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17、暗局步步，心骨皆寒

　　夜色浸满冷雾，沈忆捂着胸口，一路踉跄走回小院。

　　院墙闭合的刹那，紧绷的意志骤然松垮，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地，指尖抹过唇角的血，触目皆是寒凉。

　　蚀忆草的阴寒余毒，顺着两人无形的情丝牵绊，丝丝缕缕缠入他的识海。
　　本就裂痕纵横的锁忆魂牢，被这股阴毒不断侵蚀，血色符文层层褪色，摇摇欲坠。

　　一旦魂牢崩碎，他拼死守住的所有记忆，便会尽数溃散。
　　到那时，不用天道动手，不用宗门逼迫，他会亲手忘了苏忘晚。

　　这便是长老们的算计。

　　不直接杀伐，不施以重刑，只用阴毒与磋磨，借散忆体的牵绊，一点点瓦解他的禁术根基，磨碎他的执念。

　　杀人不见血，拆情不动刀。

　　沈忆靠着冰冷门板，缓缓闭上眼。

　　疼是真的，累也是真的。
　　仙途尽毁，神魂残破，日日受反噬折磨，被宗门排挤，被长老针对，前路漆黑一片。

　　可只要一想起方才窗缝里，苏忘晚那双泛红隐忍的眼，所有的颓丧便尽数压下。

　　他不能倒。
　　他一倒，世间再无人替她记起过往，无人护她抵御遗忘，无人挡下这满山门的冷箭与恶意。

　　深夜，他强撑起身，点燃炉火。
　　将白日辛苦搜集、仅剩不多的温神灵草碾碎，熬成苦涩药汤，尽数压入腹中。

　　药香清苦，勉强压住识海的阴毒侵蚀，却治标不治本。

　　长夜漫漫，他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描摹着脑海里苏忘晚的模样。
　　眉眼清冷，身形单薄，倔强又柔软，藏在冷漠外壳下的脆弱，只有他一人看得透彻。

　　越是描摹，心越坚定。

　　天要忘她，他便偏记她。
　　人要拆她，他便死守她。

　　翌日天明，山雾依旧浓重。

　　宗门刻意加重了苦役，分给沈忆的差事，是去往后山乱葬幽谷清理残碎枯骨。
　　那片地界怨气极重，阴气滔天，是整个忘忧山煞气最浓之处。

　　明着是罚役，实则是借怨气，日夜冲撞他破损的神魂。

　　沈忆默然领命，孤身前往幽谷。

　　枯骨遍地，阴风呼啸，残碎怨念缠绕周身，不断钻入耳膜，扰人心神。
　　寻常修士待上半个时辰便会心神恍惚，而他，要独自劳作整整一日。

　　怨气入体，识海刺痛不断放大，魂牢时刻都在震颤。
　　他默默低头，机械劳作，任由阴冷怨气啃噬肉身与神魂，不躲不避。

　　他在熬。
　　熬到足够强大，熬到能护住她，熬到有一日，能挣脱这座遗忘囚笼。

　　而苏忘晚这边，自收到沈忆送来的灵草后，日日小心煎服。

　　纯净灵草温和润燥，完美压制住体内的蚀忆余毒，躁动的散忆之力渐渐平稳，遗忘的速度终于放缓。

　　可她的心，却一日比一日寒凉。

　　她亲眼看清了宗门的冷漠与虚伪。

　　满口大道无情，满口斩断尘缘，背地里却用阴毒算计、用权谋打压，借着规矩的外衣，行卑劣之事。

　　所谓忘忧，不是超脱烦恼，
　　是逼着所有人，丢掉真心，丢掉温柔，丢掉偏爱，变成冰冷麻木的修行傀儡。

　　白日修行，众人皆面无表情，互不言语。
　　听道台上，长老反复宣讲：记忆为刃，私情为劫，忘尽凡尘，方可证道。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讽刺她与沈忆。

　　午后课毕，一众弟子散去。

　　苏忘晚刻意走在最后，刚行至僻静山道，便被两位戒律堂弟子拦下。

　　面色冷硬，眼神不善，周身带着律法的压迫感。

　　“苏师姐，戒律长老有请，随我们走一趟。”

　　没有缘由，不问来由，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苏忘晚心头一沉，早已预料会有这一日。
　　药中□□只是第一步，如今，终于要轮到当面施压。

　　她平静颔首，没有反抗，缓步跟上两人的脚步。

　　一路行至戒律殿。

　　殿内肃穆阴冷，檀香沉闷，戒律长老端坐高位，面容古板，眉眼满是苛责。

　　两侧站着数位长老，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厌弃。

　　“苏忘晚，你可知罪？”长老沉声开口，声线冰冷。

　　苏忘晚垂眸立身，白衣单薄，脊背却挺直：“弟子不知，请长老明示。”

　　“天生散忆邪体，祸乱山门风气，蛊惑同门奇才，乱其道心，毁其仙途。”
　　“私相授受，暗结私情，违背忘忧宗万年规矩，此等罪孽，你还敢狡辩？”

　　字字定罪，不给她半分辩解余地。

　　苏忘晚指尖微攥，心头一片冰凉。

　　没有实证，没有凭据，只凭揣测与偏见，便将所有罪名扣在她头上。

　　“弟子体质天定，无从选择。”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坚定，“从未刻意蛊惑任何人，更无心败坏山门规矩。”

　　“若无你的存在，沈忆怎会自修禁术，修为倒退，道心破碎？”长老拍案而起，语气厉斥，“你这不祥之体，留在宗门一日，便是一日祸患！”

　　“今日唤你前来，只有两条路。”

　　长老目光凛冽，一字一顿道：
　　“其一，自行立下断情誓，永不见沈忆，永断牵绊，闭门苦修，以无情涤荡自身罪孽。”
　　“其二，废除修为，抽去灵脉，逐下山门，终生不得踏回灵雾山半步。”

　　两条路，皆是凌迟。

　　断情誓立下，此生不见，此生不念，硬生生斩断心底唯一的念想，日日独自承受遗忘之苦，沦为无情修者。

　　逐下山门，她一身残躯，诅咒缠身，无依无靠，流落凡世，只会在无尽遗忘与病痛中，孤独死去。

　　殿内死寂沉沉，所有长老都在盯着她，等着她妥协，等着她认输。

　　他们笃定，她别无选择。

　　苏忘晚静静立在原地，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沈忆苍白憔悴的脸，浮现出他以魂锁忆的决绝，浮现出雨夜、断崖、竹棚、小院里，所有克制又温柔的相守。

　　要她断了他，做不到。

　　要她连累他被彻底摧毁，更做不到。

　　良久，她缓缓抬眸，清冷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悲凉的决绝。

　　“我选第二条。”

　　“废我修为，逐我下山。”

　　“从此，远离灵雾山，远离忘忧宗。”
　　“再也不会，拖累沈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