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11、验心鉴情，石下藏劫 三日光阴，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忘忧宗验心大典如期而至。

　　云海高台之上，一方通体灰白的巨石静静矗立，石身流转着浅淡冷光，便是宗门用来勘破道心、筛除杂念的验心石。

　　规矩森严，内外门弟子尽数到场，长老列坐两侧，目光肃穆，威压沉沉。

　　忘忧宗修忆道，求无情、断尘缘、斩私情，执念重者，道心不纯，皆会被剔除宗门。

　　今日验心，便是要剥去所有伪装，照见识海最深处的欲望与牵绊。

　　弟子们依次上前，抬手抚上石面。
　　大多人心无波澜，石身无光，平淡通过；
　　偶有执念深重之人，石间泛起黑雾，当场被斥退，贬入杂役，终生不得修行。

　　气氛愈发压抑。

　　苏忘晚站在人群末尾，指尖冰凉，浑身紧绷。
　　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沈忆，心口揪紧发疼。

　　验心石可照执念，可探神魂。
　　纵然他修了锁忆禁术，筑下魂牢，可情爱执念深入骨髓，又怎能全然掩藏？

　　一旦败露，门规无情，她身死事小，沈忆苦心封印的记忆、受损的神魂、倒退的修为，都会尽数白费。

　　很快，便轮到了沈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曾经的万年忆道奇才，如今修为停滞、灵气虚浮，早已沦为不少弟子私下议论的笑柄。
　　长老们面色沉沉，皆在等候结果，想看清这位天才堕落的根源。

　　清玄真人端坐高位，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悲悯。

　　沈忆缓步走出，白衣素净，神色平静无波。
　　他走到验心石前，抬眸望向那块冰冷巨石，识海之中，悄然绷紧了魂牢壁垒。

　　层层血色符文缠绕封存，将所有关于苏忘晚的心动、惦念、执念，死死锁在最深处，密不透风。

　　“抬手。”执法长老冷声道。

　　沈忆缓缓抬手，掌心贴上冰凉粗糙的石面。

　　一瞬之间，淡白灵光顺着掌心涌入经脉，直闯识海。
　　刺骨的寒意席卷神魂，四处冲撞，疯狂探查他的心神与过往。

　　识海之内，锁忆魂牢剧烈震颤，隐隐欲裂。
　　撕裂神魂的旧伤被强行牵动，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全身，冷汗瞬间浸湿后背衣衫。

　　沈忆牙关紧咬，硬生生忍住喉间腥甜。

　　他不能退，不能乱，更不能让石灵窥见分毫情意。

　　片刻僵持。

　　众人屏息等待，预想中的黑雾、执念红光，迟迟没有浮现。
　　验心石表面，只有一层浅淡至极的白光，平静柔和，无波无澜。

　　长老们皆是一愣，面露诧异。

　　“道心纯净，无杂念，无牵绊……”
　　“明明修行紊乱，没想到执念竟如此浅淡？”

　　议论声缓缓响起，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高位之上，清玄真人眸色微动。
　　他看得最清楚，那层平静白光之下，藏着一层极深的血色屏障，强行隔绝了石灵探查。

　　那是禁术的痕迹，是他以神魂为代价，筑起的囚笼。

　　沈忆缓缓收回手，身形微晃，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躬身行礼：“弟子验心完毕。”

　　执法长老点头，神色缓和不少：“尚可过关，往后潜心修行，莫要再心生懈怠。”

　　一场死局，险险躲过。

　　沈忆侧身退下，目光越过人群，遥遥看向角落的苏忘晚。
　　四目相撞，他眉眼微松，无声示意她安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短短片刻，魂牢已险些崩裂。
　　识海隐痛不止，心头血险些压制不住，若再晚一瞬，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轮到苏忘晚时，她脚步沉重，一步步走上前。

　　散忆体本就心神不稳，记忆残缺，执念浅淡。
　　指尖触上验心石的刹那，石面只泛起一层薄薄的雾色，空空荡荡，一片荒芜。

　　无牵挂，无执念，无过往。

　　旁人只当是她常年寡情孤僻、斩断尘缘，纷纷点头。
　　唯有她自己清楚，不是无情，是太多记忆早已被体质慢慢吹散，连想念的资本，都在一点点消失。

　　验心结束，大典散去。

　　云雾渐浓，弟子纷纷离场。
　　沈忆刻意放慢脚步，等人走尽，才在僻静的山径拐角，等到了独自慢行的苏忘晚。

　　四下无人，雾气封锁去路。

　　苏忘晚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子，指尖触及他后背，一片湿冷。

　　“你是不是撑得很难受？”她声音发颤，“验心石强行探入识海，你的锁忆魂牢，是不是受创了？”

　　沈忆勉强稳住气息，轻轻摇头：“无妨，只是一点旧伤反复。”

　　“都这样了还说无妨。”苏忘晚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小心翼翼感应他紊乱的神魂，“为了藏住我，你次次都在拿命硬扛。”

　　宗门规矩、天道法则、自身诅咒、禁术反噬……
　　层层枷锁压在两人身上，每一步相守，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只要能护着你，都值得。”沈忆垂眸，望着她苍白的小脸，轻声道。

　　苏忘晚鼻尖一酸，靠在他单薄的肩头，声音轻若蚊蚋：
　　“沈忆，我好怕。”
　　“我怕哪一天，宗门容不下我们，天道容不下我们。”
　　“我怕我慢慢忘了一切，最后连喜欢你是什么感觉，都记不清了。”

　　风吹雾涌，寒意浸骨。

　　沈忆抬手，轻轻拢住她微凉的肩，动作克制温柔，不敢太过亲昵，怕引来巡查弟子，怕气息交融引发散忆反噬。

　　“不会的。”
　　“你的记忆，我帮你记。”
　　“你忘了的，我替你一一收好。”
　　“只要我还记得，你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简单一句承诺，重逾千斤。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
　　验心石只是第一道劫。
　　忘忧宗的遗忘大道从不姑息私情，天道的诅咒从未消散。
　　今日侥幸遮掩，来日，必有更狠的磨难，接踵而至。

　　情根深种，步步皆劫。
　　一念动情，万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