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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院相守,满城皆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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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雾色浅淡。
苏忘晚在一片温和暖意中缓缓苏醒。
鼻尖萦绕着清淡的药香,被褥柔软干燥,周身寒气尽数褪去,经脉里躁动的散忆之力已然平复,胸口长久积压的闷痛,也轻了大半。
陌生又安静的院落,素雅木窗,素白帷幔,处处都是清冷淡净的气息。
是沈忆的小院。
昨夜寒夜失控,是他不顾一切将她带回,以自身灵气渡运,硬生生压下她暴走的诅咒。
记忆碎片缓缓回笼,昨夜破碎的画面涌上心头——
刺骨寒风,摇摇欲坠的白衣少年,他颤抖的肩,隐忍的血色,还有那句耗尽气力的值得。
苏忘晚缓缓坐起,心口骤然酸涩发堵。
她掀开被褥,赤足落地,脚步轻缓走出内室。
院中石炉尚有余温,药罐静静搁置一旁,残留着熬煮草药的苦涩余味。
廊下台阶上,沈忆静静靠着立柱静坐,背脊挺直,却难掩满身疲惫。
一夜未眠。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唇色苍白如纸,周身灵气微弱涣散,神魂损耗的痕迹一目了然。
为了护她,他又一次重伤了自己。
听到脚步声,沈忆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柔,压下识海绵延的刺痛,轻声开口:“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苏忘晚走到他面前,目光细细描摹他憔悴面容,声音轻得发颤:
“你神魂是不是又裂开了?”
昨夜灵气相交,气息冲撞,她比谁都清楚,散忆之力对锁忆魂牢的破坏力有多恐怖。
沈忆淡淡摇头,刻意淡化伤势:“无碍,小伤,休养几日便好。”
“又是小伤。”苏忘晚眼眶泛红,指尖微微收紧,“你的小伤,次次都是蚀骨裂魂,次次都在折你的寿元、毁你的仙途。”
“沈忆,你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
她的存在,就是他无尽劫难的源头。
他本是天之骄子,本该踏大道、登仙台、长生无朽,却偏偏困在她这具被天道诅咒的散忆体身上,日夜受痛,步步沉沦。
“我没有固执。”
沈忆抬眼望着她,目光安静而执拗,“我只是在守我想守的人。”
“仙途漫漫,无情无念,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所求从不是飞升,不是长生,只是你安稳,不受遗忘所苦。”
苏忘晚别过头,强忍落泪的冲动。
道理她都懂,可越是明白,便越是愧疚。
院内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落叶的轻响。
为避山门巡查,沈忆一早便锁了院门,抹去两人停留的气息。
今日一日,他们得以避开宗门规矩、避开旁人目光,拥有一段短暂安稳的相守时光。
难得的平静,却处处裹着悲凉。
沈忆去厨房生火,煮了温热的清汤,配上清淡灵蔬。
没有珍馐灵果,简单朴素,却是他力所能及,能给她的安稳。
两人对坐石桌,安静用膳,没有过多言语。
苏忘晚吃得很慢,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沈忆身上。
她发现,他近来消瘦得厉害。
曾经清俊挺拔的少年,如今身形单薄,眉眼之间总萦绕着化不开的倦色,都是禁术反噬与日夜牵挂熬出来的。
“以后,我再也不会深夜去竹林。”苏忘晚忽然开口,语气决绝,“我会好好压制散忆气息,减少动情,减少心绪波动。”
“我尽量不让自己失控,不再拖累你。”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沈忆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不必逼自己。”
“我不逼自己,就会慢慢忘了一切,最后连你也忘记。”苏忘晚抬头,眼底一片荒芜,“要么忘了你,要么毁了你,我没有第三条路选。”
散忆体的宿命,从来残酷无解。
沈忆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那我便一直在你身边。”
“你忘一分,我补一分。”
“你丢一寸,我捡一寸。”
“只要我还活着,你的记忆,就不会彻底消散。”
午后雾气渐散,阳光难得穿透云层,落在小院之中。
苏忘晚坐在窗下,静静翻看沈忆为她写下的信纸,一字一句,慢慢回味那些快要被吹散的过往。
沈忆坐在不远处调息,默默运转微弱灵气,修复裂痕遍布的魂牢。
一人守字,一人守心。
短暂的岁月静好,像偷来的时光。
他们都清楚,这份安稳注定短暂。
忘忧宗戒律森严,长老早已暗中留意,清玄真人冷眼旁观,天道遗忘法则步步紧逼。
一座山门,满城规矩,漫天天道,全都在逼着他们分开、绝情、相忘。
暮色降临,夕阳染红远山云雾。
苏忘晚知道,该离开了。
白日滞留此处已是冒险,若是入夜不归,必会引来巡查弟子,彻底暴露踪迹。
“我走了。”她起身,轻声道别。
沈忆起身相送,送到院门之内,不再往外半步。
他不能踏出太多,以免留下痕迹。
“夜里天寒,好好服药,别再心绪郁结。”他低声叮嘱。
“你也是。”苏忘晚回头看他,目光缱绻又苦涩,“别硬扛神魂之痛,别再为我损伤自己。”
话音落下,她推开院门,融入暮色笼罩的雾色之中。
单薄白衣,步步走远。
沈忆立在门内,静静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识海之中,魂牢隐隐作痛。
白日短暂相守,情愫暗涌,每一丝心动,都会化作撕裂神魂的酷刑。
可他心甘情愿。
一院短暂相守,换来满心安稳。
满城清规戒律,漫天天道法则,皆是困住他们的劫。
他守着一座魂牢,锁着满心深情;
她扛着一身诅咒,拖着半碎余生。
遗忘不曾停下,劫难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