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13、寒夜蚀骨，一念成疾 连绵冷

　　连绵冷雨下了整整数日。

　　灵雾山湿气浸骨，云雾终年不散，本就清寂的忘忧宗，更添几分沉沉寒意。

　　沈忆的神魂旧疾，在阴雨天里愈发严重。

　　每到深夜，锁忆魂牢便会莫名躁动，残碎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寒针日夜扎在识海深处。
　　他常常整夜难眠，倚在窗边静坐，一遍遍回想与苏忘晚有关的点滴，以此压住蚀骨的痛楚。

　　修为早已停滞不前，曾经惊绝全宗的忆道天赋，被禁术硬生生封死。
　　同门弟子私下议论纷纷，嘲讽他自毁前程，白白浪费一身绝佳根骨。

　　沈忆从不在意。

　　大道前程，长生仙位，于他而言，皆不及苏忘晚一眼。

　　只是他日渐清瘦，眉眼间的倦意越来越重，唇色常年浅淡苍白，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倒。

　　而苏忘晚的境况，同样愈发艰难。

　　阴雨潮湿最易引动散忆体本源诅咒，她遗忘事物的速度，越来越快。

　　今日忘了昨日吃过的药，明日忘了方才练过的功法，偶尔静坐失神，连自己为何身在忘忧宗，都会恍惚片刻。

　　唯一刻在心底、模糊却无法彻底消散的，只有沈忆二字。

　　那是她破碎记忆里，唯一残存的暖意。

　　夜里，她依旧会去竹林竹棚。
　　不再反复书写全名，而是借着微弱灯火，翻看沈忆送来的那封信纸。
　　纸页被她小心翼翼贴身收藏，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柔软发旧。

　　那是她对抗遗忘，唯一的依仗。

　　这一夜，雨势渐歇，寒风呼啸。

　　月色被浓云遮蔽，整片后山陷入幽深的黑暗。

　　苏忘晚旧疾复发，咳嗽不止，胸口闷痛难忍，散忆气息不受控制地四散游离。
　　她撑着竹柱缓缓蹲下，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意识渐渐恍惚，眼前开始发白。

　　很多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褪去，听道台、演武场、忆书阁……一一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清隽的白衣身影，在雾中静静望着她。

　　沈忆。

　　她下意识默念这个名字，指尖死死攥紧衣襟，生怕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被黑暗吞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穿透寒风，缓缓靠近。

　　沈忆还是来了。

　　他放心不下阴雨夜里的她，熬过神魂剧痛，还是忍不住踏夜而来。

　　远远望见蜷缩在地的苏忘晚，他心口骤然一紧，快步冲上前。

　　“忘晚！”

　　蹲下身时，才发觉她浑身冰凉，指尖冻得发紫，呼吸微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散忆体彻底失控，加上寒夜侵蚀，她已是强弩之末。

　　“别靠近我……”苏忘晚勉强睁开眼，声音破碎沙哑，气息紊乱，“我的气息……会伤你的魂牢……会让你更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推开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忆无视她的抗拒，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动作轻柔至极，不敢有半分触碰过密。
　　他从怀中取出贴身温着的暖灵玉佩，轻轻放到她掌心，以自身微弱灵气，缓慢渡入她体内，压制暴走的散忆诅咒。

　　灵气相融的刹那。

　　两股相悖的气息激烈碰撞。

　　沈忆识海瞬间炸开剧痛，血色魂牢剧烈摇晃，裂痕蔓延，撕裂神魂的痛楚铺天盖地袭来，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每一分渡给她的灵气，都在以损耗自己的神魂为代价。

　　可他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别无选择。

　　“忍着点。”沈忆声音沙哑，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我带你回去，避寒静养。”

　　苏忘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微弱温度，还有他克制不住的轻颤。
　　她清楚地知道，他正在承受何等酷刑。

　　泪水无声滑落，浸透他的衣襟。

　　“不值得……沈忆，真的不值得……”
　　“我本就是该死之人，烂在遗忘里就好，你不必一次次，用你的命来救我。”

　　“值得。”

　　沈忆咬着牙，稳住摇晃的身形，一字一顿：
　　“世间万人皆可忘你，唯独我不行。”

　　他横抱起单薄的她，白衣染了夜色寒气，一步步走出竹林。

　　山路崎岖，寒风割面。
　　他神魂剧痛难忍，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踉跄摔倒，却始终稳稳护着怀中之人，不让她受半点冷风侵袭。

　　他将她带回自己的小院。

　　此处偏僻，少有人来，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

　　点燃暖炉，铺好柔软被褥，小心翼翼将她安置躺下。
　　沈忆强忍痛楚，取出安神草药，细细熬煮，又以残存灵气梳理她紊乱的经脉。

　　忙完一切时，天色已近拂晓。

　　窗外夜色将散，寒风渐缓。

　　沈忆站在床榻边，看着昏睡中依旧蹙着眉的少女，疲惫地垂下眼帘。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识海，魂牢裂痕纵横，神魂损伤再添一重，往后每一日，蚀骨之痛只会愈发频繁。

　　可他不怨。

　　只要她好好活着，不被遗忘彻底吞噬，一切代价，他都甘愿承受。

　　昏睡中的苏忘晚，似是感应到他的气息，微微呢喃出声，模糊不清，反复只有两个字。

　　“沈忆……别忘……”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忆俯身，轻轻落在她耳边，轻声回应，许下无人听见的诺言。

　　“我不忘。”
　　“此生此世，永不忘你。”

　　寒夜终尽，天光微亮。

　　一人沉眠，被遗忘步步紧逼；
　　一人独熬，被伤痛日夜啃噬。

　　忘忧宗的无情大道依旧运转，天道的冷眼从未挪开。
　　他们藏在云雾深处的这份深情，如暗夜孤灯，微弱摇曳，明明随时都会被风雨熄灭，却依旧固执地亮着。

　　一念情深，一念成疾。
　　从此，他的病，名为苏忘晚。
　　她的劫，名为沈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