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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在字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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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字条被珍藏后的第十天，林知予来了。
伍六一正在基坑里干活，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向这边靠近，下意识地他抬起头去看，终于不再是工人，而是林知予站在了基坑边上。
“怎么给自己弄成这样...”伍六一心里偷着嘀咕了一句，“嘶，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知予看起来很憔悴：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黑眼圈险些坠到两颊上去，一副重症不治的模样。她的冲锋衣拉链照旧拉到了最高，领口竖起来，把半张脸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往下看，一番飘移寻找，找到了伍六一。
“你怎么这么多天没来？”伍六一连忙爬上去，站在她面前。因急切而脱口而出的问题，竟带着几分嗔怪。
伍六一比林知予高了将近一个头，本应是会加附几分居高临下的视线，却因为他有些埋怨和委屈的语气，反倒显得更像是个小孩子。其实连伍六一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一张口不是“你怎么来了”，而是“你怎么这么多天没来”。
林知予愣了一下，笑了出来。笑得很轻，但不是刻意控制出的效果，更像是没力气去做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你在等我？”
“谁等你了？”伍六一皱起眉头，讲话开始磕磕绊绊，“我就是——你好几天不来，我以为你不干这活儿了。”
“什么活儿？”
“走，走访啊，你不是街道办的吗？”舌头还在打结。
“哦。”林知予点点头，“我发烧了，躺了几天。”
看她的惨样，伍六一就猜出来了八九分：鼻尖还是红的，呼吸的时候能看到鼻翼在轻轻翕动。头发大概也是没梳整过，耳后还有一撮翘起来的碎发，如同伍六一这几日所经受的焦躁一般，没有被压下去。
“那你不好好躺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给你送饭。”林知予把手里的塑料袋拎起来，动作有点慢，因为胳膊实在使不上力气，“欠了好几天，今天补上。”
“你——”伍六一接过塑料袋，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怎么了？”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伍六一真是琢磨不明白了，这图的是个啥？虽然说好人有好报，但这好事落到自己头上了，还是会生出怀疑来。
“嗯，经常有人这么说。”林知予没有生气，这让伍六一很意外，但他没有形之于色。“那我先走了，今天有风。”
林知予转身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阵眩晕，晃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了歪，扶住了旁边的围挡。铁皮的围栏被太阳晒得发烫，她的手按上去，被烫得缩了一下，但还是勉强撑住了。
林知予站着缓了一会，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在做深呼吸，尽力让自己稳当地离开。
伍六一的手条件反射地往前伸了一下，但隔了好几米，他根本够不着。他就那么伸着手，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刚想要拔起腿扶她一把，就看见她稳住了身形，准备慢慢往前走。步子很小，走得很慢，仿佛刚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腿伤病人。她的背影在工地的灰尘里有点模糊，灰色的冲锋衣和灰蒙蒙的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诶！...”伍六一喊了一声。
林知予脚步一滞，回过头。她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颧骨的轮廓很清晰，下巴尖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变得水汪汪的，可目光稳定如常。
“你等一下。”
伍六一跑回基坑边上，把自己的水壶拎了上来，有他早上新灌的整壶水，又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那是他昨天在菜市场买的，本来打算晚上吃的。橘子不大，皮有点皱，闻起来却很香。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把水壶和橘子都一股脑塞到林知予手里。
“拿着。”
林知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两个皱巴的橘子把斑驳的军绿色水壶挤在中间，画面很滑稽。
“水壶——”
“水是早上灌的，还温着。”伍六一别过头，不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围挡上，围挡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写着“招工”两个字。“橘子也是好的，不酸。”
“两个都给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伍六一很少对人关心，因此十分局促，迟迟不结束的对话更是让他有些急。
“那你喝什么？”
“工地上有水。”
“那个水——”林知予刚要开口反驳他不靠谱的回答。
“那个水能喝。”伍六一打断她，“我喝了一年多了，没死。”
林知予看着他，没说话。
她抱着那堆东西，就那样站在那儿，任凭风将她的发梢胡乱地吹至脸上或是空中，没有关系，视线的灼热，穿透了一切。
“谢谢。”她说。虽然只是一句轻飘的道谢，却夹杂着林知予心里想要继续接触伍六一的渴望。
伍六一哪经历过这种场景的，耳朵根唰地红了。
“谢什么谢。”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风吹了又发烧。”
“好。”林知予点点头，转身走了。快要到出口时，喊了一句：“水壶你有空来我办公室取吧，就当让着点病号了。”
“你办公室——”
“走了。”林知予的背影挥了挥手，脚步不停，侧身挤过工地出口的铁门，消失在门外。
伍六一站在基坑边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呆立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塞水壶的时候，他碰到了林知予的手。
她的手很烫，不像是晒得，烧应该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回到基坑里，蹲下来，拿起钢筋钳，想要继续工作，可手一直在抖：缘由从饥饿被另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事情所取代——他的心从叫住林知予开始就一刻不停的猛跳着，使得伍六一无法完全集中精力，脑子正不受管控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他狠锤了自己大腿两下，晃晃脑袋，好似真能把那份奇怪的悸动甩出去似的，又开始了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