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早市与晚风》江半倾

8、视线 小区，

　　小区，家里。

　　沈在安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陈暮生给他留的早饭们。

　　他数了数，总共15样。

　　沈在安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严肃地开始背记。

　　他先是盯着那几样主力军，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长相：“鲜肉包，个头最大，顶上三个褶，梅菜扣肉包，皮稍微黄一点，带着点油光，还有奶黄包，白白胖胖的，一捏一个坑，香菇油菜包头顶上有香菇，土豆素菜包子顶上面有萝卜丁儿……”

　　确认完长相，他又将目光移向旁边躺着的价目表，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地背价格：“鲜肉包2块，梅菜扣肉包2块，菜包子都是1块5，大白馒头1块，……，嗯，小豆沙包涨价了，2块钱5个，茶叶蛋也涨价了1块5，小油条1块5，小面窝1块5……”

　　来回看了好几遍后，沈在安不想记了。

　　长相、价格其实早记住了，但明天再去真刀实枪的干时，脑袋还是会反应不过来。

　　每个人点餐不同，要的也不同。
　　比如，一个人点：一个奶黄包，一个茶叶蛋，两杯豆浆。
　　紧接着下一个人点：两个肉包，一根油条，一杯豆浆。
　　再接着下一个人点：一个梅菜扣肉包，一个土豆丝素肉包，三个小花卷，一杯豆浆。
　　再接着，再接着……
　　现实的早餐店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想要干下去，就必须做到客户喊出来的瞬间，就马上能在心里算出总价。

　　沈在安回忆了一下今天早上，不过几秒，就不想回忆了。

　　他都不明白陈暮生以前是怎么忙过来的？而且每天在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下，居然还能保持情绪稳定，这样的人……

　　沈在安顺势躺下，随手将沙发上的靠垫拿下来，枕在头下。

　　白白的天花板上趴着一个小蜘蛛，正在角落织网。

　　沈在安皱眉，他隔三天就打扫一次，天花板上居然又出现了蜘蛛。

　　楼下的狗这时叫了起来。

　　“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

　　沈在安闭眼，楼下的流浪狗又吵起来了。

　　“哐当——哗啦！”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塑料外壳砸在水泥地上的脆音，连带着里面的空瓶子和各种垃圾滚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区里发出刺耳的动静。

　　沈在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1点42。

　　小区的流浪狗每隔2~3天准时在11点半~1点半之间吵架，一般吵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回来几个月几乎每隔2~3天都能听到，非常准时。

　　沈在安怀疑这是那些流浪狗之间的乐趣。故意吵架，然后撞翻垃圾桶，吵着吵着逃之夭夭。

　　他印象里小时候小区里，没有流浪狗，也没有流浪猫，也不知怎么了，现在长大了回来，小区里面多了一群流浪狗、流浪猫。

　　小区里面有流浪狗、流浪猫如果不扰民，那大家都能忍。可问题是它们扰民。但偏偏住户拿它们没办法，因为它们到处游荡。

　　物业群里也开始弹出消息。

　　有的说报警，有的说找捕狗队，有的说送去救助站，还有一些比较偏激的想法。

　　沈在安刷了会便没再看了，流浪猫、流浪狗一两个还好，多了，在小区旁边设个小窝定期投喂也没用，因为多了就容易吵架，也不好管控。

　　眼看上睡不着了，沈在安从沙发上起来。

　　回来前陈暮生给了他一把店里的钥匙，想起陈暮生说过，中午没事也能在店里待着，杂物间的东西想用就用。
　　他今天去杂物间拿东西时，记得里面角落里有一张堆灰的折叠椅。

　　在家躺着睡不着，不如去店里躺着，街边的白噪音反而能助眠。

　　沈在安掏出手机给陈暮生发了条消息。

　　【我睡不着，所以，】

　　沈在安盯着聊天框界面的字，想了想，删掉了。

　　他重新打字。

　　【老板，我中午没事，就去店里待着了。】

　　这条消息还行。
　　沈在安没有删掉，接着打字。

　　【今天早上我看杂物间有折叠椅，我能用吗？】

　　想着陈暮生现在可能已经休息了。

　　沈在安又将刚打出来的字删掉。

　　这时，聊天框界面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小安：怎么了？

　　沈在安不知怎么的，顿时心跳加快，一股心虚感涌上来，手机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握住手机后，快速在手机界面敲着26字键盘。

　　a：我现在想去店里待着。

　　a：早上时看杂物间有折叠椅，我能用吗？
　　小安：可以

　　a：谢谢

　　沈在安发完消息，盯着谢谢这个字儿看了会儿，太生硬了。

　　一分钟后，眼看快超过2分钟。

　　沈在安在以前保存的颜文字里面挑了一个，发送了过去。

　　a： (＾▽＾)

　　下一秒，撤回了。

　　沈在安捂着烧红的脸，好蠢。

　　800年没发过颜文字了，上大学那些事儿之后连表情包都不发了。

　　如今忽然这么来一下，沈在安怀疑自己刚刚中邪了。

　　想到自己刚刚撤回的举动，他连忙打字解释。

　　a：发错了。

　　小安：嗯

　　小安：我2点半过来

　　小安：你可以休息会，不用定闹钟

　　a：好。

　　沈在安深深呼出一口气，关闭手机。

　　下楼时，流浪狗还在吵架。

　　被太阳晒得发光的水泥路上，一只黑色和一只黄灰斑点的狗正在相互较嚷，呲牙咧齿。

　　绿色的垃圾桶躺在它们旁边，盖子打开，垃圾散落了一地，厨余的酸臭混着生活垃圾的闷味散开，有的袋子都被掏破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秽物，还有的露出白花花带着其他颜色的一片。

　　两条狗占据了大路中间，不远处还有一只猫躲在树丛旁看着他们。

　　沈在安站在单元门口想了想，两只狗吵得正凶，偏偏又拦在出去时必经的三岔路口处。

　　他站在门口等了会儿，见那两只狗没有停歇的迹象，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了另外一只狗的叫声，貌似正往这边赶过来。

　　沈在安抬头，天空正蓝，不能在这干耗着他顺着楼下的窄道，快速又从容地往左边走去。

　　狗这种东西，你越怕它，它越起劲，所以他不能跑，姿态必须从容不迫。

　　主路被堵了，右边是死路，左边走一两分钟，拐个弯儿，绕到主路，依旧可以出小区。

　　在他终于躲过三条狗的视线后，他忽然感受到了另一道视线，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沈在安停住脚步。

　　日光金黄，他却打了一身寒颤。

　　他现在正站在小区内最左边的一条路上，左边是围墙，右边是居民楼，背后有三栋楼，前方有四栋楼。

　　前方视线没有其他人，不排除这7栋楼里的某一个房间内有人偷看。

　　身后的岔路口，走来时没看到任何人，不可能是他走过去后，从墙角探出来看他。

　　所以偷看他的人有九成概率住在这个小区。结合昨晚的经历，这视线的主人，有十成概率是昨晚想要绑架他的人。

　　身形比他高，体型比他壮，这应该很好排查，他1米78，在这个县城算较高的，个子比他高的不会多。

　　等下午见到陈暮生，他问问吧。

　　昨天虽然没看清对方的身形，但陈暮生可能看见了，或者看到了个大概。

　　陈记早餐店在小区对面，隔了一条街，走过去时会路过几家超市。

　　他随机找了一家，进去买了一盒泡椒凤爪和一袋酸奶加一瓶水。

　　这个就当他午饭了，反正下午干的活也不多。

　　到店后，店门是关的，店内果然没人，他将卷帘门往下拉，高度下降一半，然后把袋子放到桌子上，去杂物间将折叠椅捞了出来。

　　折叠椅整体呈灰色和黑色，中心布料弹性还在，没有发霉，也没腐坏，支撑框架上的铁漆因为磨损磕掉了不少，上面都生了锈。

　　沈在安手指弯曲在上面敲了敲，又拿指甲刮了刮，确认只是外部生了锈，内部没有被腐蚀可以用，才开始把抹布沾水擦上面的灰尘。

　　整体擦了一遍后，将折叠椅摆在前厅晾着了。

　　店里有桌椅，但是只摆了一边，另一边是空的。

　　沈在安以前没在意，今天进来时还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问。现在他终于懂了。
　　左边这片空地，就是为了给白天推出去的保温箱和蒸笼等等留的停车位。今天快11点的时候，陈暮生就让他走了，估计是在他走后，陈暮生才将它们全部推进来。

　　沈在安打了个哈欠，坐到桌子前。

　　店里右边摆了三个桌子，他挑了一个最外面的桌子坐下，光线好，不用开灯。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泡椒凤爪和酸奶。

　　泡椒凤爪是绿色包装，半透明塑料盒子装着，翻过来看能看到里面有很多辣椒汁水，颜色不红，凑近闻，闻不出什么味儿。

　　沈在安以前没吃过，因为胃和牙齿原因，他很少吃辣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想吃点辣的。

　　他后槽牙烂了一颗，以前没钱，经常反反复复发炎，后来有钱了，医生说只能拔了做种植，他不想做，医生又说可以直接拔掉，他又不想拔，就留着了，结果就是每隔几个月吃点辣的就发炎严重个几天。

　　胃是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压力太大，加上食堂饭菜不干净，把胃搞坏了，辣的也不能多吃了。

　　最近吃辣的倒是不拉肚子了。

　　沈在安沿着包装边缘尝试撕，没扯动，反而将突出来的一角撕破了。

　　他四处粗略瞅了几眼，早餐店里应该有剪刀。

　　但店铺就那么大，左边门口处保温箱旁边肯定没有剪刀。但还是要找一找。

　　沈在安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伸手扶了一下那个用来收钱的不锈钢售卖台。
　　架子很沉，底盘稳稳地压在防滑胶垫上。他试着晃了晃，纹丝不动。
　　他这才注意到，售卖台和保温箱两者之间用几根粗尼龙扎带死死绑在了一起。

　　他之前还以为这两个是一体的，看来后面他来推迟不能乱推，免得两个台子散架了。

　　销售台下面有几个抽屉，他一次拉开看了眼，没找到剪刀。

　　在门口里面的右边是豆浆机，豆浆机下面摆满了塑料袋和豆浆杯等等一次性物品。

　　顺着右侧往里走，最里面是一个半围起来的内部结算台。台子很高，拉开挡板走进去后，发现这其实是一张类似办公桌的台子。站在里面往外看，越过挡板，能看到店内的全貌。
　　桌面靠墙的位置，还有笔记本电脑后面，都是空格，大部分架子上都塞满了书，一小部分放的零星几本书。

　　其中有一个小格子上放着几本书，书的最上面有一把小刀。

　　沈在安拿起来看了一眼，没生锈。

　　他不放心，又去厨房冲了一遍，擦干后才将泡椒凤爪的包装袋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