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93、重逢 我来找你。

　　叶听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得过且过的人。

　　以前要不是姐姐，他可能现在还在山上。

　　后来要不是碰到的是顾遂和程柃他们，估计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现在活得好好的。

　　还有个音像店，当上了老板，每天的日子都很快活，除了另一个老板总是不在，工作压力略大，还有一个朋友失踪了，友情尚未圆满。

　　“顾遂走了。”

　　很长一段日子里，叶听起床后总是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常常让曲盈别这么说，听起来不太吉利，于是她满口应好，下一次却还是这么说。

　　后来觉得算了。

　　反正人还会回来。

　　最后事情结束的那天，叶听记得很清楚，可记得清楚也并没什么用处，他记得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将他和方寸钱行救了出来，后来又出现一个陌生男性把顾遂带了出来。

　　不过不太一样的是，顾遂看起来受了重伤，送医院里还昏迷了好几天。

　　那个陌生的年轻男生还哭得很惨，说什么黎姐不见了，明明一起带出来的，就是在路上不见了。

　　叶听本来不知道他说的黎姐是谁，后来数了数人数，又前后一联想，就知道是程柃。

　　说实话，他比他还想哭。

　　在顾遂醒过来之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程柃呢。

　　叶听一开始哭丧着脸说不见了，看到顾遂顿时又要昏死过去的模样，又绞尽脑汁迅速改口说突然不见应该没死，可能是被人救了。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顾遂看着不知道相不相信，不过没再昏过去了。

　　本来顾遂想要立刻出院去找人，但医生不让，叶听他们也不让，但不太按得住他，想把钱行从他老家找回来，想了想还是算了，那个体重压上去怕压出其他毛病来。

　　这个时候，那个叫庄白的男生抽抽噎噎地保证说自己先回去问问人，看看能不能找到。

　　这样，顾遂就安分了点。

　　只是叶听时常从医院病房门的玻璃上，会看到顾遂很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真的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好像下定了决心，剩下的人生都是为了找人，如果找不到就继续找，找遍了没有可能也差不多离开了。

　　他可能早就想好了。

　　叶听自己琢磨出来的。

　　比如之前总是有意无意跟他说好好经营好音像店，他觉得顾遂挺看重这个音像店的，其他公司也不管了，就拿这个格外叮嘱他。

　　比如程柃去找钟理的时候，他什么也不问，是早就猜到一些。

　　叶听感到非常难过，于是问了出来。

　　可能是语气的问题，他没哭，但是顾遂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一样从旁边拿起一包纸巾塞进他手里。

　　庄白没找到人。

　　好在是在顾遂可以出院的时候回来的。

　　还带了钟理，钟理还带上了曲盈。

　　一个完完整整，没有任何问题的曲盈。

　　虽然说宗景张口闭□□易和条件，但确实言出必行。

　　听说也是想要一起出来一趟，但事务缠身，所以热闹也看不成。后面半句是钟理不小心说漏嘴的。

　　还听说界限以内其实也发生了大事，差点又是一场战争，不过多亏几个城主提前部署，总之安稳渡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程柃的叮嘱，里面的城市不再划分三六九等，等级观念逐渐弱化，发展也越来越快，那条界限修复如初，除了几个诸如城主之类的人能够自由来往，其余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安稳度日。

　　顾遂没急着去找了，出院后还先做了个规划，把跟程柃有关的地方先去一遍，主要是界限以内。

　　过了一年多，叶听问他要不要在这里找一找，他说暂时不用。

　　这里查了户籍，没有她。

　　也查了监控，连张相似的脸都没出现。

　　大概率不在这里。

　　不过说的还是暂时。

　　就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

　　听庄白说，程柃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给顾遂清除记忆。

　　但是庄白没这么做。

　　因为他太难过了，难过到忘记，一直等顾遂醒了才想起来，但人都清醒了，他就此放弃。

　　叶听想，幸亏他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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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听跟着钟理进去过结界那方一次，真是很稀奇的感觉，那时候里边的人还在大刀阔斧地朝着新生活迈进，隐隐约约……其实很多地方能看出一些以前的影子来。

　　挺淳朴的。

　　挺原始的。

　　还有那个月城！

　　也太奢侈无度了吧！

　　宗景表示不愿意改，说又不是脏钱来的，叶听问他倒卖消息不是钱，宗景被气到，可能是因为自己被说成了倒卖贩子，所以气得把他当天就赶出了月城。

　　一城之主。

　　小气得很。

　　他本来也要离开了。

　　叶听还见到了程柃的那几个朋友，庄白，陆影和周述，在这里享受了一把奢华生活，练兵的时候偷偷去看过一眼，感觉自己误入军队总动员。

　　他们也在找程柃。

　　和顾遂是双线并进。

　　还是没找到。

　　不过没一个人想要放弃。

　　前段日子顾遂回来之后没有说话，叶听猜到一点他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里面的地方快找到了，就剩下最后一点。

　　如果真的找不到的话……

　　在他们这个世界，更是希望渺茫。

　　叶听想去安慰他，又觉得不合时宜，好像真的找不到一样。

　　但总感觉得说点什么，所以还是在音像店凌晨关门之后到了后花园，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顾遂就要起身离开，叶听愣了下，“你，你干嘛突然起来？”

　　“回去了。”

　　“……你给我坐下。”

　　顾遂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重新坐下了，也没什么打算开口说话的意思，大概也不是不愿意，就是实在没力气再说点什么。

　　也没心情。

　　“你怎么不说话呢？”叶听小心翼翼地问。

　　“你挺有意思的。”顾遂不咸不淡地回:“还以为有很多重要的话要讲。”

　　避免顾遂两腿一伸又要离开，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流泪（叶听自己想象的）……类似这样的情况发生，叶听终于想到一个正经话题，也一本正经地说::“最近音像店生意挺好的。”

　　“看得出来。”

　　“……下一次打算去哪儿？”

　　“不太认识。”顾遂说:“是一个叫红林的地方。”

　　“那里很多红色的林木？”叶听自认为很擅长做阅读理解。

　　顾遂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吧。”

　　“……有人住吗？”叶听声音又变小了。

　　“有个村庄。”

　　叶听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之前你为什么老是先跑草原上去找？”

　　“因为她说过喜欢草原。”

　　说到这里，顾遂就不愿意再跟他聊下去了，起身走了出去，一路推开音像店的门，踏入外面的小巷。

　　叶听突然想起来，顾遂好像一直没有哭过，从医院醒过来之后连一滴泪都没有流过，他有时甚至会笑一笑，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他其实非常的难过。

　　他之前还听顾遂和钟理交谈时，他问钟理为什么什么什么阵法真的没用。

　　叶听不知道这阵法是什么，也不太清楚为什么用了“真的”这个词，不过猜测应该跟程柃有关。

　　顾遂的语气里当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味，只是因为太难过了，所以隔了一段时间还是没忍住问出这句话。

　　其实问原因本来就是件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方寸自告奋勇了五六七八次想要跟顾遂一起去，但顾遂都没答应。

　　起初应该是觉得里边有些地方还比较乱，不适合带着方寸，后来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有情绪需要平静，也不适合在别人面前待着。

　　这次去的红林，是顾遂一个人。

　　一开始钟理会让一些人带着他去，毕竟人生地不熟，走着走着顾遂自己也习惯了，去一个地方要找上一段时间才称得上细致，连当地的话都学了个七八成。

　　钟理也放心了。

　　所以半年多来顾遂都选择自己一个人去找。

　　还拍下了一些照片，在草原的时候。

　　他还是挺相信的，某一天会再见到程柃。

　　开车穿过一片红树林，刚刚抵达村庄门口时，就有几个人冲了过来，那架势特别像是叶听当时描述虞家村他想象出来的场景——

　　几个人横眉怒目手里拿着一些棍子，还有一些砖头，围在他的车边。

　　顾遂顿了下，停下解开安全带的手，直接掉头回去是不可能的，如果要留下来的话，需要先怎么沟通来着。

　　他想起钟理在他来之前特意给他打的一通电话，跟他描述这个村庄的村民非常的淳朴友好纯真善良，而且非常团结。

　　团结看起来应该是真的。

　　虽然他们看起来一般能打，但顾遂不太想跟他们打，如果……

　　还没想完，一条鞭子忽然甩到了他的车窗玻璃上，用的力道不算很大，没碎，只是出现了一点浅淡的划痕一样的痕迹，在下午的阳光里也挺显眼。

　　“阿念！”

　　“阿念，你怎么来了？”

　　“阿念，你刚刚怎么一点准头都没有，差点打到我了！”

　　一个穿着黑色工装连体衣裤的年轻姑娘很利落地走了过来，绑了一条侧麻花辫，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只是手里拿着一条鞭子，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后面落在车窗上，微微皱了下眉，“你们躲什么？我都打到车玻璃了。”

　　“不躲你就要打到我脸上嘞！”

　　“本来就该打。你们是什么黑社会么，把人车拦住干什么？”阿念看了看车里的人，刚好是背光，又被树影挡住，只看得清一些下半张脸。

　　好像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坏了。

　　还有，他不会让她赔车玻璃的钱吧？

　　虽然说是正当要求，但她确实没钱。

　　太冲动了。

　　下次还是得好好说话。

　　阿念握了握鞭子，这样反思自己。

　　“你看他这个车这么好，我都没见过，这人看着也陌生，我们不是打算问问从哪儿来吗，碰上坏人了怎么办？”阿木在旁边振振有词。

　　阿念懒得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车窗边上，里面的人忽然转头看了过来，隔着清晰的车窗玻璃，阿念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让人很难忘记的脸。

　　阿念以前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记忆里很多人都长得三庭五眼非常标准的好看，面前的人也是，但好像，还要让她更加印象深刻一点。

　　或许是因为他的气质，阿念想。

　　有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气质，说冷冽不准确，说温柔不符合，阿念把鞭子往旁边扔在了地上，在车窗摇下去时赶紧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尘，弯出一点很友好的笑容，“先生，非常抱歉，我们没有恶意，这个车窗玻璃……需要赔多少钱呢？”

　　不知道是不是阿念的错觉，她觉得对方落在她脸上的时间有些太长了，而且太深了，让她有些不自觉的不知所措，好在对方还是开口了:“不用赔。”

　　阿念顿时喜笑颜开，不然回去后又要跟奶奶承认错误，她还没来得及问问他来找谁，就听见他问:“你的名字是……阿念？”

　　“嗯。”她点头，不自觉多说了点:“思念的念，是奶奶取的名字。”

　　阿念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找人吗？”

　　“顾遂，顺遂的遂。”顾遂这样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又顿了顿，好像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