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早市与晚风》江半倾

7、理念 一上午

　　一上午过去，白瓷砖上布满了黑灰色的脚印，陈记早餐店的地段好，采光也好，早上9点多店里能晒到太阳。

　　沈在安在前厅扫地擦桌子。

　　陈暮生在后厨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钢丝球搓着不锈钢盆。

　　浑浊的水中泛起白色泡沫，钢丝球上粘着白色的面皮，不锈盆盆壁粘着的粉皮慢慢被擦掉。

　　陈暮生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他洗完一个盆，换下一个。

　　“老板，来一笼小笼包。”

　　“这点应该没了吧？”

　　“我先问问，万一有呢？”

　　他透过厨房的门看向前厅，两个小年轻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没了，只剩馒头，大的一块，小的五角，还有小豆沙包，豆浆还有点，还有油条，皮蛋瘦肉粥和红豆粥。”陈暮生说完，忽然想起他忘了什么了。

　　“有粥啊，那来一碗吧，多少钱一碗？”

　　“这上面不是有价格吗？”

　　“就你话多，我问问不行？”

　　陈暮生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将手冲了一遍，擦干，才走到前厅，“都是四块一碗。”

　　“这么便宜啊？那来两碗吧，各来一碗。”

　　“好嘞。”

　　陈暮生笑着答应，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粥。

　　“拿好，小心烫。”
　　他叮嘱道。

　　“好的好的，谢谢老板。”

　　两人拿到后就将盖子掀开，边走边吃。

　　陈暮生回头，看沈在安还在擦桌子，他问：“小沈，你是不是没吃早饭啊？”

　　沈在安顿住，说：“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呢？从6点钟站到9点钟。”陈暮生走过去将沈在安手里的抹布拿过来，说：“先吃饭吧，今天我也是忙昏了，估计是休息了两个星期，今天上班还没调节过来，你来了，我居然忘记让你先吃饭了。”

　　沈在安轻微摇了摇头，当时他刚来店的时候，陈暮生看着就很忙，一边要和他说话，一边还要应付客人，忘了也正常。况且昨天失眠没睡好，早上真吃不下。

　　陈暮生见沈在安面色苍白，问：“不想吃吗？是因为昨天的事儿？”

　　他掀开白色保温棉被，招呼沈在安过来，“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给你留了，每个留了一种，放在白被底下盖着，但是后面忘记跟你说了。”

　　陈暮生掀开白被，一股麦香扑面而来。

　　很香。
　　沈在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但沈在安还是拒绝了，“谢谢，但我现在真吃不下，我能带回去当午餐吃吗？”

　　“午餐怎么能只吃包子呢？”陈暮生面上露出诧异，和不赞同，语气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要是这些你吃不下，可以喝粥，粥喝不了，那就吃点别的，要是实在吃不下，我也不强求你，那午餐你可以等会看看，如果不想吃，回去点个外卖吃点正经饭也行……”

　　看着沈在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要是真的想吃这包子，也行，但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打住了。

　　沈在安这才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透着点茫然，似乎在询问：怎么突然停了？

　　陈暮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抱歉，我家里弟弟妹妹有点多。”
　　接着，耳朵有些红了，看起来有些局促，“你看着比我小，所以我下意识话有点多了。”

　　“没事。”沈在安嘴角微微勾起，向来平淡无波的眼底透露出一点笑意，“我身体就是这样的，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就很难吃下东西。”
　　如果是刚醒那段时间还能吃下，现在过了那么久，他是吃不下的。

　　“哦。”陈暮生避开视线，“包子在这儿，粥在这儿，你要是想喝，想吃可以随便吃，我去洗东西了。”

　　“嗯。”

　　沈在安没有去动保温箱里的包子，馒头，也没喝粥，拖完地，擦完桌子和台子，环视一周，见没事儿干了，就走到后厨，问：“这里有什么要我干的吗？前面已经打扫完了。”

　　陈暮生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指着一旁的锅碗瓢盆，“这些洗了还没冲，你拿去冲一下吧。然后把它们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手套去杂物间档。”

　　“好。”沈在安去杂物间拿好手套戴好，走近蹲下将地上的锅碗瓢盆拿到水池旁，一个接着一个，冲干净堆在一起，等等会洗完了统一拿去架子上放着。

　　洗时，沈在安思绪开始飘远，他不爱和人说太多话，但和陈暮生一起，他发现，他想开口的次数有点多。
　　比如，现在他就想问问陈暮生今天早上的事。放以往在之前的公司或者大学遇到类似的事，他不会问。

　　“……陈，老板。”沈在安冲完最后一个盆，搬着冲干净的锅碗瓢盆走到货架旁，他一边摆放，一边开口道：“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了，你要问什么，工作上的问题吗？”
　　这时蒸笼和蒸笼布都泡好水了，可以洗了。陈暮生双手探进水里，熟练地把纱布垫揉搓开。纱布上粘着的死面疙瘩被温水一泡，软趴趴地化在水里。洗这个，不能用刷子，会把纱布搓破了，只能靠着手劲，顺着纹理一点点把面渣抠干净。

　　“也算吧。”
　　沈在安随口应了一声。他手头的摆放工作很简单，三两下就弄完了。他直起身，一回头，视线越过前厅，正撞见陈暮生还站在水槽边，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洗着东西。

　　看着陈暮生被水浸湿的袖口，沈在安没再站着，而是迈开步子，径直朝水槽这边走了过来。

　　陈暮生见沈在安过来了，说：“这个你今天先看着，明天你再来洗。”

　　“好。”

　　沈在安认真地看着陈暮生干活，记住步骤。

　　洗干净的纱布在热锅里烫一遍热水，然后拧个半干，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等全部洗完后可以拿出去，前厅的炉子还有余温，刚好把湿漉漉的布料慢慢烘干。”陈暮生交代道。

　　“嗯。”

　　流程记住了，沈在安这时才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关于那几个问题，我不懂为什么今天早上你不查监控，还有那个老奶奶，还有那个小孩。”

　　陈暮生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搓布，他说：“大家都不容易，那个老人家家里就她一个人，前半辈子一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三个孩子出去后就没回来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至于调监控，当时那么忙，调监控要耽误不少时间，对方看着也不像是骗人的，加上今天早上人太多了，我实在没什么记忆，这次就算了。而且这不是你来了吗？两个人看着就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而且那中年男人，看着也不富裕，毛衣都脱线了，起球了，鞋子也开胶了，都是穷苦人，能体谅就体谅点。”

　　“至于那个小孩。”陈暮生用夹子夹住蒸笼布，在热水中烫一遍，空中甩了甩，扭到半干，然后挂在架子上，“我以前见过他几次，家里的大人确实不怎么给他钱，每次来这里买也只买两块的菜包子，小馒头，但他以前都是付钱的，可能这一次手上没钱，肚子又饿。”

　　沈在安抿着唇，一点也不认同陈暮生的说法。
　　他沉着脸道，“他们穷，他们就有理吗？他们凭什么坑你的钱？”

　　这话有些过了，沈在安说完就不说了。

　　陈暮生继续清洗蒸笼布，后厨中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全部洗完后，他才开口道：“我小时候偷过钱。”

　　沈在安意外地看向陈暮生。

　　“我小时候一个星期有大概5块钱的零花钱，过年时会收到红包，但是会被收上去，但有的时候我又能藏起来一点。”陈暮生语气坦荡，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

　　“不过可能我小时候留不住钱吧。”陈暮生笑了笑，感慨道：“不是被偷了，就是被大人拿了。”

　　“所以每个星期也就5块，小时候嘴又馋。”蒸笼布洗完了，他将架子挪到一旁，接着，拿起老竹刷，开始对付蒸笼。

　　“小学又没有饮水机，一瓶水要1块钱。”陈暮生弯腰弯久了，有点累，起身往后仰，捶了捶腰，“5块钱对我来说哪够花呀？所以我就偷家里人放在柜子里或者钱包里的钱了。”

　　蒸笼有些难刷，需要顺着竹蒸笼的纹理用力刷洗。竹丝刮过竹篾，发出“唰唰”的清脆声响，卡在缝隙里的面渣被一点点挑了出来。

　　“结果我觉得你应该能猜到。”陈暮生抬头冲沈在安笑了一下。

　　沈在安看不懂这个笑里面的意思。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也不是释然，但很复杂。

　　“等我长大了，回想到这事我就想。”陈暮生停顿了一声，继续道：“我以后要是遇到类似的事情，如果对方是个小孩，能交就交，能帮就帮，绝不当面指出来。”

　　沈在安久久未言，他低声反驳道：“可如果对方是个天生坏种呢？”

　　“天生坏种，我就不卖他了，要是好的，我偶尔请他吃也不是不行，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沈在安总是沉默的，今天的话已经说的够多了，陈暮生说完，沈在安也没有再接话或者反驳。

　　后面来人了，陈暮生让沈在安去前厅接客，打粥。

　　后厨的陈暮生洗完了蒸笼，开始对付那口大铁锅。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焦糊，他倒了点洗洁精，用刷子“唰唰”地用力刮擦，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