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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以旧伤为名 ...

  •   画舫已驶离湖心笙歌之处,随着缓流轻晃,行至烟柳笼岸的僻静水域。

      四面珠帘轻垂,青纱半掩,将舱内与外界的烟雨喧嚣隔成两重天地。烛火置于案上,火光柔柔跃动,将两道身影投在纱幔之上,一玄一白,一冷一温,明明不过数尺之距,气息却早已纠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船外细雨敲窗,水波轻漾,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许燕策端坐席上,背脊挺直如松。

      玄色常服依旧带着北境风沙的凛冽,领口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衬得他轮廓愈发深邃冷硬。他自少年从军,尸山血海闯过,金戈铁马踏过,一身杀伐戾气早已刻入骨髓,即便只是静坐,周身气场也沉凝迫人,与这江南温柔缱绻的画舫格格不入。

      他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对面的萧烁身上,眸中并无半分波澜,却又字字皆是打量。

      眼前这人,便是江南罗家少主,萧烁。

      生得一副足以倾倒江南的好皮囊,月白锦袍,墨发束起,眉眼清润柔和,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唇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柔得如同江南三月的烟雨,瞧着温润无害,叫人生不出半分戒备。

      可许燕策比谁都清楚。

      这副温雅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狠绝的心。

      江南罗氏盘踞百年,漕运、盐铁、粮绸,半壁江山的财权尽握手中,盘根错节,权势滔天。萧烁弱冠之年掌权,内清家贼,外稳商道,不动声色便抹平数次家族危机,手段之稳,心思之深,放眼北晋,无人能及。

      这样的人,从不会做无谓之事。

      这场西湖画舫相见,从一开始,便不是偶遇。

      从他踏入江南的那一刻起,这张网,便已为他张开。

      萧烁执起案上白瓷茶壶,指尖纤细匀称,不见半分薄茧,一看便是常年执笔运筹之人。他动作轻缓优雅,提壶,注水,茶水倾落杯中,漾开一圈浅浅涟漪,清冽茶香漫开,稍稍驱散了舱内凝滞的紧绷。

      “北境风沙凛冽,少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一身风霜,怕是许久未曾尝过江南的雨前龙井了,恰巧烁这里有今年最好的茶。”

      他将茶盏轻轻推至许燕策面前,声音轻柔温软,如同细雨落湖面,听不出半分锋芒,“此茶清润解乏,将军且尝尝。”

      许燕策垂眸,目光掠过那杯清茶,并未去碰。

      他没有与之虚与委蛇的耐心,开门见山,语气低沉冷冽:“罗少主不必费心周旋。本将此行江南,只为粮草,你我心知肚明。”

      北境战事焦灼,蛮族屡犯边境,数万大军压境,粮草却屡屡告急。国库空虚,朝中各方势力相互掣肘,诸王坐山观虎斗,无人肯出手相助。放眼天下,唯有江南罗家,有足够的粮草辎重,有畅通的漕运水路,能解其燃眉之急。

      他来江南,不为风月,不为游赏,只为活下去,为麾下数万将士、城内黎民百姓某条生路,守住北境国门。

      萧烁若是不肯松口,这一战,必败无疑。

      萧烁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浅柔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通透。他指尖轻叩桌面,抬眸迎上许燕策的目光,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温柔得近乎缱绻,眼底深处,却是寒潭深沉,藏尽算计。

      “将军果然爽快。”萧烁唇角弯起,笑意温和,“既如此,烁便也不绕弯子。”

      他微微侧身,姿态闲适,月白锦袍铺散开来,衬得身姿愈发清挺。明明是手握财权的商贾少主,与这位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将军相对,却未有半分卑怯,反倒气场相当,平分秋色。

      “将军想要粮草,罗府可以给。”

      萧烁开口,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支撑大军的命脉,不过是寻常物件,“江南富庶,粮草充盈,于罗府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许燕策眸色微沉。

      他早便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萧烁肯布下这场局,肯亲自见他,必然有所图谋。

      果然,下一刻,便听萧烁语气微顿,温声道:“只是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将军想要粮草,自然要拿出足够让罗氏动心的筹码。”

      “罗少主想要什么?”许燕策语气平静,“权,还是利?”

      朝中局势动荡,太子孱弱,诸王虎视眈眈,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许燕策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利刃,也是众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他能猜得到萧烁的图谋,却猜不透萧烁的底线。

      萧烁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起身,缓步朝着许燕策走来。

      船身微微轻晃,他步伐轻缓,衣袂无声,月白锦袍拂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清雅入骨,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踏在棋局之上,落子精准,步步紧逼。

      许燕策端坐不动,指尖悄然收紧,周身气息微凝,暗藏戒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人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每一步都在试探,每一眼都在打量,从里到外,都在将他剖析透彻。

      萧烁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可闻。

      许燕策身形高大挺拔,常年习武,轮廓冷硬深邃,周身皆是凛冽气场。萧烁则身姿清挺,气质温雅,一冷一温,一冽一柔,站在一起,竟是格外相契,又格外针锋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跃动,光影交错,气息交织。

      萧烁微微抬眸,目光自许燕策冷峻的眉眼缓缓滑落,掠过他紧抿的薄唇,线条分明的下颌,再往下,落在他微微收紧的指尖,最终,目光一顿,直直落在他的掌心。

      许燕策指尖微僵。

      他掌心之中,藏着一道旧伤。

      那是年少时一场惨烈战事留下的印记,刀刃穿掌,伤及骨缝,险些废了他握剑的右手。那一战,他死里逃生,麾下将士死伤惨重,是他此生最不愿提及的过往。

      这道伤,藏得极深,知晓者寥寥无几。

      可萧烁的目光,却精准无比,一眼便落在了那处。

      许燕策眸色骤然一冷。

      萧烁果然早已将他查得一清二楚。

      从他的身世战功,到他的旧伤软肋,无一遗漏。

      这场局,萧烁早已布得天衣无缝,只等他入局。

      不等许燕策开口,萧烁已然缓缓抬手。

      指尖微凉,带着江南烟雨的清寒,毫无预兆地,轻轻覆上了许燕策的手。

      那一瞬,许燕策身形猛地一僵。

      下意识便要抽回,力道几乎瞬间凝聚,指尖绷紧,欲要挣脱。

      可萧烁的指尖看似柔软纤细,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避的力道,轻轻扣住他的指节,缓缓收拢,微凉的指腹精准无比地,摩挲过他掌心那道陈旧伤疤。

      指尖触碰到旧伤的刹那,许燕策心口骤然一震。

      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掀开,硝烟、战火、鲜血、刀刃入肉的钝痛、将士的嘶吼、漫天血色……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连带着阴雨天隐隐发作的钝痛,一同翻涌上来。

      那是他的软肋,是他的禁忌。

      而此刻,却被眼前之人,如此轻易地触碰,抚摸,探究。

      “将军……”

      萧烁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近在耳畔,气息清浅交织,带着几分蛊惑,“这道伤,是当年护城战时留下的,对不对?”

      许燕策眸色沉如寒潭,眼底翻涌戾气,语气冷得结冰:“罗少主,手伸得太长了。”

      他从不喜旁人触碰,更不喜有人触碰他的旧伤,触碰他最不堪的过往。

      萧烁却仿若未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指尖力道微微加重,轻轻按着那道伤疤,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眼底笑意却愈发深邃,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锋芒。

      “烁只是心疼。”萧烁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将军这双手,握得起长剑,守得住国门,偏偏满身伤痕,叫人见了,如何不动心。”

      “动心?”许燕策冷笑一声,语气嘲讽,“那不知罗少主所谓动心所值几何?”

      一语戳破所有温柔假象。

      心疼是假,试探是真。
      温柔是假,拿捏是真。

      萧烁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粮草交易。

      他要的,是他许燕策这个人。

      是他手中的兵权,是他身后的势力,是他这把足以横扫天下的利刃,为罗氏所用,为萧烁所用。

      萧烁缓缓抬眸,迎上许燕策冰冷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呼吸相缠。

      许燕策眼底是凛冽寒霜,是杀伐戾气,是看透一切的清冷。
      萧烁眼底是温柔烟雨,是浅浅笑意,是深不见底的谋算。

      一眼交锋,暗流汹涌。

      “将军聪慧,何必戳破。”萧烁唇角弯起,笑意温柔,却字字锋利,“世人皆以为罗氏贪财好利,可他们都错了。”

      他指尖缓缓松开,却没有退开,依旧俯身与许燕策咫尺相对,声音轻如耳语,每一字,都落在许燕策的心尖上。

      “罗府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利。”
      “烁要的,也从来不是身外之物。”

      许燕策眸色微沉,声音低沉:“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烁看着他,眼底笑意渐深,温柔缱绻,藏尽锋芒。

      他微微倾身,气息更近,几乎贴着许燕策耳畔,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蛊惑,几分笃定,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烁要的,是将军。”

      “是将军这个人,是将军手中兵权,是将军站在我身边,与我共执这天下棋局。”

      一语落下,舱内瞬间死寂。

      许燕策心口骤然一震。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想过萧烁会要高官厚禄,要家族荣耀,要朝堂权位,却唯独没有想过,萧烁要的,尽会是他。

      要他这个人,要他站在萧烁身侧,共弈天下。

      好大胆的心思,好狂妄的谋算。

      “你就不怕,本将反手将罗府连根拔起?”许燕策低声开口,语气冰冷,却带着几分势均力敌的玩味。

      萧烁轻笑,笑声清浅,带着十足的笃定:“将军不会。”

      “北境粮草告急,数万将士等着粮草续命,将军除了罗氏,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抬起,缓缓拂过许燕策的眉眼,动作轻柔,带着几分暧昧缱绻。

      “更何况,将军这般人物,岂会甘心当个屈居人下之人?”
      “将军战功赫赫,忠心可鉴,却屡遭朝堂猜忌,帝王忌惮,步步维艰,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做别人手中的刀?”

      许燕策眸色骤变。

      一字一句,精准戳中他的软肋。

      他守国门,护苍生,换来的却是猜忌与排挤。他有平定天下之志,却困于朝堂棋局,身不由己。

      而萧烁,一眼便看穿了他所有的隐忍与不甘。

      “你我本是同类。”萧烁声音轻柔,却极具蛊惑力,“将军掌兵,我掌财,你定江山,我稳天下。你我联手,这天下棋局,便尽在掌握。”

      许燕策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冰冷,深邃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萧烁说动了他。

      眼前这人,温言软语之下藏着雷霆手段,温柔笑意之下藏着通天野心,看得通透,算得精准,步步击中要害。

      与萧烁联手,是他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

      可他也清楚,这一步踏出,便是入局。

      从此与萧烁纠缠不清,与罗氏绑在一处,踏入更深的权谋漩涡,再无回头之路。

      萧烁看着他眼底变幻的神色,唇角笑意愈发温柔。

      他知道,许燕策,终究要入他这局。

      他缓缓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恢复那副温雅如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般咄咄逼人的谋算,从未出现过。

      “将军不必急着答复。”萧烁语气轻缓,重回温柔,“烟雨尚长,画舫尚远,将军可以慢慢想。”

      他转身走回席位,白衣轻扬,温柔依旧。

      “只是烁要提醒将军一句。”

      萧烁回头,目光落在许燕策身上,眼底温柔,藏着刺骨锋芒。

      “这局,一旦入了,便再也没有退出的余地。”
      “将军若是入局,往后便与烁,生死与共,祸福相依。”
      “若是不入……”

      他微微一笑,笑意温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这江南粮草,罗府一粒,也不会给。”

      赤裸裸的威胁,却说得风轻云淡,温柔缱绻。

      许燕策端坐席间,指尖缓缓收紧,掌心旧伤隐隐发烫,仿佛还残留着萧烁指尖的微凉温度。

      温言藏锋,笑里藏刀。

      以情为饵,以心为棋。

      他看着眼前温柔如玉的少年,忽然明白,这场西湖烟雨相逢,从不是简单的碰巧相会而是场生死博弈。

      他与萧烁,一个执兵权,一个掌财权,一个凛冽如寒刃,一个柔里藏锋。

      从相遇那一刻起,便注定纠缠一生,博弈一生。

      许燕策缓缓抬眸,眼底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计与势均力敌的锋芒。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

      一字落下,尘埃落定。

      “本将,如罗少主所愿。”
      萧烁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温柔缱绻,胜券在握。

      窗外烟雨朦胧,画舫轻摇,湖面波光粼粼,藏尽暗流。

      指尖旧伤,被他温柔触碰,心底防线,也悄然被他攻破。
      那么江山为弈,彼此为子。
      这一局,看似谁先动了心,谁就满盘皆输……。只是此刻两人眼下都只有对横跨江山风月的谋算,谁也没料到,这场精心布下的局,到最后会让彼此都深陷其中,挣不脱,逃不过。舱内烛火轻轻晃动,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温柔之下,暗潮已起,这场以心为注的对弈,自此正式落子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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