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9、魂牢初成，痛也甘甜

　　锁忆术后的三日，沈忆几乎都在小院中静养。

　　神魂撕裂的余痛迟迟不散，稍稍运转灵气，识海便如针扎般刺疼，修为也跌回引气初期，看上去与寻常弟子再无两样。

　　往日里对他赞誉有加的长老，见了他这般状态，也只当他是修行过急、不慎走火入魔，惋惜之余，渐渐不再过多关注。

　　唯有沈忆自己，心中一片清明。

　　痛是真的，伤是真的，可那份“终于能牢牢记住她”的安稳，也是真的。

　　他试着在心底回想苏忘晚。

　　初见时竹林里她苍白的侧脸、雨中廊下她泛红的眼角、断崖月色下她滚落的泪珠……一段一段，清晰安稳，纹丝不动。

　　再也没有无端空缺，再也没有忽然模糊。

　　锁忆术成了。

　　神魂之牢，牢牢护住了他全部的温柔与执念。

　　第四日傍晚，雾气稍散。

　　沈忆稍稍恢复力气，便缓步往后山竹林走去。

　　他想见她，想亲口告诉她：以后不用再怕，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竹棚下，灯火依旧微弱。

　　苏忘晚正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反复写着自己的名字。
　　她的脸色比往日更差，握笔的手微微发颤，显然散忆体的反噬，又加重了。

　　这些日子，她不找他，不靠近他，却也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
　　每到夜深，便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越想，记忆散得越快。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望去。

　　看见沈忆的那一刻，苏忘晚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蹙：“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一眼便看出他气息虚浮、神魂受损，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沈忆在竹棚外停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小伤，不碍事。”

　　“是不是因为我……”苏忘晚心头一紧，自责瞬间涌上来，“是不是我之前气息外泄，伤了你识海？”

　　她越想越慌，下意识便要起身远离：“你快走，别再待在这——”

　　“不是因为你。”

　　沈忆轻声打断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望着她难以置信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找到了一种术，可以锁住记忆，再也不会被散忆气息影响。”

　　“以后，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苏忘晚猛地僵在原地。

　　灯火跳跃，映得她眼中一片震动。

　　锁住记忆……
　　她在宗门典籍里隐约听过类似记载，那是禁术，是逆天而行，代价惨烈到令人不敢细想。

　　“你……你修了禁术？”

　　沈忆轻轻点头，没有隐瞒：“是。”

　　“你知不知道那会毁了你！”苏忘晚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又痛，“你是圆满忆根，本该顺风顺水筑基结丹，如今为了我……”

　　“为了你，值得。”

　　沈忆望着她，语气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心上：

　　“以前我总怕，怕哪天醒来，看着你却想不起你的名字。”
　　“怕我走着走着，就把你弄丢了。”
　　“现在不怕了。”

　　苏忘晚站在灯下，浑身微微发抖。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比她还小几岁，却为了她，逆天修禁，自毁仙途，甘愿承受魂裂之痛。

　　她是被天道诅咒的散忆体，一生都在被人远离、被人抛弃。
　　从未有人，愿意为她走到这一步。

　　眼眶一热，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下。

　　“你傻子……”她哽咽着，“你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好好成仙……”

　　“成仙又如何？”沈忆轻声道，“成仙要忘情忘爱，忘尽一切，那样的长生，我不要。”

　　“我只要记得你。”

　　苏忘晚捂住嘴，哭得肩膀轻颤。

　　她想推开他，想让他活下去，想让他走一条干干净净的仙途。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微弱却疯狂的念头在嘶吼——
　　别推开，别放手，就这样，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沈忆没有再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棚外，陪着她。

　　夜色渐深，虫声低吟。

　　他神魂依旧隐隐作痛，修为倒退，寿元受损，前路一片漆黑。
　　可只要一想到，自己再也不会忘记眼前这个人，便觉得所有痛楚，都甘甜如饴。

　　苏忘晚渐渐止住哭声，抬眼看向他。

　　月光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上，温柔得让人心碎。

　　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认真：

　　“沈忆，你记着我。”
　　“那我便拼尽一切，也不先忘了你。”

　　一句话，成了两人此生，最沉也最痛的约定。

　　只是他们都还不懂。
　　锁住记忆，锁不住天命。
　　许下不离，躲不过别离。
　　这一场以痛为甜的相守，终究会在不久之后，被天道与遗忘，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