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91、将死 同命阵是什

　　蒲远原名是月远，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部落。

　　他不知道这个部落从哪里演变而来，只觉得他运气不太好，怎么会降生在这种部落，不仅没有力量，还需要很繁杂的方式才能获得别人轻易能够得到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甘心于现状的人。

　　他也在日日夜夜里问过自己很多次，他凭什么甘于现状？凭什么只能屈居人下，过着苟且偷生的生活？

　　所以他将“这个部落”当成了他的投名状，以此一步步成为了江尘的心腹。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父母亲人在世，所谓部落里的其他人，也称不上亲人，所以没什么舍不得的。

　　他成为“蒲远”已经很多年。

　　所以猝然听到这些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你是为了他们……”

　　“本来以为你死了，毕竟竟然找上了叶听，可却没有……”程柃低下头看他，笑得很好看，但很明显有些讽刺，“看来你对江尘很重要，这么好用的一个人，居然还要大张旗鼓去找别人，还用上了献祭这种方法。”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好像在说他对江尘很重要，但其实又像是在“挑拨离间”，就像在说，因为他的“好用”，所以最终江尘也只是利用他而已，谁知道江尘会不会在最后关头把他推入进去？

　　又或者是，对于其他人呢？真把他们当成心腹了吗？

　　更大可能也只是，程柃只是随口一说。

　　但江尘过来了，站到了程柃身边，谈不上不高兴，却也没有带着笑意地问:“消气了吗？”

　　程柃没有说话。

　　江尘说:“把他带下去，好好休养。”

　　蒲远刚刚从地上被扶起来，两三个人侧挡住程柃，要走出去时，那根插在心口上的剑忽然又动了起来，仅仅半秒的时间，便已经彻底穿透身体，蒲远呼吸瞬间停止。

　　这把剑上不知被程柃做了什么手脚，好像拥有一种腐蚀的力量一般，将蒲远的身体逐渐开始侵蚀。

　　江尘往前走了一步，又被程柃挡住，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所以很平静地说:“我还没消气，他死了才能。”

　　江尘看着她，没再往前走了，等蒲远真的彻底消失，那几人看向程柃的眼神好像又变成了另外一种，他抬了抬手，让他们都出去。

　　“为了那几个萍水相逢甚至还打算害你的人，你也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是你让他们来害我的。”程柃提醒他。

　　江尘笑了一下，“如果心中没有恶念，别人说什么也没用吧。”

　　“说得也是。”程柃点头，好像深表赞同，人重新往那把椅子走过去，“就像你做出那些事，也一定是出于本心。”

　　江尘深吸一口气，“我说过了，我从来不想伤害你。”

　　“可事实已经发生了，你说这些没有意义。”程柃在椅子上坐下，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虽然看不出这是在哪儿，但倒是可以看出现在已经是傍晚，距离晚上很快了。

　　江尘作为幕后操纵者，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刻，当然没办法跟她一直留在这里，但程柃始终坐在前厅这把椅子上，很无聊地盯着外面的天色看。

　　厅外还有一些把守的人，对她没什么用，那个阵法才是最主要的。

　　程柃发现自己不是第一次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学习阵法内容了。

　　不过。

　　江尘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

　　“印章是假的。”

　　“叶听不见了，那些人都不见了。”

　　“顾遂也被人救走了，好像是周述身边叫庄白的那个……”

　　这是刚刚江尘接收到的全部信息，他也谈不上心情很差，平静在程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早就发现那是幻境了吗？”

　　程柃想了想，“应该是在上山之后。”

　　其实以人为“靶心”的幻境除了很难破除以外，也是很难察觉的，她只是因为对江尘的了解，还有在山上发生的一些事，比如太轻易就找到的那枚印章。

　　那枚印章落入她手中的时候是真的，只不过被她交给了别人，后来留在她手里的，不过是沾染一点真印章气息的假印章而已。

　　“他们说不确定救走叶听他们的是谁，不过听描述，似乎是那位……小云姑娘啊。”江尘将茶杯放下，看着程柃弯了弯唇，“阿黎，你现在布局的能力也进步了不少。”

　　现在看来，程柃早在清水镇上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小云”这一步棋子，那时她或许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从前的缘故是什么，不过还是埋下了一条能够帮助她的线，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只擅长单打独斗。

　　她的力量尽管比起从前退化一些，但那个幻境，还是在江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幻境撕裂了一个小口，她在那里将真印章交给了小云，又交给了她救人的任务。

　　至于庄白，大概还要更早了。

　　如果对付的不是他，江尘几乎想要为她鼓掌，毕竟她从前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让他其实很担心。

　　“你在广城的最后一天晚上，那几个人交回来的答案让我确定了顾遂就是他们的后代，你知道原因吗？”

　　“猜到一些。大概是他的父母发现了什么，所以采用了一种方法让他的血脉无法被人发现，你们之前探查的时候便开始怀疑或许他只是被收养的，我猜，医院的登记也模糊不清……”

　　“不过因为我的血，那次我为了不让你们发现用上我自己的血，却造成了相反的效果，曾经在他血上设立的禁制因此解开，所以你们确定下来，所以他的血在之前没用，可在之后对我有用。”

　　因为江尘还在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所以程柃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平静，尽管外面的天色很黑很暗，很模糊不清，像极了他们此刻内心真正的心情。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不少的事，但又觉得，起码这次的事，她做对了，也能做到。

　　无论如何。

　　“你看起来不太着急，”程柃歪了歪头，看江尘，“是因为其实他们无论如何都走不出你的幻境吗？”

　　江尘一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去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已经毫无意义。

　　在他跟她说这些话之前，程柃其实并没有这是一个幻境。

　　因为太不像了，比常叔那个更加不像，甚至跟阵法结合在一起，程柃没有听说过，所以很难破解。

　　她只是觉得江尘不可能没有后手，还有那些很熟悉的鬼兰，还有她无法感知具体位置，也无法在这里找到出口的原因，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不认为江尘是靠着手下人的所谓“描述”摆出小云来的，那些人应该全部被解决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亲眼看到了。

　　能亲眼看到却没急着带回来的情况，只能是这个幻境属于他自己。

　　他自己就是幻境的“靶心”。

　　所以他游刃有余。

　　而只是给程柃放出了一个饵而已，一个很简单的饵，却将所有人和那枚真印章钓了出来。

　　程柃以前不确定幻境“靶心”到最后能否真的存活下来，现在确定了，是可以的。

　　只是其中耗费了多少，需要做到哪些，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完成怎样的效果，她还没能真正体会到。

　　不过还有一点她能够很确定的是，在这种幻境中死去的人，是真的死去。

　　“你终究还是为了别人啊。”江尘很低地叹息了一声。

　　声音落下的下一秒，程柃看到江尘只是轻轻抬了下手，随后她便感到一阵眩晕，好像正在被强制送入哪里。

　　不过她不太沉得住气，此刻也没打算继续沉住气，十指上的金色丝线一齐发出，像细线，也像刀刃，生生破开了这一层力量，重新回到了那个前厅。

　　细线甩过冲进来的十几个黑衣人，程柃此刻仿佛处在幻境的边缘，但江尘还活着，她就无法真正破开。

　　“别人是谁啊，顾遂吗？”程柃手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脸上笑意盈盈，“的确是为了他。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他所在的这个世界不要受到无谓的侵扰。”

　　江尘的表情终于变得阴晴莫测，但姿态仍旧是云淡风轻的。

　　这个幻境很不一样，尽管她现在正在如此，但虚虚实实，有几个瞬间她也无法保持真正的清醒。

　　好像只要幻境所有者想，就能控制幻境中人的神智。

　　不对。

　　她不相信会存在这样的幻境，是她又被下了什么毒吗？

　　不会。

　　那么，就是她站的这块地方的错觉。

　　细线从几人的心口穿行而过，又向上绕过屋顶，快速从四面八方缠绕，下一秒就破开了这块地方。

　　再一眨眼，这里仍然是一个前厅的模样，不过跟刚刚截然不同。

　　而又有一个凭空而来的力量往她的心口袭来，江尘突然站了起来，程柃没能全部躲开，这一击打中了她的左边肩膀，整个手臂脱落开，被程柃接住，又面不改色地接了回去，只剩下相接处的血迹。

　　江尘停住脚步，皱眉看着她，喝住其他人，“停下。”

　　程柃依旧面无表情，反手打中了他们。这里一层套一层，江尘果然把以前从那个组织里学到的东西用得出神入化。

　　那是一个会影响人力量的人造磁场。

　　应该是专为她而设置的。

　　“一定要这样吗？”江尘问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无法停止你正在做的事情，也无法真正限制我的力量，江尘，你早该知道，我们会走到这种地步。”程柃很轻地眯了下眼睛，“以前没能亲眼看到你死，好在今天也不算久。”

　　“你们在我的幻境里，我死了他们都会死。”江尘顿了顿，缓缓朝她走过来，“以前我想让你多学一学阵法，你不愿意，总觉得很无趣。我也很久没有教过你了，这种幻境连同阵法一起设立，幻境中的一些人跟施术者同生同死，名字也很简单，就叫同命阵。”

　　“至于是哪些人，我自然会选择你们。”

　　“你向来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那你的那些朋友吗？还有你声称着一定要保护的人呢？”

　　此时此刻，好像顺着他的话，程柃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不由自主的变化。

　　江尘按住程柃的肩膀，微微弯下了腰，“你没办法阻止我要做的事情，也没办法离开我身边……”

　　话没说完，闷哼一声，一把剑从他身后插入了他的身体中，只是很可惜，被他躲了一下，没能直入心口。

　　“别做梦。”程柃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将身后冲过来的黑衣人打了回去，“今天别人能活下来，但你一定会死。”

　　被炼制出来的黑衣人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就算是以前的她，也会在这样的过程中被逐渐耗尽力量。

　　顾遂带她去看过的那几个人，用他的血可以达到跟清魂铃相似的效果——

　　当然她的血是没有用的，以前那刀上不仅沾染上了这些脏血，也有她自己的血，起初还能用清魂铃，后来铃铛使用过度，只能先打一轮，再用铃铛，才能清除干净。

　　但这次很奇怪，她随手从别人手上抢过来的，刺过她腹部的刀，再重新刺向对方时，对方……死了。

　　没有彻底消失，但的确死了，跟顾遂在院子里放的那几个人一样。

　　江尘显然也很惊讶，他再次催动，却发现无济于事。

　　停滞两秒后，程柃有了一个不敢想的猜想，但又觉得实在天方夜谭，况且此刻的局势实在迫在眉睫，她没办法再思考下去，只能先解决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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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黎，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又识破了我的幻境呢？”江尘倏尔从身后靠近过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将将愈合，连唇色也不见什么苍白。

　　“那些人，包括顾遂，竟然都是假的。”他的嗓音已经不再温和，好像包含着难以言喻的怒火，“你早就设置了那些足以以假乱真的傀儡吗？怪不得现在需要打这么久。”

　　程柃挥手砍下一个人头，抬手抹掉脸边的血，又随手抹到了刀上，“你擅长阵法，我擅长傀儡，只不过看起来，我要进步得更多一些。”

　　她转过身面向江尘，同时把刀扔出去，正中这厅内最后一人的心脏。

　　“以前不喜欢看阵法，因此吃了很多亏，上次去找书店老板，顺便就问了一些这种东西，今天的阵法虽然繁杂难懂，但阵眼应该在那片空气中吧。”

　　“……模糊的程度不太一样，我也是坐在这里看了很久才发现。”

　　傀儡早就做好了，只需要替换一下，一想到他们安全，所谓献祭和界限再也不可能真的发生，程柃就觉得无比的轻松。

　　至于界限以内的事情，还有周述他们在，用不着她来操心。

　　既然人已经送出去了，那么江尘刚刚说的就不会是真的，所谓同命阵，只是唬人的，她也从未听过这种阵法的名字。

　　“其实说起来，我们有很多需要清算的地方。”程柃第一次跟江尘动手，跟亲眼见过他使用力量的感受不同，亲自交手才发觉他的力量蛮横到她仅仅是挨上的手腕就开始发麻。

　　“比如青也被你推到界限外，将她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后又开始利用她。”

　　江尘往后撤了一段距离，笑了下，“阿黎，我早就说过，不管是谁，也不应该在你的世界里留下那样重的份量。”

　　四面八方倏地朝程柃漫过来一团一团的黑雾，仿佛是从地上那些黑衣人的身体里渗透出来的。

　　程柃的金色丝线从它们的中央破开，“又比如，景年的出现，她竟然到死都还在挂念着你，既然如此，你也不应该让她等太久了吧。”

　　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突然分离开，断臂残肢混乱地飞舞在半空之中，也仿佛有意志一般向程柃袭来。

　　“还有，那些因为我无辜枉死的人，那场战争中死去的人，因为你设的局而在这几年中死去的人……好像用一百个你也很难还清呢。”

　　金色丝线卷起地上散落的无数刀剑，纷纷刺向那些断臂残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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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尘突然闷咳几声，吐出几口血，坐在了椅子上，剩下那些还要继续袭击的断臂残肢和黑雾也突然丧失精气神一样坠落下来。

　　“还有我的那些傀儡……中毒的感觉好受么？”程柃喘了口气，金色丝线将门甩上，短暂隔绝开了外面重新涌上来的一批黑衣人，“它们体会过，我也体会过，终于还给你了。”

　　江尘抬眼看着她，“是那把剑……”

　　“我也是花了一些时间才用那些鬼兰做出来的……你手下的人太多，以前我总是直来直往，第一次下毒还好用对了地方。”

　　程柃走近了一些，她早就准备好了毒，江尘不可能躲过，日日夜夜想出来的方法应该还是有用的，起码，她想保护好的人都护好了。

　　江尘闭了闭眼，说:“我没有骗你，只是所谓同命阵只能设置在两个人身上，你才是我设定的那个人。”

　　门外传来的碰击声，宛如城墙一般的金色丝线突然被撞开，又了无生机地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是程柃吐出来的一口血，还有瞬间尽褪血色的脸。

　　好像昭示着刚刚江尘说的话。

　　“真是可惜。”

　　“我应该在这个世界多拉点人来陪葬的，本来想着在界限打开之后再做不迟，却没想到阿黎想得更远一些。”

　　江尘倚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好像真的有些遗憾，却又好像完全接受，他看着程柃笑了笑，“如果我们一起死的话，那也很好。”

　　程柃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不断流失，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稀薄，她斜斜地坐在另一边距离江尘很远的椅子上，看见那些黑衣人在她面前倏地停下，又仿佛在一种无声的指令下转向了后方——

　　在让开的一条通道里，程柃看到了顾遂。

　　他还是跟第一次见面一样长得很好看，气质很独特，程柃很像将死之人一样，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