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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药中□□,忆里藏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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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雾锁群山。
苏忘晚捏着手中刚领来的药包,指尖一寸寸发凉。
连日以来,宗门分发的调理草药越发寡淡苦涩,药性微弱不说,饮下之后,反而会胸闷气短,意识昏沉,散忆之力躁动得愈发厉害。
起初她只当是体质衰败,宿命反噬加重。
直到今夜拆开药包,指尖捻起几截干枯异色的草根,一股极淡的阴寒浊气钻入鼻尖,她骤然通体发冷。
不是普通劣药。
是蚀忆草。
忘忧宗独有阴毒草药,不入五脏,不伤性命,却专门侵蚀识海,瓦解心神。寻常弟子服用并无大碍,只会心绪淡漠、杂念消减,恰好契合宗门无情之道。
可于她这具散忆体而言,便是穿肠毒药。
蚀忆草会加速记忆溃散,放大诅咒本源,日夜蚕食残存念想。
长此以往,不出半载,她便会彻底遗忘前尘,遗忘喜怒,遗忘心动,最后沦为一具只知修行、不懂爱恨的空壳。
好狠的心。
不用刑,不用规,不用当众问罪。
只用一碗碗无声毒药,慢慢磨掉她,磨掉她心底唯一的牵挂,逼她自行凋零,自行远离。
苏忘晚缓缓攥紧药包,药渣碎裂,刺得掌心生疼。
她懂了。
长老们不敢直接动沈忆,便从她下手。
她无依无靠,命格不祥,任人宰割,是最完美的突破口。
只要她彻底失忆,沦为麻木之人,沈忆那座以神魂筑起的锁忆魂牢,便会失去意义,不攻自破。
冷风穿窗,寒意彻骨。
她将掺了毒的草药尽数焚毁,灰烬散落地面,如同她摇摇欲坠的余生。
从今往后,宗门汤药,再不敢碰半分。
可她修为低微,资源匮乏,失去宗门草药接济,本就孱弱的身体,只会雪上加霜。
长夜无眠,咳嗽缠身。
她靠在冰冷墙壁上,一遍遍默写沈忆的名字,以此对抗脑海里不断褪色的过往。
越写越慌,越念越痛。
她不怕自己苦,怕的是,有朝一日,模糊了他的眉眼,淡忘了他的温柔,再也记不起,曾有一个少年,为她逆道修禁,以魂锁忆。
而沈忆那边,处境同样艰难。
繁重苦役压身,白日清扫荒谷、搬运灵石,夜里还要强忍神魂裂痛打坐调息。
长老刻意分配的苦役之地,阴气浓郁,戾气缠身,无时无刻不在冲击他本就破损的识海。
锁忆魂牢裂痕密布,血色符文日渐黯淡。
很多个深夜,他都会咳出暗红血迹,独自擦拭,默默隐忍。
他清楚宗门的敲打与警告,清楚那些暗藏的针对,却从不主动辩驳,也不贸然反抗。
他在忍。
忍过磋磨,忍过打压,忍过漫天风雨。
唯有隐忍,才能护住她,不被宗门明目张胆地处置。
这日黄昏,苦役结束,暮色四合。
沈忆刻意绕远路,避开所有巡查弟子,借着浓雾掩护,悄悄行至苏忘晚居所墙外。
院墙低矮,屋内灯火微弱,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单薄。
他心口骤然一紧。
连日不见,她的状况,定是极差。
犹豫片刻,他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灵气,轻叩墙面,发出极轻的信号。
屋内咳嗽骤停。
片刻后,窗纸被轻轻戳开一道细缝,一双清冷又警惕的眼眸,悄悄望了出来。
四目相对。
隔着一堵矮墙,一层薄雾,万千不敢言说的思念与苦楚。
“你怎么来了?”苏忘晚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慌乱,“这里常有戒律弟子巡查,被发现,你我都万劫不复。”
“听闻近来宗门汤药有异。”沈忆声音沙哑,夜色里的目光温柔又沉重,“我放心不下你。”
短短一句,戳中她所有隐忍的委屈。
苏忘晚鼻尖一酸,连忙别开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无事,不过是寻常旧疾,熬一熬便过去了。”
“别骗我。”
沈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隔着缝隙,轻轻递了进去。
“这里面是温养神魂、压制散忆的纯良灵草,皆是我私下搜集,无任何杂质毒素。”
“往后不要再碰宗门分发的任何汤药。”
锦袋入手温热,带着他贴身存放的温度。
苏忘晚捏着锦袋,指尖微微发颤。
他日日被苦役折磨,神魂重伤,还要分心为她寻药,耗尽心力。
“他们想毁了我的记忆,逼我忘了你。”她轻声坦白,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力的悲凉,“蚀忆草,日日掺在药里,一点点吞掉我的过往。”
沈忆周身气息变沉,眼底掠过一抹冷冽。
手段卑劣,人心险恶。
“有我在,不会让你任由摆布。”他沉声说道,“你守好自己,护住残存记忆,外界一切算计,我来挡。”
“可你已经自身难保……”
“无妨。”沈忆打断她,笑意浅淡,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倔强,“我本就逆道而行,早已不惧天罚门规。”
“只要你还认得我,还记得我,我所受的一切伤痛,都值得。”
雾色更浓,夜色渐深。
不敢多言,不敢久留。
短暂的碰面,只是夹缝里偷来的片刻安稳。
苏忘晚握紧锦袋,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合上窗缝,隔绝里外。
墙外,沈忆静静伫立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转身隐入浓雾。
归途之上,晚风凛冽。
神魂骤然一阵剧痛,魂牢剧烈震颤,像是被无形毒力远程拉扯。
他捂住胸口,闷哼一声,踉跄几步,唇角再度溢出血迹。
蚀忆草不止伤她。
两人情愫相连,气息暗牵,那些针对苏忘晚的阴毒算计,终究会顺着羁绊,反噬到他身上。
她忆伤一寸,他魂裂一分。
命中相克,宿命相缠。
她被毒药蚕食记忆,他被枷锁割裂神魂。
一座忘忧仙山,两处无尽煎熬。
药里藏着蚀骨毒念,忆里锁着刻骨深情。
前路暗箭密布,温柔寸步难行。
他们的爱,生于遗忘之中,困于规矩之下,伤于人心之间,从开始的那一刻,就注定满是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