红的嫁衣飞向身后，自在飘拂，信然徜徉，神兽的呼喝、少女的欢笑，引得群山倦鸟一齐鸣叫。

　　“太美了……”

　　阿草站在巨蛇身旁，手搭起凉棚，视线随着他们飞奔的身影越来越远。一人一兽的恣意畅快，仿佛也随着山峦大地传至她的身体，让她也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修璃，麒麒能变成真正的麒麟了！天呐，看起来好威武啊……”阿草激动地说道，“我先前还以为，麒麒还要不知多少年才能长大呢！”

　　巨蛇缓缓抬起脑袋，淡紫色的眼眸中闪动着深沉的温柔：

　　“小不点，那是因为，爱会让人一夜长大啊。”

　　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山底，月色笼罩山谷，风柔和了。依依不舍终须离别，跑过几道蜿蜒的山脊背，麒麒绕了一个弯，将芙儿送回呈郎的身边。呈郎揪着的心放下了，他一句话也没有多问，走上前去搀扶着芙儿下来。

　　“呼噜噜……”

　　麒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双浑圆小眼已经变成拳头大的凌冽凶目，呼噜声也低沉威严了许多，震得人心底都在发颤。呈郎紧张地抿抿唇，忽然拱手作了一揖：“小生知道了，芙儿小姐如今有麒麟护佑，小生绝不敢欺负她。”

　　麒麒从鼻子里喷出白气，高傲地收回头颅。

　　芙儿低头莞尔一笑：“好了小狗，你已经警告过他了，相信他不敢的——对了，阿草姑娘和修璃公子呢？快跟他们回去吧，不必担心我，我已经会照顾好自己了。”

　　芙儿轻轻抚了抚它长长的鬃毛。

　　送嫁的队伍还在官道上等着，前方不远便是驿站。麒麒望了一眼，又回望芙儿未来的夫君呈郎，终是点了点头。

　　芙儿放下心来，虽是不舍，仍狠心转过身去，随呈郎慢慢走下山岗。公子和新娘都回来了，呈郎将她送上马车，翻身上马，车轮又轧轧朝前滚去。

　　“麒麒，这下彻底放心了？”阿草和修璃来到它身旁，看见它如今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对了，你是自己跑回去？还是……”

　　话音刚落，一阵红烟卷过，麒麒又变回了那只丑小狗。

　　修璃微眯双眼：“这小东西，挺贼啊……本山神还想着今日可算能歇一歇，骑一骑神兽当座驾呢。”

　　麒麒“呼噜”两声，死皮赖脸地跳进阿草怀里。

　　“修璃，下次再说吧。”阿草微笑地捧着它，“麒麒紧张了这么多天，一定是累了……回家吧，我们一起回家。”

　　低头一看，麒麒似乎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

　　修璃无奈地笑笑：“真拿它没办法。”

　　月光下，雪白的大蛇游走在山间，缓缓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

　　清晨，洞府的“天然窗”外，传来一串串清脆的鸟鸣。

　　阿草难得在自己家里睡了一整夜踏实觉，精神满满，便早早起床洗漱换衣。修璃躺在床榻上，翻身咂了咂嘴：“小不点，今日为何这么早？忙了这些天，要不再回来，多睡一会儿？”

　　他期待地拍拍身旁床榻。

　　阿草在洞府里盖的“房子”不过寻常大小，修璃便不能变作蛇身了，夜里也懒得再变衣服出来，一条溜光水滑的，就这么斜倚在草榻上，布衾搭在半身。阿草看了他一眼，脸颊有些发红，青天白日的，总归有些害羞。

　　“不了，我还要赶紧去看看园子。”她坐在小凳上，火急火燎地挽着头发，“出来这么些天，园子里的草恐怕都要把我的菜淹没了，还有那些豆子……再不摘可就老了，我得赶紧摘了拿去镇上换钱呢。”

　　芙儿的未来还要继续，她的生活也不能停摆，小小菜园，要侍弄的东西还多着。

　　“唉……好吧。”修璃有些颓丧，伸出光滑白皙的手臂撑着下巴，“说来，本山神也好久没去巡山了。”

　　说完，修璃抻抻浑身筋骨，一溜烟钻出被子，白衣已经穿好，从头到脚纤尘不染。阿草咬着布条挽发，回头看他一眼，羡慕不已：“做妖真好，喜欢什么衣服就变一套来，也不消换洗，省了好些工夫呢。”

　　“是吗？”修璃一转身，又变了套淡紫色，像被木槿花染出来似的。

　　那套白衣本就是白鳞幻化出来的，修璃只当是做人就得穿衣服，从未在乎过衣服的样式颜色。可如今见阿草亮晶晶的眼神，欣赏和爱意都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修璃一时兴起，又接连换了好几样颜色——木槿紫，秋月白，雏鸡黄，落叶棕，皆是山中常见的自然之色。

　　“好看好看。”阿草挪不开目光，望着他拍手叫好，“不过我听人说，只有贵人才能穿紫色，修璃，你现在已经是蛟龙、是半神了，还是紫色衬你！”

　　“那就听娘子的。”

　　修璃抬臂一挥，衣衫又变回了木槿紫，色彩淡而飘逸、像被晨雾晕染过似的，衬得他一张白皙俊美的脸越发不似凡人。

　　阿草情不自禁地走上去，踮脚揽住他的脖子，在他颌边吻了一下，吻得修璃双脸起了红晕。可阿草这一吻不仅仅是爱，更像是仰望庄严慈悲的神像时，虔诚奉上的一束花。她忘不了那晚被围剿的情形，情境之中，修璃也不忘救人性命。

　　想到这，阿草皱起眉头——

　　“修璃，你那日吞了个臭道士，不会闹肚子吧？”

　　“说来，肚子里是有些不太舒服……是他身上那些法器，虽说对本山没什么用，可依旧有些硌得慌。”修璃揉着肚子舔舔唇，不小心揉出一个嗝儿来。

　　阿草急了：“那怎么办……要不我明日去青芜镇，给你抓些泻药？赶紧排出来，别把肚子给撑坏了！”

　　“无妨无妨。他那些法器都是雕虫小技，本山神鹿角象牙都能吃下去，也不惮他那些小玩意。”修璃轻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都准备好了吧，小不点？我送你去园子。”

　　阿草走之前，特意看了一眼窝里的麒麒。它依旧维持着臭小狗的模样，蜷缩在干草堆中睡得香甜，随着身体起伏发出阵阵鼾声。

　　她朝修璃做了个嘘声手势，二人轻手轻脚地离开洞府。

　　骑在大蛇的背上，阿草心急如焚，就怕几日不照料，园子里作物便毁了。果然来到溪边打眼一望，哪哪都是半人高的荒草，若不是先前搭了几只豆架，怕是再也找不着了。

　　阿草跳下蛇背，撇开荒草钻进去，长抒了一口气：

　　“还好……比我想象的要好些！”

　　原来半人高的草只是将菜园围了，好在阿草之前勤奋锄草，这会儿园子里的杂草才刚到脚背。再看那一排豆架——阿草忍不住发出“哇”声。

　　不过几日，那豆荚越发鼓胀，翠绿翠绿的，一串串挂满了藤蔓。山中较外头总归要冷些，溪水蒸腾凝结成露珠，朝阳一出，满园子都是金灿灿的。

　　阿草满眼欣喜：“太好了，这豆儿结得这么饱满，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决定今日先清园子，傍晚摘些豆回家煮着煎着吃，等明日一早过来摘了剩下的，直接去青芜镇赶早市。做好规划，阿草捋起拿起锄头，开始一点点清理杂草。

　　修璃朝四周望了一眼，让阿草钻进园子里，朝四周喷了一圈火。蛟龙之火以燎原之势，瞬间便将园子四周的杂草全烧干净了，再吐水灭火，留下一圈肥沃的黑泥。

　　大蛇砸吧砸吧嘴，邀功似地望向阿草：“小不点，这样可行？”

　　“可太行了！”阿草接连朝他竖大拇指，“这里真是肥沃啊，正好我可以将菜园再扩大一些，种上几排苞米，今年到冬天都不愁吃食啦。”

　　“那就好。”大蛇点点头，用脑袋碰了碰阿草的脸颊，“那你就在这儿，小心着些，我去山里看看。”

　　他早已感知到，山中出现了些许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