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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旧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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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素白如雪,满树繁花簌簌垂落,细碎花瓣随风漫飘,铺了一地浅白。宁烛在树下练剑。
静谧里,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打破了林间的清寂。宁烛手腕一收,长剑归鞘,缓缓回过头去,目光落处,正是知白。
她心头先浮起一丝预感,轻声开口:“可是我父母来信了?”
掌门夫妇一月前远赴归墟,镇压日渐躁动的冥门。往日里每隔七日便必有家书传回,从无延误,可这一回,却迟迟杳无音信,一晃便耽搁了许多时日。
知白站在原地,面色沉郁,唇瓣几度翕动,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几番踌躇,才缓缓开口。
“归墟海出了变故,冥门……骤然大开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语气沉重晦涩,始终垂着眼眸,不敢抬头去看宁烛此刻的神情。
“彼时情势危急,来不及传讯其他仙门,师父师娘二人以身涉险,先行布下结界,强行镇压冥门中奔涌而出的游魂厉鬼。”
宁烛静静立在纷飞花雨里,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骤然一紧,心跳纷乱如鼓,莫名的惶恐漫上心头,竟生出几分不敢再听下去的怯懦。
“只是结界反噬力道过强。”知白声音低了几分,哽咽道:
“二人遭了冥气反噬……尸骨无存。”
“宁烛,他们……回不来了。”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从归墟海传来天南山掌门夫妻二人、宁烛父母的亡讯。
天南山主殿外,白幡垂落,素缟满目。
宁烛一身素白麻衣,沉静地对着前来吊唁的仙门各派来客,微微躬身,一一行礼道谢。
人群中,一位老牌门派的长老缓步走出,刻意绕到宁烛身前,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劝慰:
“宁掌门,节哀顺变。令尊令堂已然离世,你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又是女子,独自撑起天南山本就不易。往后修真界这些繁杂事务,你不必费心操劳,我等各派自会替你分担尽责。”
宁烛抬眸,目光冷淡地直视对方,出声反问:“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长老以为她年纪小、性子软弱,便耐着性子,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解释:
“自古修真界,便从没有女子继任掌门的先例。执掌宗门、担起修道大任,从来都是男子的本分。女子终究撑不起偌大天南山的门面。”
他顿了顿,又添上几分不容置喙的口吻:
“后日便是仙门排位大会,天南山恰逢变故想必不会赴会,我们议事堂已然做主,将天南山从仙门榜单前列暂时剔除了。”
“你到时候不用出面,只需排弟子走个过场,我们给天南山安一个中等排位,既不至于太过扎眼,也保全了你天南山最后的体面,于你于宗门,都好交代。”
这番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轻视,听得宁烛心底寒意渐生,竟是气极反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语气平静却带着凛然锋芒:
“先父在世时,天南山稳坐仙家第三席位,凭的是宗门底蕴、修士实力,从不是旁人施舍情面。如今你们随意削去排位,只给一个不上不下的名次,反倒要我心存感激、感恩戴德?”
那长老没料到这般年纪的少女竟毫不退让,还当众顶撞自己,顿时面色一沉,语气带上愠怒与偏见:
“你这丫头怎如此不知好歹!女子做掌门本就违了修真常理,若还让天南山稳居前三,天下各派如何心服?”
“更何况没了令尊夫妇坐镇,如今的天南山实力大不如前,凭什么还占着高位?若是继续忝居前列,反倒惹人非议,落人口实!”
风掠过殿外白幡,簌簌作响。
宁烛静立原地,素衣临风。
她冷声道:“劳烦您回去告诉议事堂的长老们,谢他们的好心,我宁烛自会参加后日的仙门大会。”
仙门大会落幕的那一日,天色自清晨起便沉得像块浸了墨的灰布,云层低低压在群峰之巅,闷得连山间风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滞涩。
待到各派弟子散尽,山门落幕的钟声余音消散,酝酿了整日的大雨骤然倾盆而下。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砸落,整个修真界都笼进一片雨幕里。
知白在山门口不住地探望远方,终于在雨幕深处瞧见一道人影。
他高兴极了连忙上前去迎,可跑到跟前看清人影,魂都要吓没了。
不,不能说是人了,简直就像是从地狱来的鬼魂一般,那人素衣血染,生生把白衣染成了暗红一片。
浑身湿透,半点鲜活人气也无。
知白大惊。
“掌门,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还有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去仙门大会了,不是之前都说不去了吗!”
“我和长虚长老就差把整个天南山翻过来了。”
知白絮絮叨叨起来和长虚长老有的一拼。
可这些嘈杂的声响落在宁烛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霭,朦胧缥缈,根本入不了心神。
此刻的她,身心俱疲到了极致,周身的风声、雨声、人声全都渐渐模糊,眼前景物开始层层虚化,五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抽离、消散。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心口阵阵发闷,连支撑着站稳都格外费力。
知白还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瞬,只觉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倏然缠上周身,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形一缩,已然被宁烛随手施术打回了原形。
一阵细碎的绒毛晃动,原地立时多出一只毛色顺滑的大狸猫,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对着宁烛吱吱呜呜叫唤不停,像是在抗议宁烛这种行为。
宁烛早已没了多余心力去理会。她眸色沉沉,神色倦怠苍白,指尖勉力一凝,随口捏了道简易避雨咒罩在狸猫周身,隔绝了漫天风雨。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微微一晃,便顺着山道,跌跌撞撞、步履踉跄地朝着后山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路上也不知道怎么走的,直至一方新坟落入眼帘,坟头还覆着新鲜的黄土,泥土潮湿腥涩,孤零零立在清冷的山坳间。
碑上苍劲楷字,沉沉镂刻:
先考宁公讳苍锋
先妣苏母讳云葭
夫妻合葬之墓
左下侧镌着一行秀气小字:
其女宁烛泣立
这一刻,透支殆尽的身体终于抵达极限,她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浑身脱力,再也挪不动半步。
像是支撑着她的东西蓦然消失,她一下子跪倒在坟前。
她轻声开口:“父亲、母亲,我今日去排名大会了。”
女子垂首深叩一头,“是第七的排名。”
今日宁烛单刀赴会,在场的众长老都不相信以她刚失双亲的状况下还能拿得动手里的剑。
更何况因为她是新任掌门,所以不能按照之前的排名挑战。也就是说她要一口气从百家之中打上来。
这怎么可能?
可宁烛做到了,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握得稳剑,还连着击败了数位挑战的门派长老。
众人看她的脸色都变了,谁能想到这女子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就有如此恐怖的实力,落败的人无不面色铁青,不仅因为在对战中不敌如此年轻的剑修,更是因为打败他们的竟然是一介女子。
主持大会的长老到底没沉住气朗声喊道:“宁掌门,如今已经是前十的排名,你的修为也快临近极限了吧,我看就到此为……”
“不。”
中间的凌云台上的女子已经身负几道剑伤,气息也微微凌乱,但还是毫不犹豫的打断他的话。
长老枯树皮般的脸皱成一团,脸色格外难看。
又挑战了数人,只是一次比一次的艰难,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到后来宁烛几乎是下意识的挥剑。
谁都不想输给她,可偏偏又打不过。
终于到了第七名的挑战。
对面是天下第一剑修门派的长老,老者惜材,不忍心看宁烛这样耗费自身修为不要命的打下去。
“小丫头,第七名的位置可以了。”
“说实话老夫已经数百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再打下去你会走火入魔的。”
宁烛撑着剑笑道:“长老,我不是愣头青。”
老者忽然愣住。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抬头环视了一周,台上台下是这整个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要让他们看着……看清楚我天南山后继有人,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宁烛……也绝非善茬……”
老者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眼神复杂。
“老夫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的。”
这场对峙到底是宁烛输了,她的身体和灵核都到了极限,右肩膀中了一剑后就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
“天南山——第七名——”看台上的弟子宣布了最终结果。
如果说一开始各门派的人是抱着看笑话的心理看宁烛挑战,那么到现在为止他们都笑不出来了。
宁烛就这么一人赴会,又独身离开。
大雨瓢泼,宁烛继续对着新坟喃喃道:
“你们说,我会成为一个好掌门吗?”
天地寂静到只有雨声。
没有人再会摸着她的头说“烛儿,你做的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没有人再会朗声笑着对她说:“我宁沧锋的女儿就该这样!”
没有人会给她做她爱吃的糖醋鱼了,没有人会笑着给练剑的她递水果,也没有人会表面严厉却偷偷在远处看她看书不敢出声……
“爹……娘……”
“我好想你们……”
宁烛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话尾声不可闻。
人于世间,大抵都是如此。世间万般情绪皆可隐忍,万般磨难皆可强撑,可当痛楚穿透血肉、悲恸击穿灵魂,人总会不由自主、发自本能地念及父母。
宁烛此刻就是如此,她浑身是血伤口遍布,她身痛极,心痛极,所以她忍不住哀叫父母。
这是刻在众生骨血里的天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源归处。
可是无人回应了。
宁烛从得知父母死讯后没有哭,知道他们以身封印归墟海尸骨无存时也没哭。她哭不出来了,什么都木木的,好像有什么积蓄在胸口脑海,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此刻所有回忆情绪扑面而来,所有嗯一切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告诉她。
他们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大雨。
寂静。
下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骤然划破沉沉雨幕,冲破压抑的苍穹。
“啊————”
“啊啊啊啊啊——”
滚落的泪水融在雨里,落在土中。
“轰隆隆——”惊雷乍起响彻云霄。
就在她悲痛欲绝之际,无边黑暗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眼前天光尽敛,万物寂灭,她竟在极致的悲恸里,骤然短暂失明。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剩雨声、雷声,还有她自己凌乱颤抖的呼吸。
恍惚间,似有一物轻轻落在她身前,带着清冽微凉的气息。
宁烛心神恍惚,下意识颤着手向前探去。
指尖触到那物的刹那,一片沁凉温润,触手如暖玉般细腻光洁。
周遭隐隐有清越灵流缓缓涌动,丝丝缕缕,绕着她周身盘旋不散,带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暖意。
她心头猛地一颤。
是一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