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8、 锁忆禁术，以魂为牢

　　那夜断崖一别，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壁垒，终于碎了。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海誓山盟，只在月色与泪水中，默认了这场明知是死局的相守。

　　苏忘晚不再刻意冷冰冰地赶他走，只是依旧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散忆气息再伤他神魂。

　　沈忆也不再贸然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听道时，他坐在她斜后方，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背影上；
　　练气场上，他默默看着她独自调息，记下她每一次不适的时刻；
　　傍晚竹林，他依旧站在竹棚外，陪她一起看落日沉进雾里。

　　他过目不忘，便把她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反复重刻。
　　生怕一个眨眼，就又少了一段。

　　可遗忘从不留情。

　　散忆体的侵蚀如同温水煮蛙，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

　　有时是一句对话，
　　有时是一个笑容，
　　有时是她某一瞬间的眼神。

　　明明前一刻还清晰如昨，下一刻便凭空消失，只留下心口一阵空荡荡的疼。

　　沈忆越来越慌。

　　他不怕修行苦，不怕天劫险，可他怕自己某一天醒来，望着近在眼前的她，却问出一句——

　　“你是谁？”

　　那比杀了他更痛。

　　这日，沈忆再次潜入忆书阁三层。
　　他不再满足于翻看既定宿命，而是在尘封的角落里，疯狂寻找一切可能破局的记载。

　　他要找一种术。
　　一种能锁住记忆、不让它消散的术。

　　不知翻了多久，指尖划过一本布满灰尘、封面被符文封住的古册。
　　书名只有两个字——
　　《锁忆》

　　沈忆心头一震，小心翼翼翻开。

　　开篇便是一行血红大字：
　　此术禁道，损魂伤己，违者天厌，慎之慎之。

　　他无视警告，继续往下看。

　　锁忆术，以自身神魂为引，以心头血为墨，在识海之中铸下魂牢，将想要守住的记忆生生封印，不让外力剥离分毫。

　　可代价，触目惊心。

　　一、铸牢之时，魂体撕裂，痛如挫骨扬灰。
　　二、封印越深，寿元损耗越重，长生无望。
　　三、一旦强行锁忆，修为再难寸进，稍有不慎，便会识海崩碎，沦为废人。
　　四、若被封印之记忆，与天道规则相悖，每一次心动，便是一次魂噬之苦。

　　字字句句，都是绝路。

　　沈忆却越看，眼神越亮。

　　痛也好，损寿也罢，不能飞升又如何，修为尽废又如何。
　　只要能记住她，一切都值得。

　　他一字不落地记下整篇禁术，合上古籍时，指尖已经微微发烫。

　　就在他准备离去时，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清玄真人又一次出现。
　　他看着沈忆手中的禁书，又看了看他眼底不顾一切的执拗，长长一叹。

　　“你要修锁忆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忆没有隐瞒，点头：“是。”

　　“你可知这禁术一旦踏出第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清玄真人声音沉了下来，“你会魂体受损，寿元大减，终生卡在引气境，连筑基都无望。”

　　“我知道。”

　　“那你还要修？”

　　“我要记住她。”沈忆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只要能记住她，我什么都愿意。”

　　清玄真人望着他，久久不语。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千万年前的那些痴人。
　　为了一段情，逆天而行，以身为祭，以魂为筹码。

　　最终，他只轻轻说了一句：
　　“痴儿。”

　　“天道之下，最无用的，便是痴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阻止，也没有点破。
　　或许是不忍，或许是当年的自己，也曾有过这般无力的执念。

　　沈忆捧着记下的禁术口诀，回到自己小院。

　　院门紧闭，隔绝一切喧嚣。

　　他盘膝坐定，闭上双眼，按照口诀，引动自身神魂。

　　刹那间，剧痛袭来。

　　像是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识海，又有一只手，要把他的魂魄生生撕裂。
　　沈忆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牙关紧咬，不敢发出一丝痛呼。

　　他怕被人听见，怕被打断，更怕……再也记不住她。

　　心头血缓缓逼出，在识海中化作点点红光。
　　那些关于苏忘晚的记忆——初见的咳嗽、雨中的对峙、竹林的灯火、断崖的泪水……

　　被他一点点、一遍遍，强行锁进魂牢之中。

　　每锁住一段，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每刻下一句，修为便倒退一分。

　　可沈忆死死撑着，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忘了全世界，也不能忘了你。

　　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缝照进小院时，沈忆缓缓睁开眼。
　　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修为硬生生倒退了一大截。

　　但他笑了。

　　识海中，那一道道关于她的记忆，被牢牢锁在魂牢里，安稳、平静，不再被散忆气息侵蚀。

　　他成功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轻易夺走他关于她的记忆。
　　天道不行，诅咒不行，连遗忘本身，都不行。

　　只是沈忆不知道。
　　锁忆术锁住了记忆，却锁不住宿命。
　　锁住了遗忘，却锁不住离别。
　　这一座以魂为牢的囚笼，最终困住的不是遗忘，而是他和她，一生一世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