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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念逐山,风雪隔人
戒律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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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殿的寒风,像是从万古冰封的深渊里吹荡而来,刮过冰冷石柱,掠过肃穆殿梁,裹着长老们森冷的审视,密密麻麻压在苏忘晚单薄的肩头。
殿中烛火幽青,摇曳不定,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扭曲,如同这座忘忧宗刻入骨髓的冷漠与偏执。
高位之上,戒律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沟壑纵横,一双眼眸沉如寒潭,满是不容置喙的严苛与厌弃。他执掌宗门律法数百载,见过太多沉溺凡尘私情、荒废忆道根基的弟子,向来视情爱牵绊为万恶之源,视苏忘晚这般天生异质、扰乱同门心神之人,为宗门最大的隐患。
两侧分列的数位长老,个个神色淡漠,眉眼间皆是一致的疏离与漠然。
他们早已斩断尘缘,遗忘爱恨,以无情筑道心,以寡欲固修为,在他们眼中,心动是罪孽,牵挂是枷锁,深情是阻碍飞升的剧毒。
沈忆曾经是整个忘忧宗寄予厚望的绝世奇才,圆满忆根,神魂澄澈,忆道天赋万年难遇,本该一路坦途,筑基结丹,踏碎仙途,登临长生之境,成为继历代祖师之后,最有希望挣脱凡尘、顺应天道遗忘法则的修行者。
可这一切荣光与前路,全都因为苏忘晚的出现,轰然崩塌。
自修禁术,自毁神魂,修为不进反退,道心浮动难安,整日沉溺儿女情长,被凡尘执念困住脚步,任由自身天赋蒙尘,任由仙途步步衰败。
在这些长老眼中,所有过错的根源,从来都不是逆天动情的沈忆,而是生来背负散忆诅咒、天生不祥的苏忘晚。
是她的存在,引诱了清心向道的少年;
是她的体质,搅乱了稳固平和的山门秩序;
是她的牵绊,毁了一位本该光耀宗门的天才。
所以今日,他们端坐于此,以规矩为刀,以律法为锁,居高临下地审判她的命运,给出两条看似留有余地,实则皆是凌迟的绝路。
自行立下断情血誓,此生不见,此生不念,斩断所有与沈忆相关的念想,闭门锁院,终生苦修无情忆道,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与克制里,慢慢磨灭心底仅存的温热,最终沦为和他们一样,无喜无悲、无爱无恨的修行傀儡。
或是,废除一身苦修多年的修为,抽断灵脉根基,抹去修行印记,以一介废人之身,被狠狠逐下灵雾山,终生不得踏足忘忧宗半步,从此流落凡世,无依无靠,独自承受散忆体日夜加剧的诅咒,在病痛、遗忘与无边孤寂之中,慢慢耗尽余生,默默消亡。
两条路,无一生路,无一退路。
而方才,苏忘晚抬眸,眉眼清冷,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乞怜,没有半分软弱,一字一句,平静却决绝,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选第二条。”
“废我修为,逐我下山。”
“从此,远离灵雾山,远离忘忧宗。”
“再也不会,拖累沈忆分毫。”
短短数语,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雾,却重重砸落在寂静冰冷的戒律殿中,让原本蓄势待发、等着逼迫她妥协断情的诸位长老,皆是一愣。
他们预想过她的挣扎,预想过她的哀求,预想过她为了留在山门、为了那点隐晦的情意,被迫低头立下断情誓。
却从未想过,这个常年孤僻寡言、沉默隐忍,看似柔弱不堪的少女,骨子里竟藏着这般宁折不弯的倔强。
她宁愿舍弃修行根基,沦为废人,被逐荒野,独自承受世间所有苦寒与宿命折磨,也不愿亲手斩断那段藏在心底、克制又珍重的情意。
不愿以血为誓,抹掉心底关于沈忆的所有温柔;
不愿亲手隔绝,那个为她逆天修禁、以魂锁忆的少年;
不愿冷冰冰地活着,沦为没有真心、没有温度的躯壳。
戒律长老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握着扶手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周身骤然散开一股磅礴冰冷的修为威压,沉沉笼罩而下,死死镇压在苏忘晚的身上。
“你可知,你此话意味着什么?”
长老的声音陡然冷厉,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废除修为,灵脉尽断,你此生修行之路彻底断绝,再无半分仙缘。你天生散忆之体,本就命数残缺,诅咒缠身,一旦失去灵气护体,下山之后,风吹雨打,病痛缠身,记忆溃散的速度会成倍暴涨。”
“不出三年,你会忘了所有过往,忘了修行岁月,忘了山门草木,甚至……忘了你自己是谁。”
“不出十年,你会神志混沌,形同痴傻,在凡世的尘埃里,无声无息地腐烂消亡,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岁月与遗忘彻底抹去。”
“为了一个沈忆,为了一段不容于世的私情,赌上自己的一生,值得吗?”
字字清晰,句句残酷,将她选择之后所要面对的所有凄惨结局,赤裸裸地铺展在她眼前,不带半分遮掩,不留半分情面。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其余长老纷纷侧目,目光复杂地落在苏忘晚单薄的身影上,有冷漠,有嘲讽,有惋惜,却唯独没有半分怜悯。
在忘忧宗的大道法则里,选择情爱,便是选择自我毁灭,皆是自作自受,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苏忘晚迎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威压,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衣衫被气流吹得轻轻晃动,脸色本就常年苍白,此刻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透明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
可她的眼神,依旧澄澈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望向震怒的戒律长老,单薄的唇瓣轻轻开合,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值得。”
三个字,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我本就是天罚之体,生来便活在遗忘与痛苦之中,修行于我,从来不是长生大道,不是逍遥自在,只是勉强苟活的依托。”
“灵脉也罢,修为也罢,仙缘也罢,于我而言,从来都算不上珍贵。”
“我这一生,漂泊无依,身世飘零,自幼被弃,孤身入山,常年被人忌惮、疏远、厌弃,活在旁人的白眼与排挤之中,早已习惯了孤寂与寒凉。”
“唯有沈忆,见过我的脆弱,懂我的惶恐,知我的无奈。”
“唯有他,不惧我的散忆诅咒,不畏遗忘反噬,甘愿为我逆天而行,自毁仙途,以神魂筑牢,锁住我快要被宿命吹散的所有念想。”
“是他,让我这满是灰暗与荒芜的人生,有了一点微光,有了一点眷恋,有了想要好好活着的念头。”
“我不能立下断情誓。”
“我不能亲手抹去心底唯一的暖意,不能硬生生割舍掉他拼尽一切守护的情意,不能变成和你们一样,无情无念、麻木冰冷的傀儡。”
“若注定要有一人远离,一人孤单,那便由我来。”
“我离开山门,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从此山高水远,两两不见。”
“没有了我的牵绊,他便可以放下执念,解开锁忆禁术,修复神魂损伤,重新回归正轨,静心修行,重拾属于他的万丈仙途。”
“他本该光芒万丈,不该困在阴雾深山,困在禁忌枷锁,困在我这具不祥之体带来的无尽劫难里。”
“废我修为,逐我下山,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隐忍的悲凉与无可奈何的深情。
她从来都不是自私之人。
从前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躲避,是怕自己的体质伤害他;
如今甘愿自毁前程,主动远离,是怕宗门的算计与打压,彻底毁掉他。
她爱他,所以舍不得他受苦;
她念他,所以不愿他永坠黑暗;
她牵挂他,所以宁愿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与荒芜,放手成全他的前路。
戒律长老死死盯着她,眼底怒火翻涌,却又在这番坦诚而悲凉的言语之中,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活了数百年,见惯了红尘痴念,却依旧无法理解,这般不顾一切、以命为注的情爱。
终究是凡尘俗念,乱了道心,迷了本心。
“好,好得很。”
长老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刺骨,带着彻底的漠然。
“既然你心意已决,执意自毁前路,执意要为一段孽缘赴死,那我便成全你。”
“来人。”
一声令下,殿外两名身披黑甲、气息凛冽的戒律弟子大步走入,单膝跪地,神色肃杀。
“弟子在。”
“即刻行刑,废除苏忘晚一身修为,斩断灵脉,抹去宗门修行印记。三日后,押至山门之外,逐下灵雾山,永世不得归来。”
“是!”
冰冷的应答声落下,如同为她的修行岁月,画上了一道血淋淋的句号。
两名戒律弟子起身,一步步走向殿中孤立无援的少女,周身散发着不容反抗的杀伐之气。
苏忘晚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一滴温热的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转瞬便被山间的寒意风干。
没有挣扎,没有躲避,没有求饶。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放下了所有防备,任由冰冷的灵力枷锁,缓缓缠上自己的四肢。
刺骨的灵力侵入经脉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不同于外伤的撕裂之痛,这种痛,是从灵脉深处蔓延开来的,顺着经脉游走,侵蚀丹田根基,一寸寸碾碎她多年苦修凝聚的灵气,一点点崩裂维系修行的灵脉脉络。
经脉寸寸寸断裂,丹田轰然塌陷,多年沉淀的修为如潮水般溃散消散,曾经勉强用来压制散忆诅咒、抵御病痛的灵气,瞬间荡然无存。
剧痛钻心,撕肝裂肺,仿佛全身筋骨都被生生拆解,再强行拼凑。
苏忘晚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软弱的呜咽,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白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呼吸破碎而急促,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轰然倒下。
散忆体失去灵气护体的瞬间,潜藏在血脉深处的诅咒瞬间爆发,阴冷晦涩的力量疯狂肆虐,顺着断裂的灵脉蔓延全身,冲击本就不稳的识海。
脑海之中,无数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褪色、模糊、消散。
竹林初遇的心动,雨夜廊下的对峙,断崖月色下的相拥,竹棚灯火下的相伴,小院之中短暂的安稳,还有沈忆清隽温柔的眉眼,隐忍克制的温柔,以魂锁忆的决绝……
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守住、不愿遗忘的画面,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好痛。
肉身的剧痛,神魂的撕裂,记忆的溃散,三重苦楚层层叠加,将她狠狠拖拽进无边的黑暗与煎熬之中。
可她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那个名字。
沈忆。
不能忘。
就算所有人都要我忘,就算宿命逼我忘,就算修为尽毁、灵脉断裂,我也要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这是我荒芜一生里,唯一的光。
戒律殿的行刑残酷而迅速,没有半分留情。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属于苏忘晚的一切修行根基,彻底化为虚无。
两名戒律弟子收回灵力枷锁,神色漠然地退到一旁。
苏忘晚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长发凌乱散落,衣衫沾染尘土与细碎血痕,气息微弱破碎,再也没有半分修行者的清逸气质,只剩下满身狼狈与残破。
丹田死寂,灵脉寸断,一身修为荡然无存。
从今往后,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体弱多病、被诅咒缠身的普通凡人。
戒律长老冷冷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押入禁院偏房,严加看管,禁足三日,等候逐山之刑。在此期间,禁止任何人探视,禁止传递任何讯息,断绝她与山门之内所有牵扯。”
“若有私自私通者,同罪论处,重罚不饶。”
这道命令,彻底封死了所有通风报信的可能。
隔绝消息,隔绝相见,隔绝一切念想。
他们要让苏忘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也要让沈忆,彻底断了所有念想,在一无所知的隔绝里,慢慢接受离别,慢慢冷却深情,最终被迫放下,回归无情大道。
“遵命。”
两名弟子上前,面无表情地扶起浑身无力的苏忘晚,拖着她残破虚弱的身躯,一步步走出冰冷肃穆的戒律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里面的冷漠审判,也隔绝了她最后一点留在这座深山的念想。
……
与此同时,灵雾山后山,怨气弥漫的枯骨幽谷。
阴沉昏暗的天色之下,阴风呼啸,枯枝摇曳,遍地残碎枯骨散落各处,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阴气与腐朽气息,怨念丝丝缕缕缠绕在山林之间,扰人心神,乱人识海。
沈忆孤身一人,默默伫立在这片荒芜阴冷的幽谷之中。
一身素白长衫沾染了尘土与细碎枯叶,身形清瘦单薄,连日被繁重苦役磋磨,被阴寒怨气侵蚀,被锁忆禁术日夜反噬,他的状态一日比一日衰败。
眼下青黑浓重,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倦色,唇色常年苍白,唇角残留着未曾擦拭干净的淡褐色血痕,周身灵气微弱涣散,早已不复当年忆道奇才的风华。
他弯腰,默默清理着满地残骨,动作缓慢而沉稳,沉默无言,任由刺骨的阴气钻入经脉,任由狂暴的怨念冲击破损的识海。
识海深处,血色魂牢静静伫立,裂痕密布,符文黯淡,在阴气与怨念的持续冲撞下,无时无刻不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每一次震颤,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神魂剧痛。
蚀忆草残留的阴毒,顺着无形的情丝牵绊,悄然游走在经脉之中,与怨气交织,不断侵蚀魂牢壁垒,一点点瓦解他拼死守护的记忆枷锁。
剧痛早已成为常态,日夜相伴,深入骨髓。
可他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苦楚,不会外露半分脆弱,不会流露半分狼狈。
他很清楚宗门的刻意打压与暗中算计。
繁重苦役,阴寒地界,怨气侵蚀,毒药暗害,层层步步,皆是冲着他与苏忘晚而来。
长老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他,便从苏忘晚下手,用阴毒加速她的遗忘,用孤立消磨她的意志,用规矩逼迫她妥协,妄图以最温和也最残忍的方式,拆开他们。
这段时日,两人被迫刻意疏远,避开所有交集,相见遥遥无期,音讯彻底隔绝。
他再也不能借着暮色夜色,悄悄绕到她的院墙之外,遥遥相望;
再也不能偷偷搜集灵草良药,悄悄送到她手中,为她压制诅咒;
再也不能在风雨来临之时,暗自牵挂,默默担忧。
明明同处一座灵雾山,同一片云雾之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无从触碰。
日复一日的隔绝,让心底的牵挂愈发沉重,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沈忆总隐隐觉得,有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有一双冰冷无形的手,正在缓缓收紧,一点点掐断他们之间所有的牵连。
苏忘晚近来境况如何?
蚀忆草的毒素是否彻底压制?
散忆体的诅咒有没有再度加剧?
有没有被长老刁难,被同门排挤,被戒律堂针对?
无数担忧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越是无法打探音讯,心底的惶恐便越是浓烈。
可他不能冲动,不能莽撞。
他如今自身难保,神魂残破,修为衰败,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盯着,一旦贸然行事,只会落入长老们的圈套,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给她招来更严苛的惩罚。
他只能忍。
默默忍受苦楚,默默积蓄力量,默默等待时机。
清理完一片枯骨,沈忆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按住隐隐作痛的眉心,绵长的痛楚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门主峰方向,目光深沉而绵长。
忘忧宗的上空,常年被厚重白雾笼罩,遮天蔽日,不见天光,就像这座仙门的内核,看似超凡脱俗,仙气缥缈,实则冰冷腐朽,无情残酷。
这里以忘为道,以情为罪,以爱为劫。
容不下真心,容不下偏爱,容不下双向奔赴的温柔与执念。
他与苏忘晚的相遇,本就是逆道而行;
他们的相爱,本就是触犯天规门律;
他们的相守,从一开始,就注定布满荆棘,步步皆劫。
风越来越冷,呼啸穿过荒芜幽谷,卷起满地碎尘,打在单薄的衣袍上,寒意刺骨。
沈忆缓缓闭上眼,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细细描摹苏忘晚的模样。
清冷的眉眼,单薄的肩头,倔强的眼神,隐忍的温柔,咳嗽时微微颤抖的身躯,落泪时泛红的眼眶……
识海之中,魂牢轻轻震动,将这些画面牢牢锁住,严防死守,绝不允许任何力量将其抹去。
只要记忆还在,念想就不会断。
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不知在幽谷劳作了多久,天色彻底暗沉,暮色浸染群山,远处传来戒律弟子收役的钟声,沉闷悠远,划破山间寂静。
苦役结束。
沈忆缓缓收起动作,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片阴气森森的幽谷。
归途之上,山雾浓重,前路朦胧。
沿途往来的弟子,皆是步履匆匆,神色冷漠,无人驻足,无人交谈,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孤寂修行之中,麻木而冰冷。
路过戒律殿外围山道时,沈忆脚步下意识一顿。
这座常年阴冷肃穆的大殿,今日气氛格外压抑,四周戒备森严,戒律弟子来回巡逻,杀气隐隐外泄,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股莫名的心悸,骤然狠狠攥住他的心脏,冰冷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不对劲。
太安静了,也太压抑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停下脚步,远远望向紧闭的戒律殿大门,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神魂深处的剧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撕裂、抽离。
那是羁绊断裂的预兆。
是他与苏忘晚之间,那道无形情丝,正在被人为强行斩断的痛感。
沈忆脸色瞬间惨白,心头的不安无限放大,几乎要压垮他所有的理智。
忘晚。
你出事了,对不对?
他下意识想要迈步上前,想要闯入戒律殿,想要打探消息,想要确认她的安危。
可刚迈出一步,数名巡逻的戒律弟子瞬间察觉,立刻抬手阻拦,眼神冷厉,语气强硬:
“戒律殿重地,无关弟子,禁止靠近,速速退去!”
森严的规矩,冰冷的阻拦,硬生生将他隔绝在外。
他无权,无势,无足够的修为,无长老庇护,在这座等级森严、律法残酷的仙门之中,渺小而无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冰冷的大殿,困住他心心念念之人,却无能为力。
沈忆站在浓雾之中,白衣孤冷,身形单薄,周身被无边的惶恐与寒凉包裹。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强忍下心头翻涌的慌乱与痛楚,冰冷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浓烈的无助与戾气。
山门冰冷,律法无情,人心险恶,天道残酷。
他们终究,还是下手了。
三日禁足,隔绝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