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12、残字寄念，岁岁皆忘 验心风波暂

　　验心风波暂平，山门之内归于沉寂。

　　可平静只是表象。
　　长老们虽未查出私情破绽，却依旧留意着沈忆与苏忘晚的动向，各处山道增设巡查弟子，戒律愈发严苛，不许弟子私下结伴、夜半独行。

　　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沈忆的锁忆魂牢经验心石冲撞，留下了隐疾。
　　白日修行尚可隐忍，每至夜深人静，识海便会阵阵抽痛，神魂如被细刃反复切割，辗转难眠。

　　他从不言说，只独自扛下所有反噬。

　　苏忘晚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她无法替他承受禁术之苦，无法逆转自己天生的散忆宿命，唯一能做的，便是少与他相见，减少气息交织，尽量不给她增添负担。

　　往日黄昏的竹林相伴，渐渐变成遥遥一瞥；
　　听道场上的余光相望，也开始刻意收敛。

　　克制的爱意，最是磨人。

　　这日午后，细雨绵绵，山雾厚重。
　　苏忘晚独坐竹棚，指尖捏着半截枯笔，望着纸上反复书写的名字，怔怔出神。

　　近来遗忘愈发严重。

　　昨日晨起，她忘了自己常用的药草放置何处；
　　前日修行，忽然记不起一段修习多年的基础心法；
　　就连沈忆当初在雨巷里对她说过的话，也只剩模糊余温，字句尽数漫散。

　　她怕。
　　怕有朝一日，模糊的不只是过往，还有心动。

　　散忆体蚕食的从来不止记忆，还有情愫、温热、人间所有值得眷恋的东西。

　　风吹竹影，雨打青叶。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没有贸然靠近，停在竹林之外。

　　苏忘晚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今日雨寒，你不该来。”她声音清淡，藏着刻意的疏远。

　　沈忆立于雨雾之中，白衣沾了细密雨珠，脸色依旧泛着浅白。
　　他手中握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信纸，静静望着竹棚里单薄的身影。

　　“我只是来送一样东西。”

　　他缓步走近，将信纸轻轻放在石桌上。

　　纸上没有长篇字句，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画，稳而认真。

　　是他亲手记下的——
　　他们初遇的竹林、雨夜的对话、断崖的月色、灯前的相伴。
　　那些被散忆之力悄悄抹去、快要从她脑海里彻底消散的细碎过往，都被他一字一句，完整写下。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写下来。”沈忆低声道，“日后若有模糊淡忘之时，便看一看。”

　　苏忘晚指尖微颤，缓缓拿起信纸。

　　纸上每一字，都温柔得刺骨。
　　他记得所有，记得她的窘迫、她的倔强、她藏在冷漠下的脆弱，记得每一次相遇的时辰、天色、风雨。

　　她拥有的只有不断流失的碎片，
　　而他，拥有两个人完整的过往。

　　“何苦如此。”她喉头哽咽，“我本就该被遗忘，本就该孤身一人。你不必这般，把我的岁岁念念，一一收藏。”

　　“你不该孤身。”沈忆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心疼，“世人皆要你忘，我偏要你被记住。”

　　雨丝飘落，隔绝了外界声响。

　　苏忘晚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散忆气息在情绪波动下悄然外泄，无形之中缠向沈忆。

　　下一瞬，沈忆眉心骤然一皱，识海的魂牢剧烈震颤，旧伤复发，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半步。

　　“对不起！”苏忘晚瞬间慌神，立刻后退数步，慌忙收敛自身气息，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是我不好，我不该动情，不该留你在此……”

　　她早已习惯自我厌弃。
　　生来便是祸体，靠近谁，便会伤害谁。

　　沈忆缓缓稳住身形，抬手按住发疼的眉心，轻轻摇头：“不怪你。”

　　锁忆术护住了大段执念记忆，却挡不住气息触碰带来的神魂反噬。
　　每一次心动，每一次靠近，都是凌迟。

　　可他从不后悔。

　　“忘晚，”他望着她，雨声里的嗓音格外沙哑，“我知你日日与遗忘对抗，活得辛苦。”
　　“你不用逼自己坚强，也不用逼自己疏远。”
　　“哪怕你慢慢忘了一切，哪怕你忘了心动，忘了约定，忘了我。”

　　“我都会一直记得。”

　　这是他独自许下的，无人知晓的诺言。

　　以神魂残损为代价，以折损仙途为筹码，以漫漫余生为期限。

　　苏忘晚垂眸，泪水无声落在信纸之上，晕开墨迹。

　　她忽然明白。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一人拼命铭记，一人被迫遗忘。

　　他守着完整的回忆，独自承受思念与疼痛；
　　她守着残破的余生，慢慢弄丢所有温柔与过往。

　　竹棚寂寂，雨雾沉沉。

　　沈忆不敢久留，怕气息纠缠加重她的散忆反噬，也怕自己神魂撑不住，在她面前失态。

　　“我先走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茫茫雨雾。

　　背影单薄，却走得坚定。

　　苏忘晚独坐灯下，一遍遍摩挲那张信纸。
　　纸上残字寥寥，写满相逢，写满温柔，写满一场不被天道容纳的深情。

　　她轻声默念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怕忘了自己，更怕来日，连想念沈忆的资格，都会被遗忘夺走。

　　山门风雨将至，天道冷眼旁观。
　　一人锁忆，一人散念。
　　从此岁岁年年，
　　他于荒芜仙途里死守旧忆，
　　她于无边遗忘里，慢慢弄丢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