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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日夜锁,一念成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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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雾山的夜色,总是来得比凡世更早。
厚重潮湿的白雾层层叠叠翻涌,吞没落日余晖,吞没山间草木,吞没山门所有鲜活的温度,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阴冷与沉寂。
戒律殿后方,一处偏僻荒芜的禁院偏房,铁门锈迹斑驳,高墙围堵,四周布下层层锁灵禁制,隔绝灵气流转,隔绝神识探查,隔绝一切内外音讯。
这里是忘忧宗用来关押犯错弟子、囚禁异类之人的囚笼,常年无人踏足,荒草丛生,寒气入骨,连寻常草木都难以存活,死寂得如同一片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
自那日戒律殿行刑过后,苏忘晚便被关押在此。
三天,整整三日。
宗门下达严令,禁足锁院,隔绝探视,封锁消息,断去她与山门之内所有牵扯。
戒律堂弟子轮班看守,目光冷硬,铁面无私,不允任何人靠近院墙半步,不允半只字片语传入,更不允许沈忆知晓分毫内情。
整座灵雾山,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听道的讲堂里,无人提及苏忘晚的名字;
修行的演武场上,无人议论戒律殿那日的审判;
就连往日偶尔会冷眼旁观一切的长老,也纷纷闭口不提,刻意抹去关于她的所有痕迹。
仿佛这个孤寂清冷、背负诅咒的少女,从未在忘忧宗出现过。
风声暗藏杀机,沉默即是纵容。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三日后的逐山之刑,等着她悄无声息离开,等着这段触犯门规、逆道而行的私情,彻底画上句号。
而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的沈忆,正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惶恐与煎熬里,日夜难安。
那日黄昏,他被戒律弟子强硬拦下,被迫远离戒律殿,独自站在浓雾山道之中,心口那股窒息般的心悸与寒意,久久无法散去。
情丝断裂的钝痛,顺着无形的牵绊,反复撕扯他破损的神魂。
识海里,血色锁忆魂牢不安震颤,裂痕不断蔓延,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钻心蚀骨的剧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碾压,折磨。
他清楚地感知到,苏忘晚出事了。
很严重的事。
否则,横跨两山的情念羁绊不会骤然衰弱,不会生出断裂般的撕裂感,不会让他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清晰捕捉到那深入骨髓的破碎与绝望。
可他查不到,探不到,寻不到。
宗门封死了所有消息渠道,戒律堂层层设防,各处山道增设巡查,但凡与苏忘晚有过一丝交集的角落,全都被严密管控。
他修为衰败,神魂重伤,无权无靠,在这座等级森严的仙门里,渺小得如同尘埃。
纵使满心担忧,心急如焚,也只能被层层规矩与壁垒困住脚步,寸步难行。
那一夜,沈忆回到自己冷清孤寂的小院,彻夜未眠。
院门紧闭,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苍白的侧脸,眼下浓重的青黑层层叠叠,眼底是化不开的焦虑与灰暗。
他盘膝坐于床榻,试图以灵气探查整座后山,想要捕捉一丝半点属于苏忘晚的气息。
可刚一催动神识,识海便骤然炸开剧痛,锁忆魂牢剧烈摇晃,阴毒与怨气交织冲撞,瞬间击溃他薄弱的灵力。
一口温热的腥甜涌上喉头,他低头,暗红的血迹滴滴落在素白衣襟上,刺目又悲凉。
强行探查,只会加速神魂崩裂,加速魂牢破碎。
他连寻找她的资格,都被自己逆天修下的禁术,被宗门的打压算计,一点点剥夺。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往后的三日,日子过得如同凌迟。
白日里,繁重的苦役丝毫未减,甚至变本加厉。
戒律堂刻意将最阴冷、最劳累、怨气最重的差事全都压在他身上,让他整日浸泡在阴寒戾气之中,日夜磨损神魂,透支生机。
他沉默承受,不言不语,任由阴气入体,任由怨念噬心,任由旧伤反复撕裂。
劳作之时,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戒律殿后方的方向,心底的牵挂与不安,时时刻刻都在疯狂滋长。
忘晚现在怎么样了?
废除修为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断去灵脉的苦楚,她那般单薄的身子,怎么熬得住?
被关在冰冷荒芜的禁院,有没有足够的棉衣御寒?有没有干净的水可以饮用?旧疾咳嗽有没有加重?
失去灵气护体,散忆诅咒全面爆发,她是不是正在一点点遗忘更多的东西?
无数细碎的担忧缠绕心头,密密麻麻,日夜不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后悔。
后悔当初一意孤行修下锁忆禁术,没有考虑到往后的风雨磋磨;
后悔自己太过弱小,没有足够的力量护住想要守护的人;
后悔明明早已看清宗门的冷漠残酷,却依旧低估了人心的狭隘与狠绝。
他以为只要彼此克制,彼此隐忍,小心翼翼藏好这份情意,便能夹缝求生,安稳相守。
却忘了,忘忧宗容不下情爱,天道容不下逆命,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绝不会容忍一颗不祥的种子,永远扎根在山门之中,不断动摇天才的道心。
温柔是罪,深情是劫,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退路。
夜晚归来,小院空寂冰冷。
再也不会有隔着院墙的遥遥相望,再也不会有夹缝之中的短暂碰面,再也不会有偷偷送出的灵草药草,再也不会有独属于两人的、克制又温柔的念想。
整座灵雾山,只剩下无边的雾,无边的冷,无边的隔绝。
他常常独自一人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与漫天浓雾,一站便是整夜。
夜风凛冽,吹乱长发,吹冷衣衫,吹得神魂隐痛不断。
他会一遍又一遍,在识海里翻阅所有关于苏忘晚的记忆。
竹林初遇,她捂着胸口压抑咳嗽,白衣单薄,眉眼清冷,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雨巷廊下,她红着眼眶警告他远离,字字狠绝,句句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月下断崖,她泪流满面,克制不住心动,却又拼命推开他,不愿拖累;
竹棚灯下,她一遍遍默写自己的名字,卑微又倔强地对抗着宿命的遗忘;
他的小院里,她安静靠窗静坐,眉眼温顺,是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温柔亮色。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刻骨,被血色魂牢牢牢封存。
他怕。
怕三日后到来的不是别离,而是永别;
怕再见之时,她满身残破,意识混沌,连他是谁,都彻底记不清;
怕这一世拼尽全力守住的回忆,最终只剩他一人独自珍藏,无人回应,无人知晓。
三日时间,不长不短,却足以耗尽一个人所有的心神与期盼。
……
禁院偏房,禁锢的三日,是苏忘晚此生最黑暗、最冰冷、最绝望的时光。
铁门紧锁,高墙隔绝,狭小的房间阴暗潮湿,没有炉火,没有软垫,只有冰冷坚硬的石床,结着薄霜的地面,以及一扇高高悬起、密不透风的小窗。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入,浸透骨肉,刺骨冰凉。
修为被废,灵脉寸断,丹田彻底死寂,再也没有半分灵气流转。
失去灵气护体的瞬间,潜藏在血脉深处的散忆诅咒,彻底挣脱束缚,疯狂爆发。
阴寒晦涩的诅咒之力游走全身,啃噬经脉,冲击识海,日夜不停地瓦解她的记忆,磨灭她的意识。
肉身的剧痛从未停歇。
断裂的灵脉时不时传来撕裂般的钝痛,旧疾咳嗽日夜缠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闷堵的痛楚,稍稍一动,便浑身酸软无力,头晕目眩。
可比起肉身的折磨,识海之中记忆溃散的恐慌,才是最致命的酷刑。
无数珍贵的画面,正在不受控制地褪色、模糊、碎片化。
曾经在演武场一同交手的片段,雾气里小心翼翼的对视,雨夜之中克制的心动,都在一点点变淡;
沈忆为她熬药、为她寻草、为她挡下风雨、以魂为牢逆天护她的模样,偶尔会变得朦胧不清;
很多熟悉的人名、景物、往事,转瞬即忘,前一刻还在回想,下一刻便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遗忘,如同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缓缓收紧,要将她所有的念想与温柔,彻底吞噬。
唯有一个名字,死死刻在心底最深处,任凭诅咒肆虐,任凭记忆溃散,始终清晰如初。
沈忆。
这两个字,是她对抗无边遗忘、对抗无边黑暗、对抗无边绝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数个冰冷漫长的日夜,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裹紧单薄破旧的衣衫,任由寒意侵蚀身躯,任由病痛反复折磨。
不哭,不闹,不挣扎,不崩溃。
只是安静地靠着冰冷墙壁,一遍又一遍,低声默念那个名字。
沈忆。
不要忘。
绝对不能忘。
她清楚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
三日期满,逐下山门,从此远离灵雾山,远离忘忧宗,远离这个以遗忘为道的冰冷囚笼。
往后余生,流落凡世,无依无靠,体弱多病,诅咒缠身,在不断的遗忘里,慢慢变老,慢慢混沌,慢慢消亡。
再也见不到山间云雾,见不到竹棚灯火,见不到那个为她逆天而行、满身伤痕的少年。
也好。
这样也好。
彻底的远离,彻底的消失,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没有了她这个不祥之体的拖累,没有了散忆诅咒的纠缠,没有了宗门无休止的算计与打压,沈忆便可以放下执念,解开锁忆禁术,修复破损的神魂。
他可以忘掉私情,忘掉牵绊,重新静心修行,回归属于他的万丈忆道仙途。
他本该站在云海之上,光芒万丈,受万人敬仰,而不是困在深山浓雾里,日日受痛,步步沉沦。
她用自己的一生,换他前路坦荡,换他安稳无忧,换他不受劫难。
值得。
纵使余生孤寂,纵使记忆消散,纵使人间再无归处,也心甘情愿。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细碎的、无法压制的不舍,如同细密的针,日复一日,轻轻扎着心口。
好想,再好好看他一眼。
好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好想,亲口和他道别,告诉他,不必执念,不必等待,不必为了一段无果的情深,困住自己一生。
可宗门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隔绝所有音讯,禁止一切探视,就是要让他们无声离别,两两相忘。
禁院之外,风声萧瑟,戒律弟子来回巡逻,杀气沉沉,寸步不离。
这座冰冷的牢笼,锁住了她的人,也锁住了她最后一点卑微的念想。
三日夜,无人问津,无人牵挂,无人怜悯。
偌大忘忧宗,数千弟子,无数修行高人,没有人记得她曾经默默苦修的孤苦,没有人在意她天生诅咒的无奈,没有人惋惜她从此断绝的仙途。
所有人都默认,她是祸水,是异类,是扰乱大道的罪孽之源。
唯有沈忆,曾拼尽一切,爱过她,护过她,记得她。
这份短暂又滚烫的温柔,足以支撑她走完往后荒芜冷清的余生。
……
三日转瞬即逝。
第三日的黎明,天还未亮,山间雾气最浓,寒意最重之时。
禁院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两道身披黑色戒律长袍的弟子,面无表情地走入昏暗的房间,冰冷的目光落在蜷缩在石床上的少女身上。
衣衫单薄,身形瘦弱,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眉眼间满是久病的疲惫与衰败。
曾经纵然孤僻清冷,却依旧带着修行者清逸气韵的少女,此刻满身残破,灵气尽失,灵脉断裂,如同风中残烛,脆弱不堪。
“三日禁足已满,起身,随我们前往山门。”
戒律弟子的声音冷硬平板,没有丝毫温度,不带半分怜悯。
苏忘晚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一片平静,没有惶恐,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历经磨难后的漠然与寒凉。
她慢慢撑着冰冷石壁,艰难起身。
浑身酸软无力,脚下虚浮,稍稍站立,便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咳嗽瞬间涌上喉咙,咳得浑身发抖,心口阵阵刺痛。
她低头,轻轻压住胸口,隐忍片刻,强行压下翻涌的不适。
不需要搀扶,不需要怜悯,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与同情。
她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囚禁了她三日的偏房。
走出高墙,走出荒院,行走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之上。
冷风迎面袭来,吹起她凌乱的长发,吹得单薄衣衫猎猎作响。
一路前行,沿途所有弟子纷纷避让,目光躲闪,神色淡漠,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议论,没有人驻足。
整条山路,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用沉默,完成一场无声的放逐。
前方,便是忘忧宗南天门。
高耸巍峨的山门矗立在云雾之间,冰冷肃穆,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
门内,是修行仙山,是沈忆所在的地方;
门外,是万丈红尘,是荒芜凡世,是她此生漂泊流离的起点。
一步跨出,山海两隔,此生不见。
……
而此刻,南天门不远处的山道拐角。
沈忆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他刻意提前结束了清晨的苦役,不顾一切挣脱巡查弟子的管控,一路狂奔,冒着被重罚的风险,赶来这里。
他不知道今日便是逐山之期,不知道离别来得这般仓促,这般猝不及防。
只是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空落,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他躲在浓雾遮掩的拐角之后,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唇角血迹未干,神魂的剧痛还在隐隐作祟。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高耸的山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压抑得无法呼吸。
不多时,两道戒律弟子的身影缓缓出现,中间,搀扶着一道单薄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沈忆浑身一僵,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是她。
真的是她。
不过短短三日未见,她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往日里纵然清冷却依旧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步履虚浮,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眉眼之间褪去了所有清冷韧劲,只剩下浓重的病弱与破碎。
没有灵气护体,没有修为支撑,一身修行尽数被碾碎,满身伤痕,满心荒芜。
沈忆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骤然撕裂般剧痛,识海之内,锁忆魂笼轰然震颤,无数裂痕蔓延开来。
原来戒律殿那日,长老们所谓的审判,所谓的处置,竟是废她灵脉,断她修为,逐她下山。
他们做得这般决绝,这般狠绝,这般不留余地。
硬生生拆断两人之间所有牵连,以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入无边黑暗与孤寂之中。
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山门,一步步走向别离,一步步走向再也无法触碰的远方。
沈忆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好想冲上去。
好想把她护在身后,好想质问那些冷漠的长老,好想不顾一切,带她逃离这座冰冷无情的忘忧山。
可他不能。
山门之外,早已布下重重禁制,长老们隐于云雾之间,冷眼注视着一切,就等着他失控,等着他犯错,等着他自毁所有退路。
他一旦现身,非但救不了苏忘晚,反而会让她本就凄惨的结局,雪上加霜。
甚至会被安上忤逆门规、对抗宗门的罪名,双双重罚,永世囚禁。
他只能躲在暗处,躲在浓雾里,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尽神魂守护的人,满身残破,被亲手放逐。
眼睁睁看着这段逆道而生的情深,被规则碾碎,被人心拆散,被宿命隔绝。
雾气朦胧,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泪水,遮住了那份濒临崩溃的绝望。
南天门下,戒律长老的声音冰冷响起,响彻山间:
“苏忘晚,身负异邪之体,扰乱山门道心,违背忘忧祖规,今废除修为,斩断灵脉,逐出灵雾山,永世不得折返!”
话音落下,一名弟子上前,毫不留情,一掌轻推。
苏忘晚单薄的身躯,踉跄一步,彻底踏出了南天门的界限。
门内云雾缭绕,山门森严;
门外寒风萧瑟,万丈深渊。
一步之隔,两世别离。
她没有回头。
哪怕心底深处,有千万般不舍,有千万般眷恋,有千万句来不及说的道别。
也终究,咬着牙,一步步,消失在茫茫山野浓雾之中。
风吹山门,雾锁离人。
门内,少年藏于角落,肝肠寸断,以魂锁忆,独守过往;
门外,少女孤身远行,记忆渐消,满身孤寂,独赴荒芜。
一念相隔,山河万里。
从此,山高水远,南北不问。
从此,他在忘忧山,岁岁忆她;
她在红尘里,渐渐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