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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土地庙中,故人春禾与暗处的毒箭 永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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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六年,正月十八,辰时。金陵城南,土地庙。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如纱,笼罩着金陵城南这片荒僻的坊市。土地庙年久失修,门楣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骨,两扇破门歪斜地挂着,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吱呀作响。庙前杂草丛生,几块残碑倒在泥泞里,一派萧索。
我穿着那身灰布衣裙,外罩一件深色斗篷,独自一人,踏着湿滑的石板路,走向那黑黢黢的庙门。左肩的伤在晨雾的湿冷中微微抽痛,但我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右手拢在袖中,紧握着那枚月牙玉扣,指尖冰凉。
顾慎并未与我同行。按照约定,他隐在庙外百步之外的一处废弃茶棚后,那里视野开阔,既能观察庙门动静,也能兼顾几条可能的退路。临行前,他只低声嘱咐一句:“见机行事,若有不妥,立刻退出,我接应你。”
庙内比外面更暗,更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烂和常年无人祭拜的香火冷灰混合的怪味。残破的神像在昏暗中面目模糊,供桌空空荡荡,积着厚厚的尘土。几缕微弱的晨光,从破败的窗格和屋顶漏洞中艰难地挤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提高声音,对着空荡的庙内道:“有人吗?依约前来。”
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音。
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市井苏醒声。
我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神像前的空地上,摊开手掌,露出那枚温润莹白、金丝嵌着“沅”字的月牙玉扣,再次开口:“信物在此。”
话音刚落——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木板移动的声响,从神像后方传来。
我立刻警觉,后退半步,目光紧紧锁定声音来源。
只见那尊布满蛛网、彩漆斑驳的土地神像后,一道极其隐蔽的、与墙壁几乎同色的暗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惊惶与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的黑暗中闪了闪,迅速扫过我的脸,又死死盯住我掌心的玉扣。
然后,暗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穿着最普通的灰蓝色粗布袄裙,洗得发白,打着几块同色的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在脑后,几缕花白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枯瘦的脸颊边。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长期担惊受怕留下的深刻疲惫与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即便如此,依然能隐约看出她年轻时应有的清秀轮廓,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此刻布满血丝和惊惧,但眼形温婉,瞳孔是少见的浅褐色。
她站在昏暗中,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玉扣,又从玉扣移回我的脸,反复数次,仿佛在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她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开口,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向前扑出两步,却又在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积满灰尘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姐…小姐!”她终于哭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是您…真的是您!这玉扣…是夫人的玉扣!奴婢…奴婢春禾,给小姐磕头了!奴婢…奴婢终于等到您了!老天有眼!夫人…夫人在天有灵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不住地磕头,力道大得让人心惊,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春禾?我母亲的陪嫁丫鬟?
我心头剧震,连忙上前想扶她:“快起来!别这样!你…你真是春禾?我母亲的丫鬟?”
“是!奴婢是春禾!”她抬起头,脸上泪水混合着灰尘和额头的血迹,狼狈不堪,眼神却充满了激动和一种找到主心骨般的依赖,“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从小伺候夫人!小姐您出生时,奴婢就在旁边!夫人给您取小名‘阿沅’,这枚‘沅’字玉扣,是夫人亲手画了图样,让京城‘玲珑阁’最好的工匠打的,说是给小姐的周岁礼!奴婢绝不会认错!”
她颤抖着手,似乎想触碰我掌心的玉扣,又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回,只是贪婪地看着,眼泪又汹涌而出:“小姐…您长得…真像夫人年轻的时候…尤其是这眉眼…夫人若在天有灵,看见小姐如今这般模样,不知该有多欣慰…”
她的话,与我记忆深处、属于沈知微本尊的零星片段逐渐重合。母亲温柔的低语,外祖母家模糊的轮廓,还有这枚自幼佩戴、从未离身的玉扣…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春禾姨,你先起来,慢慢说。”我换了称呼,用力将她搀扶起来。她身体轻得可怕,一直在发抖,不知是冷,是怕,还是激动过度。“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会来金陵?那听雨阁的请柬,和藏在里面的纸条,是你安排的?”
春禾被我扶到旁边一个稍微干净些的石墩上坐下,依旧紧紧抓着我的衣袖,仿佛怕一松手我就消失。她抹了把泪,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道:
“小姐…此事说来话长。当年夫人…夫人并非病故,是…是被人害死的!”
我心头一紧:“被谁?”
“奴婢不知具体是谁,但肯定和京里有关!”春禾眼中露出深刻的恐惧和恨意,“夫人身体一向康健,怀小姐时也顺利。可生下小姐后没多久,就突然开始体虚多病,汤药不断,却总不见好。老爷…就是姑爷,请了许多名医,都查不出缘由。后来…后来夫人越来越虚弱,有一日,突然呕血昏迷,没过几天就…就去了!临走前,她紧紧抓着奴婢的手,把这玉扣塞给奴婢,说…说‘收好,将来给阿沅。告诉她…小心京城,小心宫里…她的八字…莫要让人知道…’”
小心京城,小心宫里!八字莫要让人知道!这和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对得上!
“夫人去后,老爷悲痛欲绝,但也起了疑心,暗中调查。可没过多久,老爷就因卷入一桩旧案,被…被流放北疆了!”春禾哭道,“老爷临走前,将尚在襁褓的小姐托付给可靠的老仆,又将奴婢悄悄送走,给了奴婢一些银钱和这枚玉扣的图样,让奴婢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并说…若将来小姐长大,遇到难处,或想查清夫人之事,可来金陵,找一位…姓秦的故人之后帮忙。老爷没说具体是谁,只给了半块玉佩为信,说对方见了玉佩自然明白。”
“那玉佩呢?”我急问。
“在…在奴婢这里。”春禾从怀中贴身处,摸出半块用红绳系着的、质地普通的青玉玉佩,递给我,“这些年,奴婢一直不敢拿出来,生怕惹祸。奴婢按老爷吩咐,辗转来到金陵,隐姓埋名,靠做些绣活洗衣为生,暗中打听姓秦的故人。直到三年前,才隐约听说,秦淮河畔的听雨阁,主人似乎姓秦,但深居简出,十分神秘。奴婢曾想方设法接近,却总被拦下,连门都进不去。”
“直到前些日子,”她喘了口气,眼中惧色更浓,“京城突然传来消息,说宫里出了大事,牵连到…沈家后人,还有个叫什么‘知微’的姑娘。奴婢一听这名字,就想到小姐您!又惊又怕,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有人…偷偷塞给奴婢一张纸条和一点银钱,让奴婢按纸条上的时间地点,来这土地庙等着,说小姐您可能会来,还教了奴婢如何辨认玉扣和…在请柬里藏信的法子!”
“是谁给你的纸条和银钱?”我追问。
“奴婢不知道!”春禾摇头,脸上是真实的茫然和恐惧,“那天夜里,纸条和银钱就突然出现在奴婢栖身的破屋窗台上。奴婢吓得要死,但想到可能是小姐的消息,又想到夫人和老爷的冤屈…就…就大着胆子来了。那纸条上说,若见到小姐,千万告诉小姐,莫要相信听雨阁现在的主人,也莫要轻易赴约,因为…因为听雨阁里,可能已经不是真正的‘秦娘子’了!真的秦娘子,或许…或许早已遭遇不测!”
不是真正的秦娘子?!我心中骇然。那送请柬的周管事,他口中的“秦晚”,是假的?那真的秦娘子在哪里?这土地庙之约,又是谁安排的?
“给你纸条的人,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一个…‘先生’?或者,一种刻着鬼脸的铜钱?”我紧盯着她。
春禾茫然地摇头:“没有…纸条上只有那些话。先生?铜钱?奴婢不知…”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骤然从庙门外射入!直取跪坐在石墩上的春禾后心!
是弩箭!带毒的弩箭!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我瞳孔骤缩,下意识就想扑过去推开她,但距离稍远,左肩有伤,动作慢了一线!
电光石火间——
“铛!”
另一道更快的黑影,从庙门侧上方屋檐的阴影里电射而出,精准地撞在那支淬毒的弩箭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毒箭被撞得偏离方向,“夺”地一声,深深钉入春禾身旁的土地神像底座,箭尾嗡嗡震颤,幽蓝的箭镞在昏光下闪着不祥的光。
是顾慎!他竟一直潜在庙顶!他出手了!
几乎在击落毒箭的同时,顾慎的身影如苍鹰搏兔,从屋檐扑下,手中长剑带起一道冷冽的寒光,直刺庙门外左侧一丛茂密的、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枯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伴随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布、手中还握着一把精巧□□的身影,从枯草丛中踉跄跌出,胸口赫然插着顾慎的剑!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顾慎,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顾慎动作毫不停留,抽剑,反手,剑柄重重砸在此人后颈。灰衣人应声软倒,被顾慎一脚踏住。
“留活口!”我喊道。
顾慎点头,迅速蹲下,扯掉灰衣人蒙面黑布,捏开他的嘴——但已经晚了。一股黑血从灰衣人嘴角溢出,他眼神迅速涣散,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死死盯着顾慎,用尽最后力气,嘶声挤出几个字:
“你们…逃不掉的…”
“‘先生’…已在金陵…”
“等着…你们…”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身亡。又是服毒自尽!
顾慎脸色铁青,迅速在尸体上搜索,除了那把□□和几支毒箭,只在他贴身衣袋里,找到了一枚用油纸仔细包着的…
鬼面铜钱!
正面“永昌通宝”,背面刻着狰狞鬼脸!和林暮血书、李嬷嬷手中一模一样的铜钱!
果然!是“先生”的人!他们一直跟踪我们到了金陵!甚至在春禾与我接头的关键时刻,出手灭口!
“此地不宜久留!”顾慎迅速起身,将铜钱收起,对我急声道,“带上她,快走!对方既然能在这里埋伏,必有后手!”
春禾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几乎站不起来。我咬牙,用尽力气将她半拖半扶起来。
顾慎当先开路,警惕地扫视着庙外晨雾弥漫的街道。我搀扶着瑟瑟发抖的春禾,紧跟其后,迅速离开这片杀机四伏的土地庙。
身后,那座破败的庙宇,在渐亮的晨光中,像一个沉默的、张着巨口的怪兽。而那支钉在神像底座的毒箭,幽蓝的箭镞,冷冷地反射着天光。
“先生”的人,已经动手了。
而听雨阁里,那个不知真假的“秦晚”,还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