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早市与晚风》江半倾

6、入职 不出意

　　不出意外，沈在安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昏黄的灯光在书桌上亮着，勉强能照到小床上。

　　沈在安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书桌，手死死抓紧腹部。

　　洗澡时，沈在安恨不得将皮肉搓下一层皮。

　　被人从背后抱住的恶心感久久不散。

　　耳边的低语像诅咒一样缠绕着他。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他。

　　他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或许依旧会被人窥视，但他毫无察觉。

　　可能哪天他在睡梦中便被人……

　　可能哪天他正在走路，忽然从箱子里窜出个人将他拖走。

　　他以为回来就好了，可回来才发现，哪里都不好。

　　大学之前，他从未因为长相烦恼过，周围的人对他从来都是百般迁就和追捧。

　　上大学后，长相优越成了错。

　　被造谣，和男的，女的。

　　没人听他的辩解，因为长相，没人信他。

　　求职时，公司看不上他的能力，想看他脸，经常遛他。

　　上班了，又被造谣，被威胁，被暗示，被嘲讽。

　　他以为回家就好了。

　　结果回到这里，又遇到了这样的事。

　　他有的时候想，如果他长得一般就好了，就不用经历这些了。

　　沈在安眨了眨眼，没有眼泪流出。

　　眼睛里只有书桌上那一抹灯光。

　　窗外无声，小小书房内，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5点10，沈在安准时醒了，比闹钟响提前了10分钟。

　　沈在安起床时，陈暮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走到客厅，桌子上有陈暮生留下的纸条。

　　【洗澡间有一次性牙刷。
　　怕你手机有消息提示，所以写了纸条。】

　　沈在安低头看了会儿，将纸条攥在手心，掏出手机，给陈暮生发了一条消息。

　　a：谢谢。

　　然后收回了手机，换上鞋子，出门了。

　　走回去，花了20分钟，路上能看到一些人，赶集的，去上班的。

　　早上6点，沈在安准时赶到陈记早餐店，到店口时，他跑得气喘吁吁。

　　沈在安扶着墙壁微微拉了拉口罩，让自己透会儿气。

　　“来了。”

　　陈暮生见他来了，朝他招手。

　　6点的早餐铺子人满为患，蒸笼冒着股白烟。

　　“暮生，这是谁啊？”

　　排在前面的刘大爷见沈在安进入店铺中，好奇地问。

　　“我新招的帮工，今天第一次上班。”

　　陈暮生手上不停，嘴也停不下，接大爷的话，同沈在安交代，听客人要什么，报价回应。

　　“是该招个人，你这生意这么好，早该招人了。”

　　旁边的大妈附和道：“对啊，现在不是搞什么轮休吗？你多招点人，这样店铺就能全年营业了。”

　　“小本经营，小本经营。”陈暮生笑着附和，转头对沈在安道：“围裙在杂物间，工服我刚买，还没到货，衣服穿好了，洗一下手，就过来记一下价格，记好了，今天可以尝试收银。”

　　“好。”

　　沈在安点了一下头，在店内看了看，店铺里面有三个门，一个玻璃门，一个木门，还有一个比较破的木门。

　　杂物间的门应该没那么好。

　　沈在安走过去将破门推开，里面堆满了杂物。围裙放在货架上全都是没拆封的。

　　他拿了最上面一件，在里面换好走了出来。

　　选择来这里干活，他已经做好了很难的准备，但他的准备显然不足。

　　人群吵吵闹闹，七嘴八舌，收银不仅要听，还要看，一群人围在铺子前，一个接一个说自己要吃什么，扫码的都还好，不会出大问题，给纸币的还得数，找钱。
　　要是遇上偷摸少给钱的，在人流量最多的时间段如果心算不行，很难看出来。
　　也有的拿了不给钱的，还得看他们的付款码。
　　可忙起来，哪有那个时间呢？

　　蒸笼掀开，滚烫的白烟瞬间扑了他一脸，模糊了眼前拥挤的人影。

　　沈在安揉了揉太阳穴，他干不下去。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一道带着担心的话语传入耳中。

　　沈在安摇了摇头，“没事。”

　　再试试吧。
　　他想。
　　每次从事新工作时，都很难。何况这个工作在县城算不错的了，而且位置也在县城。

　　还好陈记早餐店只卖包子和馒头还有豆浆油条以及粥，价格很好记。

　　“哎，我刚刚不小心付多了，付了25块钱。”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铺子外喊道。

　　中年男人额头渗着冷汗，显然是走到一半发现自己钱付多了。

　　“你看，我还没吃呢，我只买了10块钱的，当时付款的时候脑袋犯迷糊了，我往回走的时候看手机发现不对劲。”中年男人拿着手机给陈暮生看，面部焦急。

　　陈暮生看了看中年男人手中的袋子里的东西，安抚道：“你别着急，我看到了，你袋子里确实就是10块，你要现金还是手机上退回来？”

　　“现金吧，正好可以给我家小孩当零花钱。”

　　“好。”陈暮生对一旁的沈在安道：
　　“小沈，找他15块钱。”

　　沈在安低头从收银盒里拿出15块钱递给中年男人。
　　他不太理解，万一那人是骗人的呢，拿着买的早餐都走了，再转回来，谁知道半路有没有掉包或者将东西拿出来一半跑过来骗人？隔壁店铺有摄像头，正好能照到这边，调出来看一看就知道对方有没有撒谎了。

　　这次是15块，下次指不定就更多了，当然太多可能就会被发现了，而且就算对方没撒谎，可让小人看到了，指不定就效仿了。

　　第一天上班，沈在安盯着价目表和包子馒头们看了半个小时，确认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烂熟于心后才开始收银。

　　陈暮生见沈在安准备上手了，他对着在铺子外挤成一团儿的人道：“这是我刚招的员工，第一天不太熟练，给纸币的就找他，收款码的就让我看。”

　　陈暮生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此时额间的头发已经湿透了，他将袖子撸起，抬手擦掉额头大珠的汗水，以免视线模糊。

　　沈在安心里不是滋味，陈暮生人很好，他刚刚还想着不干算了。

　　纸币收银要比付款码好些，用纸币的都是些老年人以及小孩，他们买的东西都不多，好数、好算。

　　所以当一个老太婆只给了1块钱时，沈在安立刻发现少给钱了。

　　老太婆买了10块钱的东西，却只给一块，就在一块后面画了个零，就当10块用了。

　　“哎，你……”

　　沈在安刚出声，准备喊住对方。

　　陈暮生拉住了沈在安。

　　“让她去吧。”

　　这是在开早餐店还是在做慈善？
　　沈在安不解地继续收银，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不适合问。

　　第一次收银，沈在安努力地想要做好，但不可避免的就是容易出错，手脚慢。

　　虽然早上街道人声鼎沸，但他还是听见了一些交纸币的人的闲言碎语。

　　说他手脚慢，耽误时间，还总容易收错，找错钱。

　　可他明明就收错了两次钱。就变成了总容易收错钱。

　　沈在安收钱收得憋出了一团火。

　　直到让他又抓住了一个客人的问题。

　　“等等，你没付钱。”
　　沈在安喊道。

　　“你还跑？”
　　沈在安见对方还敢继续跑，怒火中烧。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朝不远处的小孩喊道：“你走吧，下次买的时候记得把钱补上。我记忆力很好的，不然下回可别想在我这儿买东西了。”

　　那个小背影在沈在安喊第二回时已经停下了，陈暮生没有让小孩回来，让小孩走了。

　　后面，再没有这样的事，最多就是客人自己算错了，多扫了几块，少给了几块钱。

　　期间沈在安一直低着头收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9点后，客流量减少，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过来买早餐。

　　“小沈，过来一下。”陈暮生站在蒸笼前朝沈在安喊道。

　　等沈在安走过去，陈暮生一边拿抹布擦着台面，一边交代：“9点钟之后，就可以打扫卫生了，就是拖地，擦桌子，擦台子，然后将案板，菜刀洗一洗，还有蒸笼啊，蒸锅啊之类的。11点钟之前如果粥卖完了就往里面倒水冲一冲，放着，免得干了洗不掉。”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午要去进货，备完料之后就是洗菜板啊之类的，这个要干的就比较少。顺便把上午煮粥的锅洗干净。”

　　陈暮生指着一堆需要清洗的东西，逐个说给沈在安看。

　　“然后你现在不是来了吗？打扫卫生也不需要多久，打扫完了你就盘点一下店里缺的东西，比如面粉、油、肉、蔬菜、一次性餐具什么的。”他起身走到另一旁的桌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本子给沈在安看：“这个是盘点表和采购单。”

　　沈在安接过来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进出货，字迹有些潦草，但数字清楚。

　　“11点钟之后就没事儿了，我就在店里做饭，你可以跟着吃，一点过来上班，但是其实2点半之前你没什么事儿干，主要是采购，我去就行。你可以过来，也可以回家休息。”

　　陈暮生又带着沈在安去了厨房，打开冰箱让沈在安看了看冰箱里的东西。

　　“来了之后就是帮我备料，4点钟就没事儿干了，然后记得18点的时候过来，我教你和面，19点半就下班了。”

　　陈暮生一口气说完，嗓子有点发干，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道：“昨天只是简单跟你说了一下，今天跟你说了全部流程，看你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接受的话，我也给你结工资，不过只有半天，如果可以接受的话，我们现在就签合同。”

　　“……”

　　沈在安问：“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内如果干不了了，要提前几天说？”

　　陈暮生说：“第一天提，第二天就可以走。”
　　他说话时，沈在安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沈在安的习惯。

　　陈暮生却有些撑不住，看着看着就移开了视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过我这个合同条款列的很简单，上面并没有写这个，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给你发消息，有消息作为凭证，再不放心可以先签这个合同或者不签，等我下午有时间我重新给你拟一个。”

　　沈在安看着陈暮生的眼睛，“嗯”了一声。

　　沈在安想说可以先签着，后面再补，陈暮生的人品他信得过，可想想他们相互知道名字，不过一天不到，他不该这么信任眼前的人，即便眼前的人目前表现的没有问题，还是个大好人。

　　“那开始打扫吧。”

　　陈暮生垂眼，避开他的视线，越过沈在安将蒸笼搬起来走到厨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