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无序》江与朝辞

98、Chapter98 你到底把我

　　新年第一天的晨光落在江渺然眸底，她看着景希，指尖小心翼翼地帮她理头发。
　　睡着的景希褪去了张扬，模糊了温柔，变得好乖。
　　纤长浓密的睫毛乖乖弯着，脸颊贴在江渺然臂弯，压出来的一点儿软肉让她看起来更生动鲜活。
　　好幸福。
　　心里像在冒泡泡。

　　床头柜的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好突兀。
　　江渺然微蹙着眉，小心地伸长手去够，想要把消息提示音关掉。
　　先被摸过来的是景希手机，指纹识别太快，拿过来的时候已经开了锁。

　　江渺然对景希的手机并没有什么窥探欲，查手机这一类事情她也不会去做。
　　景希是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脑子里哪怕冒出一点点怀疑，她都会想扇自己耳光，觉得是玷污了景希。
　　消息又跳了出来，好直接地撞进江渺然眼底，搅得她呼吸一紧。

　　［看来你是真的不需要我了。］
　　发送人的备注很简单，一个D。
　　江渺然愣着，脑子像生锈了一样转得好慢。
　　姓D？丁？
　　还是dear？
　　江渺然把脑子里越来越荒唐的想法打住。

　　思绪又落回那句话，［不需要？］
　　景希需要她什么？
　　景希曾经要她了什么？
　　她握着景希的手机，探究的眼神像是想要把手机屏幕洞穿。
　　明明只要点一下，就可以窥见所有的答案，江渺然还是放弃。
　　她相信景希。

　　就在她按下熄屏键的前一秒，又一条消息冒了出来，［恭喜你了，有空再来做个检查。］
　　手指比大脑更快一步，反应回来江渺然已经顺着消息栏点进聊天界面。
　　江渺然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聊天记录看完的，她顺着其中一个链接，看到了景希所有的就诊记录。
　　时间从十二年前到现在，整整一轮的跨度，江渺然却半点不知情。

　　重度抑郁这四个字像烫得发红的铁，狠狠烙进江渺然眼底。
　　幸福的泡泡一个接一个被烫破，心被泡沫水浸得酸痛无比，又被紧接而至的热度痛至灵魂深处。
　　震惊，心疼，愤怒，无力，不忍，失望各种情绪在她的心里轮番上阵，心被捣乱，碾烂，胸膛起伏得不成样子。

　　泪水模糊视线，手指发颤到快要握不住手机，江渺然甚至没有办法看完那些诊断记录上的病史。
　　躯体化，失眠，严重自杀倾向，一双又一双大手争着缠上江渺然脖颈，让她快要窒息。
　　胸膛剧烈起伏着，江渺然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抖，景希还枕在她的臂弯，景希的手臂搭在她小腹上，一条腿也压在江渺然双腿上，景希像一只树懒，抱着独属于她的桉树。

　　许是江渺然细微的抖动经过紧密相贴的肌肤被放大，又许是江渺然不知不觉看到了景希醒来的时间。
　　怀里的人蹭了蹭脑袋，缓缓睁开眼。
　　景希无意识地蹭，让自己和江渺然贴得更紧，脑袋埋进江渺然颈窝。
　　还想再睡。

　　湿的。
　　困意一下消散，景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匆忙撑起身子，看到江渺然咬着唇抹眼泪的样子。
　　“怎么了？然然？”景希伸手去帮她擦眼泪，很不讲究地吻上她紧咬的唇。
　　江渺然看着她，眼底情绪太复杂，浓厚的墨色在里面不停翻涌，景希心慌得不行，只能哄着她。

　　景希的舔吻并没有让江渺然松开紧咬的唇，僵硬的物品抵上景希的背，她回头去看，看见一片黑白。
　　定睛一看，是她的诊断报告。
　　最严重的那一年。
　　她不要江渺然的那一年。

　　语言系统一下报废，脑袋比头发还要乱，寒意从足底升腾而起，顺着仿佛停止流动的血液，直冲她眼底，湿漉漉一片。
　　她回头去看江渺然想要解释，却见小孩反着捂着眼睛，拳头握紧。
　　汹涌的情绪在江渺然眼底翻腾，景希颤抖的唇落在她颈间。

　　跟着落下的还有景希害怕的声音，“然然，我…我不是想要瞒着你的，我…你听我解释。”
　　很难诠释江渺然现在的心情，各种情绪拉扯着她的心脏，几乎就要呼吸不上气来。
　　落在她身上的吻没有任何安抚效用，反而让江渺然的心更疼。

　　捂着眼睛的手臂没有松开，江渺然问，带着哭腔的声音冷冰冰，“景希，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话一开闸，情绪争先恐后冒头。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对吗？”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说好了不骗我的。”
　　“景希，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你。”

　　景希喉咙像是被堵住，她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泪水往下坠，景希牵着江渺然衣角，努力组织语言，“我不想，不想拖累你，不想，不想让你看见那么糟糕的我，没有别的事情了，然然…”

　　情绪的浪潮裹挟着她，并未因为景希的解释有任何缓解。
　　争执和伤人的话语就在嘴边，关心和难受的情绪却藏在心底，江渺然拉开被子打算起身，被一股微小的力留住。
　　“然然可以原谅我吗？”

　　江渺然没有回头看，她太容易心软，她不想对上景希那双能让她缴械的眼，“你让我先冷静一下。”
　　话音一落地，江渺然往前迈步，景希的手同她的泪一起无力坠落。

　　朦胧飘渺的视野里，江渺然把门砰一下关上，不算重，比她电影里演过的关门声小好多。
　　可这一下带着江渺然失望又悲痛的眼神，有了千钧的重量。

　　在电影情节里，这一句话是分手的潜台词，是成年人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景希屈起膝盖抱紧自己，新年第一天的暖阳投进来，温暖不了景希发冷发颤的身躯。
　　她终是陷入自己一步一步挖出的陷阱，侥幸心理是一层虚幻的干草，撑不住一点儿现实的重量。
　　昨夜和今日的落差像从天堂掉到深渊，失去江渺然的设想像再也不会到来的春天，手抖得越来越快，快到景希意识到这是躯体化的再一次嘲讽。
　　她总是太自大。

　　景希右手竭力按着发抖的左手，想要让她停下来，心脏被挤压的痛感返潮，让她呼吸不上来，周围的氧气好像都跟着江渺然离开。
　　泪水往下落，像关不住的水龙头，把她的喉咙浸得艰涩而咸辛，呼吸都像带着冰冷的潮气。
　　五感变得模糊，开门声层层削落落进她耳朵里像是贪婪妄念造出的幻觉。

　　直到发抖的手被握住，景希混乱的大脑才拨开了一片雾。
　　江渺然握住景希细瘦的手腕，在她哭得满脸泪痕抬起头的时候，顺势揽住她的肩，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泪水浸透她衣料，冷下来的布料被温热的泪水覆盖，反反复复。
　　她抱着景希，沉默着一言不发。

　　无声的泪混着景希有声的抽泣，把空气弄得更潮湿，气氛弄得更沉重。
　　景希的手还在抖，江渺然沉默着把手指伸入她指缝扣紧。
　　颤动触及灵魂，带着共振。
　　景希呜咽了一声，躲在江渺然脖颈里。
　　所有的滔天情绪终究抵不过对景希的心疼。

　　那些字眼将江渺然反复凌迟，她控制不住地去想景希一个人只身对抗它们的情景，越想心就越痛。
　　明明只是在脑子里回想，那些画面却好像化成有如实质的刀，一下一下切割她的肌肤，带来彻骨的痛感。

　　所有的愤怒和失望都好像变成伤害景希的怪物，站在她的对立面加深她收到的伤害。
　　她靠在卧室外的墙上，借着缝隙听景希细微的哭声，心疼得到难以呼吸。
　　好奇怪，好多次，她们的新年都很不愉快。
　　明明她们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