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90、叛徒 来自那个部

　　曾经进入无间之前，对于江尘说的话，程柃大多都相信，后来出现了那些事，她问过两次，但江尘没有说，她觉得，既然没有说那就是不存在，就算真的存在，也不是他做出那些事的理由。

　　更不是现在这么做的理由。

　　他们没有回到界限以内，只是划出来的一片小空间，或许不能这么形容，是江尘花了很多年存储下来的一片空间。

　　手臂上抓着的力道很大，程柃停下脚步，“松手。”

　　江尘跟她对视了一会儿，松了手，“好吧。”

　　第一个场景程柃没有见过，或许是在她被唤醒之前，也或许是另外一处她没有走过的地方。

　　这地方像是一处沙漠，可又和沙漠不太相同，没有那么辽阔，没有那么孤单，排排列列的房子立着，只是看起来干燥一些，比真正的沙漠热闹许多。

　　一张完全能看出是江尘幼时的脸露了出来，是程柃从未见过的衣衫褴褛，第一面起，江尘永远是衣着妥帖，没人知晓他真正从哪里来，也无法得知他过去的故事。

　　“不是不想跟你说……只是事情还没有做完，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江尘在旁边开口。

　　“我也不想知道。”

　　程柃这么应着，却并没有转身离开，目光仍旧落在那个很小的身影上，从眼巴巴地望着早餐摊前的模样，到房屋的小路间抢过路人手中的包子掉头就跑的背影。

　　画中的世界其实已经慢慢自己演变得很像现实世界了，不是所有人都家庭幸福，也没有所有人都生来温饱不愁，程柃见过很多饿殍遍野，也见过许多以权势压人的场景。

　　这里的权势便是力量，他们以力量为尊，力量微弱甚至于缺失的人好像天生就是被欺凌的对象，而那时候的江尘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人。

　　学着别人从小路上抢到的包子只来得及送进嘴里一口，就被追上，打得半死不活，剩下的包子被丢弃在泥土里，又被那只手拿起来再次送进嘴里。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一段不算短的时间里，江尘受过很多折磨，有些是因为他想要活下来而抢夺东西，有些只是因为他弱小因而被针对。

　　他经常伤痕累累，又无处可去，等到伤口自然愈合，再添上下一个伤口。

　　后来，江尘被带入了一个组织，因为没有力量所以位于最底端，里面没有人把他当人看，包括带他进去的人。

　　这个组织不以抢夺为主，而是以构造假象设局为生，比如虚构一个记忆，他们总是设下一个又一个局，不需要动用直接的暴力，就将他们想要的宝物或是力量收入囊中，当然最后依然会斩草除根，只是在前面这个过程中，他们自己本身少了很多受伤的可能性。

　　而江尘总是充当那个投石问路的“石子”。

　　于是江尘也学到了这些，不再生抢，而是用上了技巧，不会再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能获得食物，然后逐渐获得得越来越多。

　　那个组织，一个庞大的组织，也在他的布局之下，彻底覆灭。

　　应该是很恨吧。

　　——

　　那个最后的眼神，还有野心，想要走到最顶上的野心，青年时期的江尘还没那么擅长掩饰自己。

　　成年模样时，江尘好像忽然获得了某种力量，又或者是觉醒，其中的过程没有展现出来，应该是被他隐藏了，或许也是没什么储存起来的必要。

　　“你是孤儿？”程柃问。

　　“可以这么说。”

　　江尘其实已经忘记所谓父母的样子，更觉得没有去铭记的必要，比起这些，更快在他的观念中烙印下来的是这个世界。

　　“不过，跟你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程柃继续往前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吧。”

　　因为知道，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利用，那盘开启混乱战争的局，早就转动了，直到现在，或许都只是一盘扣一盘的棋局。

　　在找到程柃之前，江尘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到首次见面，已经范围不小，程柃依旧不清楚江尘是怎么得知她是“守护者”的，所以直接问了出来。

　　“你也看过那本书吧？”江尘顿了顿，“或许是这个世界衍生出来的意志，将原本世界里的书在创作者离世之后纳入进来，也或许是其他的原因紊乱产生，总之机缘巧合，我看到了那本书，也相信了里面的内容。”

　　“大多人就算看到，都会觉得这些是无稽之谈，但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的逻辑有些奇怪，比如有些事情往前追根溯源却找不到依据。”

　　“……至于你，我确实花了很多年才找到。”

　　从另外一个视角看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有些怪异的荒诞感，程柃觉得自己看起来那么普通，却好像从一开始就被寄予了“厚望”，而又一开始就被利用，如果那位创作者在世，会不会觉得失望和可惜。

　　那时她还不能熟练运用自己的力量，所以轻易就被篡改了记忆。

　　程柃不清楚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所以只能问旁边的人。

　　“这个问题有必要问吗？”江尘说:“你本来就已经忘了，又何必再想起来。”

　　程柃皱起眉，“你也可以直说你对她做了什么。”

　　江尘没有说话了。

　　往前走，很多的记忆关于程柃，一开始他们的确相处得不错，因为被篡改的记忆，她一直把江尘当作第一个帮助她的人，所以他们当时应该称得上是“好友”。

　　那些曾经一起在街上走过，一起在破败屋子里火堆旁度过的日夜，是程柃之后坚持一段时间劝他的原因，当然也被消磨干净了。

　　这段记忆空间程柃有些后悔走进来，她并没有得到什么“答案”，可怜的摸爬滚打的人有很多，但江尘是因为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他前期因为机缘巧合获得的一切东西都在促使他踏上这一步。

　　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你是带我来这儿回忆过往的吗？”程柃的语气听着不太好。

　　“你不是想看？还是说，你原本也只是想进来找到对付我的方法？”江尘很直白地指出来。

　　“心知肚明的事就不用说出来了。”

　　走出记忆空间，程柃没有回到那个房子里，而是站在外面的园地，然而也依旧看不出来这里是哪里，她也没有认真看，很随意地问了句:“南依小姐安葬了吗？”

　　“有什么好安葬的。”江尘语气很温和，但应得很凉薄。

　　程柃无言以对，其实这并不是第一回，在后来的阶段里，她察觉到江尘一些野心和目的时，那些交谈很多都是以她的无话可说作为结尾。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当她是朋友吗？”江尘好像有点好奇地问。

　　“可能吗？”程柃目光落在旁边的鬼兰上，很新鲜，也很像那个树洞里的样子，说起来，因为那个幻境联通现实，石像的秘密江尘早已知道，也已经破除了吧。

　　只是这个阵法……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江尘转过身时，程柃也扭头看了过去，目光一顿，又笑了笑，“刀疤脸……你怎么又活过来了？”

　　面前的人一身黑衣，那张脸上刀疤的位置和深度，和之前她在广城解决的那个为首的刀疤脸一模一样。

　　她又问江尘:“你把他救活了？怎么救活的啊？”

　　“没人会在你的铃铛下存活。”江尘说:“他只是一个新的人。”

　　程柃点了点头，怪不得把铃铛没收了。

　　她又看向了对方，一边在想江尘是不是有什么把事物和“人”都跟原来保持一致的癖好，一边也在想是因为材料不够了还是什么，这个躯体左看右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着她的面，新的刀疤脸向江尘汇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许是程柃的目光太过显眼，所以对方最后退开时，还是恭敬地冲她弯了弯腰，“黎扶小姐。”

　　程柃一听脸就淡了下来，转过头盯着地上的鬼兰，没有搭理。

　　脚步声远去，这里重新恢复安静，过了一会儿，程柃问:“他们人呢？”

　　“没必要关心这些。”江尘觉得程柃的态度有些奇怪，他当然知道她不可能就这样接受，也知道除了那些分出去的力量，她或许已经想到了什么其他的方法，可仍旧如此，也许是在等待什么机会。

　　“叶听应该要起到他的作用……至于别人，你救不了他，他也一定要死。”别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江尘看到程柃的脸彻底冷下来，他吹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停顿两秒，而后松开，走了出去，“你就待在这里吧，直到事情结束。”

　　这里有一个刚搭建起来的前厅，江尘刚刚出来没一会儿，程柃就出现在了这里。

　　她的脸色依旧称不上很好，但已经恢复了一些，以前懒得走路时就会像现在这样，凭空出现在这里，再如同鬼魅一样一步一漂移，身上的白裙飞动，转瞬就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前厅里站着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一时噤了声。

　　江尘沉默片刻，出了声:“阿黎。”

　　“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面说吗？”程柃完全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当然也没有想要靠近江尘的意思，她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几个人，还看到了那个曾经西装革履的男人——

　　蒲远。

　　蒲远虽然换了身装扮，但也比其他几人穿得更文雅一些，黑色的衣服下摆还绣了几根竹子。

　　原本以为只是个小喽啰，没想到只是伪装。

　　真是很有意思。

　　蒲远往人群里躲了躲，可依旧觉得程柃的目光无所遁形，那一刻他有一个很奇怪的直觉，好像程柃就是奔着他来的。

　　而江尘似乎拿她没办法一样，重新把眼神放到了他们身上，说:“继续吧。”

　　“根据测算，今晚就是机会。”

　　“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结界一旦彻底消失，世界也就可以融为一体。”

　　“在做梦吗？”程柃语气很随意地开口:“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一定要做合二为一的春秋大梦吗？”

　　几人:“……”

　　江尘温和地说:“阿黎，这世界本该由大家共享，就算真的是做梦，”他笑了笑，“有志者事竟成，也能实现的。”

　　他又转头看向他们，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听着似乎有些不大一样，好像多了一些……淡漠的意味——

　　“既然如此，就去准备吧。”

　　“是！”

　　几人一齐转身往外走，下一秒，坐在一旁椅子上的白色身影转瞬移到了他们身边，蒲远感觉自己的肩头被搭上，明明隔着衣服，却好像十分阴凉的气息传过来。

　　“好久不见，不跟我聊一会儿吗？”程柃的语气真的像闲聊。

　　蒲远偏过头，看到江尘的脸似乎有些冷了下来，不过不是对着程柃，而是对着他。

　　他一个闪身，赶紧往旁边站了站，肩膀上的手掉下去，他转头看到程柃与那只手截然不同的，正在微笑的一张脸，蒲远一本正经地问好:“黎扶小姐。”

　　程柃笑了笑，转头问:“江尘，他对你很重要吗？”

　　这话从程柃口中问出来很难回答，说不重要，或许她会直接把他杀了，说重要，更会直接杀了。

　　所以干脆先别回答。

　　江尘站起身，“阿黎。”

　　下一秒，程柃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类似刀剑一样的东西，连声招呼也不打，好像刚刚那句话已经是最大的耐心，就这样直接捅入了蒲远的心口。

　　其余几人大惊失色，但没人对程柃出手，只是转头先看江尘的反应，江尘微微皱起了眉，但看起来实在谈不上生气。

　　守在前厅外的那些黑衣人听见声音跑了进来，又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里站了很多人，却好像只有蒲远有明显的反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捅在心口的刀，很特别的样式，像是临时用鬼兰做出来的，形状有种鬼魅的好看，好像在伤口上开出了一簇又一簇染血的花。

　　“黎，黎扶小姐……”

　　“知道为什么还暂时留了你一口气吗？”程柃弯了弯唇，好像带着笑意问他:“你来自哪里呢？是那个没有名字的部落吗？那个……以月为姓的部落。”

　　蒲远剧烈一颤，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