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朱明盛长

15、第十五章 旧梦（一）

　　夜半时分宁烛盘坐在床上调神养息。
　　自从养伤这几天以来，虽然外伤在逐渐恢复，但每次调理内息都会感受到体内灵力流转的迟滞。
　　这感觉就好像经脉间仿佛缠满了细密乱麻，灵流东冲西撞，时而壅滞淤积，时而断续凝滞，无法循经走脉，更难圆满流转周天。
　　宁烛在黑暗中猛的睁开眼，强行魔运气让她身上还未好全的伤痛意更甚，她缓缓吐息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这种陌生的感觉她前世从未经历过。
　　宁烛不由得开始回想自己耗尽修为的过程。
　　当时她为了确保能肉身缚妖咒的这十秒里重伤那妖花，将自己隐藏的筑基中期修为全部都汇集到了法剑之上。
　　终于斩杀妖花之后，她灵力耗尽和前世一样陷入短暂失明。
　　宁烛抬手捏了捏眉头，郁闷的想:难道是因为重生后这副身体太过虚弱，以至于不能承受这么大的修为消耗吗？
　　不同年龄段所能承受修为运转的程度不同，如今这幅她十四岁时的身体或许承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消耗才导致了经脉受损，运行迟滞。
　　继续流转自身灵力，依旧是相同的结果。
　　“砰”的一声，宁烛向后一仰顺势倒在床上。
　　算了，说不定是内伤还没痊愈的原因。
　　宁烛不纠结，干脆双眼一闭先睡觉了。

　　或许是白日思虑太多。
　　宁烛竟然梦到了前尘的旧事。
　　梦里她抬头，是拂雪峰的老梨树。
　　满树梨花肆意盛放，枝桠间缀满层层叠叠的雪白花簇，如云似雪，婆娑树影细碎落在她眼底。
　　微风拂过，花枝轻颤，细碎的花瓣随风轻扬，漫溢开来的花香似乎萦绕在鼻尖。
　　时年七岁的宁烛在树下抱着膝盖盯着头顶梨树呆坐了许久，久到脸上的泪痕风干，太阳都落山了。
　　远方传来女子带着几分焦灼的呼唤，声音穿过簌簌风声，落在宁烛耳中。
　　“烛儿——”
　　宁烛胡乱擦了擦脸连忙站起来。
　　女子快步走来，看到梨树下的宁烛，悬在心口的大石骤然落地，紧绷的眉眼柔和下来。
　　她缓步走到宁烛身前，垂眸望着女孩一双哭肿如核桃般通红发胀的眼睛，眼尾微微弯起，无奈轻笑一声：“怎么躲在这里哭？”
　　宁烛躲开视线，小声嘟囔：“我没哭。”
　　女子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湿痕，语气柔和：“眼睛都肿成这般模样，还想瞒我？谁惹我们烛儿难过了？”
　　在母亲面前宁烛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嘴撇了撇眼睛又酸涩起来。
　　“母亲，今日的剑术考核我又是垫底。”
　　女子心疼的抱住怀里的小人儿，她知道自己女儿向来要强，可偏偏宁烛作为剑修却只能靠最笨的纵气方法来提升修为。
　　哪怕三天的苦练也比不上师兄弟们悟心的那一瞬提升的快。
　　天命令她不能放弃剑道，天赋却让她在这条路上步履维艰。
　　苏云葭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但你的努力是在所有人里排第一的，这就够了。”
　　“在我和你父亲心里，你是最厉害的。”
　　宁烛却犹不满意的摇头:“远远不够。”
　　她眼瞳似墨玉漆黑透亮，隐隐透着坚定，女孩掷地有声道: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画面一转，弟子择剑仪典。
　　宁烛在青云台死死盯着高耸入云的剑山沉默不语。
　　她执拗地不甘心就这么下去。
　　殿外廊下、石阶两侧的弟子早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嘲讽声毫不掩饰，一声声钻进宁烛耳中。
　　“啧，我就说宁烛是个废物，连自己的本命剑都选不出来。”有人抱着胳膊，满脸鄙夷，眼神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台上的她。
　　“亏她父亲还是咱们天南山掌门呢，身为掌门之女，竟然没有自己的本命剑，丢不丢人啊？”
　　“哈哈哈，我要是她早就羞得灰头土脸地下台了，怎么好意思赖在上面的？”戏谑的笑声此起彼伏，满是看热闹的嘲讽。
　　人群里有人小声疑惑：“可是我听说她平日里练剑最是勤勉，怎么咱们门里最笨的刘傻子都能引到本命剑，她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
　　这话刚落，立刻被人嗤笑打断：“勤快？勤快有个屁用！修仙问道，首重根骨天赋，光靠死练能抵什么？”
　　有人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开口：“你知道她入剑修走的是哪一道吗？”
　　旁人连忙追问，那人一字一顿，带着几分轻蔑：“纵气。”
　　“明明根本没有剑修的天赋，全靠死磕硬练硬生生撑着。说到底，和凡界那些毫无仙根、求道无门的普通人，用的笨法子别无二致，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我看她也不用修炼了，趁早离开天南山，好歹给掌门留个面子，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脸上难看。”
　　一句句讥讽、一声声嘲弄，像冰冷的碎石子，密密麻麻砸来。鄙夷的目光、幸灾乐祸的笑意、低声的指指点点，化作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将宁烛裹挟，沉甸甸的恶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高台上各位长老神色淡漠，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耐。
　　身为掌门的宁沧锋，此刻眉头紧蹙，面色沉凝。
　　石台中央，宁烛一身素白弟子道袍，身形纤瘦却脊背挺得笔直。
　　那些刺耳的流言她听得清清楚楚，可她没有低头，没有慌乱，更没有露出半分狼狈怯懦。
　　这些闲言碎语她都不在乎。
　　周遭灵剑尽数沉寂，无一柄愿与她结缘。
　　她缓缓闭上眼，敛去耳边所有嘈杂讥讽，任由那些恶意流言在耳畔翻涌，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无波。
　　片刻后再睁眼，眸底已是一片清冽坚定，只有一腔不肯认输的执拗。
　　她看着眼前山脚下的枯木随手折下一枝。
　　有人笑道:“宁烛疯了？她想用破木枝子作本命剑吗”
　　转身面向众人，宁烛抬手向地面一挥。
　　山风掠过，拂起她鬓边发丝。
　　只听嗤啦一声脆响，坚硬如玉的青石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笔直深邃、寒光凛冽的剑痕凭空成型，纹路规整，深入数尺，边缘光滑如利刃所切，还萦绕着丝丝不散的寒意剑气。
　　人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地面上深深剑痕，一时间再也无人敢笑她纵气入剑道。
　　宁烛声音穿透整个青云台，声入人心。
　　“今日无剑择我，来日我自以心铸剑，以身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