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89、靶心 常叔……走

　　这话说得实在很有意思。

　　这样的姿态和语气，命令不像命令，求人不像求人，就算他是顾遂的长辈，程柃自认为也没有随便答应的道理。

　　“常叔，猜到归猜到，”程柃斟酌几秒，“但帮忙这件事还是得先看看。”

　　常叔沉默片刻，忽地叹了口气，“我想请求你，破除当下这个幻境。”

　　程柃神色一凝，“你……”

　　“姑娘，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是真是假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常叔微微抬起眼望着天空，“见到他们的时候，让我想起了很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他的声音如此厚重而悲伤:“他们都离开了，不是下山了啊……”

　　世事变迁，有人头也不回离开这座山，也有人选择留下来，留下来的那些人却没能好好活着，在某次下山时意外身亡，是常叔自己给他们收殓的。

　　他把这事儿藏起来，就好像他们只是下山了，总有一天会回来。

　　骗大家，也骗了自己。

　　可真当他们“回来了”，常叔觉得，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什么也不该强求。

　　常叔说:“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有时的思维会不受控制，让我产生类似于断片之类的感受，甚至连柜子怎么倒下的都记不清了……加上只有我始终在山上，所以我在想，幻境是不是与我有关。”

　　程柃惊讶于他或许敏锐的直觉，她头一次在这个世界碰上能意识到自己成为了靶心的人。

　　是的，常叔被设置成了“靶心”，也就是幻境的中心。

　　程柃很早就发现了，这座山已经成为了巨大的幻境，从他们踏入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相当于进入了幻境。而要破除以人为根的幻境的唯一办法就只有——

　　杀掉这个人。

　　她以前很少有下不去手的时刻，可过了几年，来了这里，在很多事情上越来越犹豫，比如现在，她仍旧想说:“常叔，我会解决这件事，你先回去吧。”

　　回去再跟他们聊聊天也好。

　　“你保护不了所有人，我也并不需要你的保护。”常叔嗓音平和:“姑娘，我已经走过了大半生，活也活累了，是时候该去陪陪他们了。”

　　他猜到了，也听出来了程柃的言下之意，这世上挂念的人不剩什么了，他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程柃犹豫道:“顾遂会难过的。”

　　常叔笑了笑:“有你在，我很放心。”

　　“阿顾这小子啊，太重情义了，这件事就别让他知道了，我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些告别的场面，就这样吧，啊。”

　　以人为“靶心”的幻境其实并不好破除，虽然对程柃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毕竟对象是常叔。

　　一旦“靶心”自己意识到，其实已经在消散边缘试探了，她只需要轻轻一推，这里的幻境便能顷刻消失。

　　他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谈不上有什么舍不得的人，未完成的事，唯一有些放心不下的是阿顾，故友的孩子，这就是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剩下的，只能拜托他自己。

　　还未到最后时刻，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走马灯放映从前这一生的场景，没什么特别的，可能也做错了一些事，如果有来生……

　　算了，不必有来生。

　　常叔温和地冲程柃点了点头，然后步伐缓慢，但坚定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很短很空荡的一段距离里，程柃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啊……”

　　而后，大火漫天，常叔在火焰中消失不见。

　　厨房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站在前厅柱子边的另外三人神态凝滞，也好像出神了一瞬，在这一瞬间过后——

　　眼前的山还是千影山，但房屋却不那么焕然如新了，破败的毫无人气的景象冲击到了各人面前，这几天说过的话见过的人宛如虚幻泡影。

　　程柃快步走进厨房，顾遂好像刚洗过手，还没擦干，倚在桌台边上，看样子好像正在跟人说话，脸上带着笑意，现在却僵在了原地。

　　她轻声走进去，到了他面前，有些犹豫地刚抬起手，就被揽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们很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过了片刻，顾遂声音很低地问:“是常叔吗？”

　　“嗯，他说自己不擅长当面告别。”程柃声音也放得很轻。

　　程柃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她内心容易产生焦躁的情绪，容易冲动行事，至于为什么不是感情用事，只是因为曾经她很少产生明确的情感，所以根本谈不上。

　　可有些事情比情绪来得更快。

　　顾遂抬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几个人，要松开她时，程柃又收紧了手，“再抱一会儿。”

　　顾遂顿了下，又一次抱住了她，位置好像颠倒起来，不知是在安抚，还是在陪伴。

　　他睁着眼，脑子里不算很清晰，有混乱地出现跟常叔相处的场景，也有跟山上的师兄师姐说笑的时刻，还看着门边的那三个人转身看向了外面，可是看不见程柃，只有怀抱里的温度清晰。

　　下一刻，也不知是意料之中，还是猝不及防，短短时间里的下一次空虚感就这样轻易地到来。

　　站在门边站姿不同的人的消失不见，怀里的温度也倏尔凉透，好像从未有过。

　　抬起手，很熟悉的感觉，是跟程柃第一次见面的镇上，那个新买的棺材里。

　　或许这个质量好一些。

　　应该不是棺材，只是个箱子，因为他能够坐起来，却依旧打不开。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顾遂微微仰着头靠在壁面上，一瞬间忽然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渐渐地，就闭上了眼。

　　……

　　*

　　程柃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其实应该是被无语到清醒，因为这张床跟以前她还在无间工作时，那个住处里的一模一样。

　　起初就是江尘分配给她的，她没空，所以那个住处里几乎所有的家具都是江尘买了放好的。

　　后来没有扔掉纯属是因为买不起。

　　再后来，等她受伤之后醒过来，就把那个原本在战争中变得破败不堪，却又被周述修整回去的房子一把火烧掉了。

　　她又多看了几眼这个房间的陈设，跟那个一开始被江尘布置的房间很像，至于为什么不是完全一样，是因为她自己有些记不清了。

　　曾经很偶然的一次她在街道上听过一个话本子，话本子里就有这样的情节，不过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她跟江尘之间，就没有那些所谓的感情纠葛。

　　程柃很快地收回视线，站到了窗边，窗户开不了，但也能有一点看得见外面，空气好像是灰色的，灰蒙蒙一片，看不太清。

　　这里有阵法，也感知不到任何。

　　没站一会儿，门就被推开，程柃头也没回，“把这个房间变得正常点行吗，觉得很烦。”

　　江尘关上门，将放着茶杯和点心的托盘放到了桌上，走近了一些，似乎心情很好地说:“当时你很喜欢。”

　　“当时觉得你人好。”程柃仍旧看着窗外，声音平淡:“又费心布置，所以夸了几句。”

　　“其实你不喜欢？”

　　“是啊。”

　　更久以前的事情多多少少，跟喜不喜欢没什么关系，所以谈不上。

　　江尘看着程柃，从侧面看起来，她此刻的神态跟从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有段时间面对他时似乎要更面无表情一些，还有平淡的声音，以至于此刻尽管用了语气词却仍旧显得空荡的话语也在记忆里显得难得。

　　他很轻地勾了下唇，“你好像并不惊讶，是已经猜到会来这里了吗？还是习惯性地不展现出来？”

　　程柃当然没有说话，她不会回答这种试探性的话语。

　　归根到底是她并不是一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有些人内心在恼恨，表面却可以笑得如沐春风，她不可以，脸要尽量藏起来，话说得越多越不行，所以顾遂看得出来，江尘也看得出来。

　　但她只愿意让顾遂看出来。

　　“怎么晕了这么久？”江尘不太在意地换了个话题问她。

　　程柃还是没有说话。

　　“幻境破除后你原本应该立刻来到我身边的，刻意去维持做什么，就为了跟别人多待一会儿吗？”江尘的嗓音依旧平淡冷静，跟从前毫无二致，“你的身体也很虚弱，把自己的力量分出去了就为了保护几个普通人？”

　　见程柃还是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眯了下眼睛，窗户反映不出他倏尔腾起又缓缓平静下来的情绪。

　　“你真的觉得有用吗？”

　　“这话该问问你自己吧。”

　　程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要收回目光，却被按住，她是真的有些虚弱，没什么力气，所以抵在咽喉上的手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她就忍不住呛咳起来。

　　江尘一愣，很快松开了手，又皱起眉，“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怎么了？”程柃咳了两声，“你要让我恢复一些吗？”

　　“然后让你用来对付我吗？”

　　江尘看了她一会儿，嗓音变得有些冷，“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以前天真地相信我跟我走，后来天真地相信我死了，到了现在，又天真地相信你能保护好他们。”

　　“比你好。”程柃说:“从始至终心里只有利用和利益的人，确实有资格说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天真。”

　　她没有什么想要跟人吵架或争执的语气，连嘲讽也没有，只是很平淡的阐述，但江尘却轻易地因为这几句话情绪有了起伏，明明他只是想进房间聊聊天而已。

　　他一把抓住程柃的手臂，拉着她往外走，“利用？如果你知道我以前经历过什么，还会觉得我做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