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77、一个 什么纸傀儡

　　放完飞鸟，程柃想走回屋子里去，结果一转身就撞见了走出来顾遂。
　　他刚刚明明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忽然有点心虚，但顾遂似乎轻笑了下，“我以为你从刚刚开始就看不见我了。”

　　“……没，我在想宗景去哪儿了。”

　　“所以刚刚放的东西是去找宗景？”

　　“……”
　　他果然看到了。
　　程柃干的明明是正经事，但是莫名其妙好像成了件不可告人只能偷摸干的事，她有点郁闷，但实在不好解释。
　　好吧，其实是她不可能解释。
　　所以含糊过去，“嗯，看看有没有用吧。”

　　听见这话，顾遂脸上仍旧带着浅淡的笑意，好像看破了她在说谎，但又没有点破，门外的灯也影影绰绰落下来，明明是昏暗的，却好像能直看清某个人，程柃垂下了眼，转移话题道:“明天我回今天去的那地再看一眼，你留下来跟他们一起。”

　　“不怕一网打尽了？”

　　“……我相信你。”

　　“我不太相信。”

　　“……青也挺厉害的。”言下之意是可以护住你们。

　　但顾遂又问了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
　　啧。
　　程柃觉得他是在太不好说话了，已经有点没耐心:“那你们跟我一起去，我是带着一大家子人去冒险吗？”
　　想想那场景，都觉得滑稽。

　　顾遂却忽然靠近她一步，微微弯腰看她，眼底落下了一片橙黄的光，“我是你的家人吗？”

　　程柃:“……”
　　不是。
　　……真不是。
　　就是纯属顺口。
　　该死的顺口。
　　正常人一般都会觉得她是在嫌弃人太多，结果这有个……不知道算不算不正常的人把话往另外一个方向拐了。
　　她有点哑口无言，然后顾遂下一句话冒了出来:“所以你是想一个人去冒险？”

　　“……”
　　“没有。”程柃否认，犹豫了几秒，终于说:“那你跟我一起吧，他们也是，但是坐得下这么多人？”

　　“两辆车。”顾遂说:“明天白天出发，你还想开那么快？不怕吓到人？”

　　“……”
　　程柃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楼上的叶听走下来了，他一眼就看到顾遂弯腰凑近程柃的样子，虽然没干什么，但他立刻就非礼勿视地扭过了头，恨不得掉头跑回楼上。
　　……被程柃喊住，“回来。”

　　叶听慢腾腾地挪下楼梯，顾遂已经直起了身，倚在一旁门框上懒懒看着程柃，他看了眼收回目光，开口便先说:“曲盈看着跟之前没什么差别，青也也在房间休息，暂时可以不用担心。”

　　程柃点头，“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今天问了下钟理，我猜曲盈那魂魄应该是想用在你身上，至于为什么，或许跟你们曾经供奉的神像有关。”
　　同化什么的，她暂时没说，首先并没有百分百确定，其次说出来实在平添烦扰，没必要。
　　但叶听也确实应该知道，不然稀里糊涂一个劲往前冲。
　　……虽然胆子可能没那么大。

　　没想到叶听闻言沉默片刻后说:“我该不会被他们同化了吧？”

　　程柃一不小心愣了两秒，听到顾遂的笑声才回过神，无言以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叶听:“？”
　　什么意思？
　　真的假的？
　　感谢自己的脑洞，让自己有了这么一个惊悚的猜想，太过于惊悚，他脑袋空白的同时，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然后就听到程柃惊讶的一句:“血脉这东西，你靠摸就能摸得出来？”

　　叶听动作一停，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血脉这东西，我也不知道还能变的啊！”

　　程柃:“……”

　　顾遂笑一声，“可能你供奉得诚心吧。”

　　叶听脸更空了，“胡说八道……小时候觉得奇怪都不爱上香，被我爸妈逼着上的，后来又离开家那么多年……怎么我还是中奖了呢！”

　　“什么中奖？每个人都会……”说着，程柃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又补了一句:“可能对方看你与众不同，又格外喜欢你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叶听:“……”

　　顾遂又笑了声，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他刚刚看见的那只飞鸟，不对，是另外一只飞鸟倏尔落到了程柃手心。

　　回信回得太快。
　　程柃看了眼面前两个人，不免一顿，这众目睽睽的……
　　不过也没什么，她坦然收下，这飞鸟变成了纸曳，上面写着“明天九点，方圆茶馆”八个大字。

　　她拿出手机搜了下茶馆，距离这里三公里左右的结果刚跳出来，就听见叶听说:“这谁啊？大早上约你去喝茶？”

　　程柃:“……”

　　顾遂早已将目光落在了她脸上，笑着问了句:“宗景？”

　　叶听:“我去，宗景回信了？！”他给自己决定了:“明天我也要去，我倒要看看他能狡辩出什么来。”

　　程柃:“………………”
　　“行，明天带你去。”纸曳在她手里顷刻间成了灰烬，她看都没看顾遂，伸出手扯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前拉，“陪我去买样东西。”

　　直到走出了一段路，顾遂才开口:“去买什么？见面礼物？”

　　“你讲话……”
　　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程柃松开了手，抿了下唇解释:“我倒也没有想要瞒着你的意思。”

　　“知道，挺光明正大看的。”

　　“……你没问我发给谁，但我确实是为了找宗景。”

　　“噢，这飞鸟还有追踪功能？”

　　“……那倒没有。”

　　往外走了一些，沿途有亮起了灯的店铺，还有了来往的行人，程柃拉着顾遂走进了街道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它的招牌上没有亮灯，门沿是低矮的，只开了半扇门，伸手推开，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里面灯倒是亮的，满屋摆着纸扎的物品，这是一家纸扎铺。
　　程柃松开手，看了看摆在墙边的东西，能看得出来制作精细，看来她运气还挺好，不过暂时没看到她想要的。
　　“来这儿干嘛？”顾遂在她耳边低声问。

　　“买个回去玩。”她随口应。

　　听到声响，纸扎铺的老板从里间走了出来，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顶多四十多岁，但因为头发灰白、眉毛紧锁所以看起来像有六十岁了。
　　他见到两位客人，将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问:“请问需要什么？”

　　“有纸傀儡吗？”程柃问。

　　老板愣了下，“什么？”

　　“纸傀儡。”

　　老板倒不是因为别的惊讶，只是现在这年代要纸傀儡的人实在太少了，就外面这些摆的要得比较多，他没忍住看了看两位客人，没从面上看出什么难过的情绪来，心下有点纳闷，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开门做生意，有生意最好了。
　　他刚刚还想着关门休息了。
　　“有，有……在里间，我给你们拿。”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里走去。

　　没一会儿，老板就拎着一篮纸扎走了出来，一眼看过去，大多是黑白的，做得不错完全是因为手艺良心，但因为实在没生意所以也称不上精良。
　　顾遂比程柃先上前，动手翻了翻里面的纸扎，忽然从里面抽出一个小人，圆脸，双马尾，身上还带了点鲜明的彩色。
　　跟程柃长得不太像。
　　但顾遂还是挺满意地把这个纸傀儡递到了程柃手上，“这个怎么样？里面最好看的了。”

　　“……”程柃拎着看了一会儿，还没开口说话，先感觉到了傀儡……好几个傀儡在自己袖口处蹦哒。
　　蹦哒得有点明显了。
　　好像迫不及待想说话，但又不敢说。
　　她沉默片刻，对老板说:“就这个吧。多少钱？”

　　老板又愣了下，“只要一个？”

　　古来总有句词叫好事成双，在这种事上也不例外，不用说一般会多买，平常他们一般也会凑一双，寓意好，心里也舒服。
　　程柃其实知道，但没这个想法，所以付了钱就出门了。
　　刚把纸人往口袋里一塞，金线傀儡便一连串地蹦哒出来，她有点惊讶，“你们疯啦？这路上还有人呢。”

　　金线傀儡:“……”
　　大眼瞪小眼两秒，它们又怂怂地缩了回去。

　　顾遂弯腰刚走出来便听到了这句话，径直笑出了声，引来里面老板回头看，他没注意，走回去时忽然说:“江尘很了解你吧。”

　　程柃停了一秒，因为很难从顾遂口中真正听到江尘的名字，明明挺好念的，他却好像说不出口一样。
　　“还行？”

　　“傀儡不会被他发现？”
　　尽管程柃根本没解释自己这些行为的目的，顾遂也仅仅只是知道飞鸟的回信，跟她来买了个纸傀儡而已。
　　程柃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要本人去？”顾遂半真半假地追问:“会不会太浪费了？”

　　“……”
　　“我觉得你去见他也挺浪费的，要不你好好在曲盈家待着？”

　　“那应该不行。毕竟叶听要去。”

　　“……”
　　程柃又扭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顾遂轻笑着掩住她的眼睛，“别这么看我，待会儿我有点分不清你和傀儡了。”

　　程柃:“……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呢？”

　　“是啊，我怎么会分不清。”
　　越往回走便越寂静，远远看去，曲盈宅子的门还是半开的，灯光照出来，没照亮多少，顾遂说完这话也没收回手，程柃竟然也没把他的手拿开，又或是往旁边退一步。
　　甚至很顺从地继续往前走。

　　在夜晚给人一种错觉。

　　顾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停住脚步，连带着程柃也停了下来，她正想开口问，可只动了动唇，便感觉到了其他什么——
　　面前的人似乎忽然靠近她，然后停留在了极近的位置。
　　眼睛看不见，更能感受得到对方的动作。
　　她顿时僵住，连话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生怕会不小心造成什么行为。

　　过了一会儿。
　　可能是几秒，十几秒，又或者是几十秒。
　　顾遂重新退开，放在她眼睛前的手也缓缓落了下来，程柃一睁眼，看到他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准确来说是某个位置。
　　程柃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不自觉抿唇挪开了视线，半晌问了句:“你在干嘛？”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顾遂看着她的眼睛，不再笑。
　　两人的距离并不远，但此刻也不算近，程柃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此刻浑然鲜明的气质，跟第一次见面有些像，却又完完全全的不一样。

　　她哑口无言时，顾遂再次开口:“但我想了想，担心你对我有心理障碍，一不小心又不理我了怎么办？”

　　“……”
　　心理障碍……你还挺能说的。
　　“闭嘴。”程柃没什么气势地说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说:“不可能不理你。”

　　顾遂笑着应了一声。

　　*
　　第二天方圆茶馆门口，停了辆车，这车实在不太干净，好像去哪儿滚了一圈又一圈，跟茶馆的门楣实在不太相符。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个漂亮姑娘，神情却很冷淡，跟在她身后几乎紧贴着的是个俊秀的男人，神情看着更冷淡，而只有另外一位，从车里后排紧赶慢赶追上步伐的男人，脸上还带着笑意。

　　当然叶听的笑意很快在看到江尘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了。
　　他端坐在屏风旁边，茶壶在他手边发出声响，抬眼看了下后似乎很淡地收回目光，直到三人落座，他才出了声:“阿黎，我以为你会一个人前来。”

　　顾遂:“……”
　　跟顾遂挤着坐的叶听:“……”
　　干嘛叫这么亲近？
　　很吓人的。
　　旁边有个人会吃醋，旁边的旁边的人会生气，一不小心捏碎茶杯……又要赔钱了怎么办？
　　不对。
　　又不是他们约的，不应该由他们来赔钱。

　　那还好一点。

　　“我不放心，曲盈都放在车里了，你要去看看吗？说不准还能打包带走。”听这话像是在开玩笑，但程柃看到江尘时实在很难有好语气，所以听着还是冷的。

　　江尘眉目未动，略过程柃和顾遂挨在一起的肩膀，说:“虽然我很愿意邀请他们做客，但此刻不行。”
　　“阿黎，你应该知道，你想问的，我不可能对除你以外的任何人说。”

　　经过了五分钟的僵持，顾遂先起身走了出去，连同叶听一起。
　　不过他并没有回到车上，而是倚在了茶馆门边，既不会挡住路人，也能够看到里面的谈话场景。

　　叶听凑过去问:“你能听到？”

　　“听不到。”

　　“那你站这儿干嘛？”

　　“我又不是因为要听才站的。”

　　“……那是为什么？”

　　顾遂没说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里面江尘的目光始终落在程柃脸上，此刻甚至带上了微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