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朱明盛长

17、第十七章 散心

　　自沉沉旧梦里骤然清醒，宁烛缓缓掀开眼帘。
　　窗外天光微熹，东方已然泛起一抹鱼肚白，朦朦胧胧晕开浅淡的晨光，将屋内的昏暗轻轻拨开几分。
　　她起身缓步走至门前，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门外的晨风迎面扑来，携着晨露的凉意，让她彻底从迷离梦境里抽身。
　　庭院里几株梨树静静立在微凉晨光里。
　　宁烛目光淡淡落在那片梨树繁花上，无波无澜，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稚气。她身形轻懒，微微斜倚在木门门框上，肩头松弛，眉眼间拢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与疏离。
　　虽然外表看着不过是个十四岁模样的少女，可只有宁烛自己清楚，这段时间的刻意模仿，终究掩不住内里的沧桑。
　　说到底，她本就是个死在三百年前的老魂。
　　冥冥之中不知是因缘轮转还是宿命牵引，让她得以重生归来，重回年少十四岁，可骨子里浸着的那股属于三百年前的淡漠，却半点也磨不掉、藏不住。
　　昨夜又复入梦，前尘往事翻涌而来，总是让人怀念。
　　此刻四下无人，她也懒得再维持平日里的伪装，任由心底的沉冷与疲惫尽数漫上眉眼，静静立在晨光秋风里，不染梨花繁盛。

　　“宁烛！”

　　一声呼唤自院外传来，穿透晨间微凉的风，落进寂静的庭院里。
　　宁烛闻声，缓缓抬眸，循着声源望了过去。
　　来人正是冥九霜。
　　他刚走近院门口，目光一落，便瞧见倚在门框边的少女，身形慵懒，眉眼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寂落寞。冥九霜脚步微顿，竟恍惚失神了一瞬还以为是前世的宁烛。
　　“怎么了？” 宁烛偏过头看他。
　　冥九霜回过神来:“哦，我让手下的人去调查了一下罗生花的事。”
　　“奇怪的很，魔界已经有很多年年没有再出现修炼百年的罗生花了。”
　　冥九霜皱眉:“自从我接手魔界这三百年来与修真界互通贸易，来往修士不少，为了防止万一这种危险的魔物都严加看管，品阶高的都收在了魔界禁地。”
　　“你们斩杀的那株百年罗生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里，更何况还顶替了你们原本的任务。”
　　宁烛静静听着他的话心中隐隐不安。
　　这幕后之人的身份越来越难以揣测，能在冥九霜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的手段，想必在修真界和魔界具有一定的势力。
　　这倒也符合当年陷害她的那个幕后者的做派。
　　“暂时只有这些线索了，很遗憾，可能没有帮上你的忙……”冥九霜有些沮丧。
　　三百年前惊闻宁烛陨落离世的噩耗，往后悠悠岁月里，无尽悔恨便日夜缠缚着他。彼时他修为浅薄、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束手无策。如今历经沧桑，昔日故人重回世间，他依旧寻不出更多有用讯息，终究还是没能为她多分担分毫，满心皆是自责落寞。
　　忽然感觉到头顶的温度，他抬起头来。
　　因为台阶的高度差，宁烛站在高处堪堪能和他身高齐平，少女的手在他头顶上胡乱揉了揉，安慰般笑了笑。
　　那笑意浮在唇角，浅浅薄薄。还有些昨夜梦魇余绪未散，前尘旧梦仍萦绕心头，才让这抹笑里裹着几分清冷。
　　她声线柔和道：“这些足够了，劳烦你了。”
　　目送冥九霜的背景离开，少女伸了伸懒腰。
　　“啧，这几天躺的把骨头都躺松散了。”
　　这样可不行，于是她干脆出了院子在周围闲逛起来。
　　冥九霜倒是有眼光，这院落远离镇子又风景清幽，当真是个散心修养的好地方。
　　她一边慢悠悠的走着，一边想着刚才和冥九霜的对话。
　　能把整个修真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想来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查出来，这件事倒是提醒了她，以后要敛锋藏锐小心谨慎，所幸这次的事没有牵扯出她的身份。
　　不过既然她的真实身份没有暴露，那就说明对方要对付的不是他们这两个新入门的弟子，而是需要这件事来做文章……

　　“簌簌”
　　踩到芦苇的轻响将宁烛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河岸边。
　　“哎，这附近竟然还有河吗？”宁烛有些惊讶。
　　“魔界怎么不能有河了？”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不满道。
　　不远处的芦苇攒动，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中间冒出来。
　　宁烛笑道:“是你？”
　　小男孩惊讶:“咦？是你！”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宁烛:“小骗子，你在这做什么？”

　　眼前的小男孩正是先前在魔界入口用一张涂鸦坑了他们二十文的小土豆精，见少女伸手要捏他的脸，他连忙警惕的后退几步。
　　“我还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这里是魔主大人的领地，信不信我告诉主人把你赶走！”
　　宁烛一听这话来了兴致笑道:“你主人是何人？”
　　土豆精颇为神气的仰头道:“心狠手辣，杀伐果断的魔界之主！”
　　“冥九霜是也——”
　　宁烛故作惊讶状:“真的吗？”
　　土豆精得意洋洋道:“怎么，怕了吧！”
　　“赶紧离开，这可不是你这种修真界普通人惹得起的！”
　　宁烛起了坏心思要逗逗他，便道:“但是我今天就想在这里散步。”
　　土豆精:？
　　这人怎么不怕他主人的名号？
　　土豆精:“你……你胆子这么大？”
　　“你待如何。” 这河流清澈还有不少鱼的踪影，宁烛起了钓鱼的心思，开始专心观察着周围适合垂钓的位置，敷衍应付着。
　　“你，你等着！”
　　宁烛抬起头来，土豆精已经没影了。
　　“嘿，这小东西跑得还挺快。”
　　原本还想让他帮忙找找有没有鱼竿呢。
　　没办法宁烛又回到院落，四处看了看也没找到渔具，想找人问问忽然发现这偌大的院子里的魔界侍卫侍女都不在。
　　宁烛:？
　　人都哪去了。
　　不过……倒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咚咚咚”
　　“进。”闲来无事，裴景正在看魔界纪事录。
　　待抬头看到宁烛肩膀上的几根竹竿他奇怪道:
　　“不练剑准备练棍法了？”
　　宁烛白他一眼:“我找了个好地方钓鱼，你去不去？”
　　裴景:“可以不去吗？”
　　宁烛下意识拿出教训小辈的话术:“整天闷在房间里多没意思啊，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有利于你养伤。”
　　裴景:“那我去。”
　　见目的达成，宁烛欣慰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