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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金陵城外,听雨阁的请柬与土地庙的警示 永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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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六年,正月十七。金陵城外,栖霞庄。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七日。顾慎谨慎地避开了几处可能设伏的险要地段,绕了些远路,换了三次车马,终于在第七日傍晚,抵达了金陵城外。
我们没有直接入城,而是按顾慎事先的安排,住进了城西栖霞山下的一座僻静庄园。庄园是顾家在江南的一处隐秘产业,平日只有两三个老仆打理,清幽隐秘,利于藏身和观望。
连日奔波加上旧伤,顾慎的脸色更差了,嘴唇的淡紫色始终未褪,偶尔会压抑地低咳几声,但他从未在人前流露出过多的疲态,行事依旧条理分明,警惕不减。我的左肩伤势在途中换了两次药,疼痛稍缓,但离痊愈还早,动作稍大仍会牵扯。
庄园的老仆是顾家几十年的老人,沉默寡言,手脚麻利,很快为我们安置好了住处,准备了清淡可口的饭食,并在庄园内外做了简单的布置。
是夜,无月,星子稀疏。早春的江南夜风,带着料峭寒意,穿过稀疏的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与顾慎在庄内小厅对坐,桌上摊着那张神秘人送的路线图和那枚月牙玉扣,低声交换着沿途观察和疑虑。
“明日,我派人先入城,探听雨阁和那位秦娘子的虚实。”顾慎指着地图上秦淮河畔的标记,声音低沉,“对方既能精准送出路线图和邀约,很可能已知我们抵金。敌暗我明,不可贸然。”
我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扣上冰凉的“沅”字:“这玉扣和桃花笺,或许出自同一人之手。她似乎…对我并无恶意,甚至有些回护。”我想起宫中墙角那个示警的黑影。
顾慎拿起玉扣,对着灯光细看:“玉是上好的和田子玉,金丝嵌字工艺精湛,非寻常工匠能为。这‘沅’字…你母亲可曾提过,这玉扣的来历?”
我摇头:“母亲只说是外祖母留下的念想,我自幼佩戴,并未多说。” 沈知微本尊的记忆里,关于母亲和外家的信息也很模糊。
就在我们凝神思索之际,庄园紧闭的大门处,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三下,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顾慎眼神一凛,瞬间将玉扣和地图收起,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阴影里,透过窗纸缝隙向外望去。
老仆已提着灯笼去应门。门开了一条缝,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老仆回来,在厅外禀报:“少爷,庄外来了几个人,说是…‘听雨阁’的管事,特来拜见表小姐。”
听雨阁!竟然找上门来了!而且直接道破了“表小姐”的身份!
顾慎与我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略一沉吟,沉声道:“请他们到前厅稍候,就说表小姐一路劳顿,稍作整理便来。”
“是。”
顾慎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来得好快。看来我们一路的行踪,并未完全瞒过他们。你且去应付,我暗中看着。记住,随机应变,莫要轻易许诺,也莫要露了怯。我就在屏风后。”
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灰布衣裙——此刻,这套衣服反而成了某种身份的掩护。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厅。
前厅里点着两盏灯,光线不算明亮。厅中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袍、头戴方巾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生意人般的和善笑容。他身后跟着三个随从打扮的壮汉,俱是青衣短打,低眉顺眼,但身形精悍,太阳穴微鼓,显然是练家子。
见我进来,那中年管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笑容可掬:“这位想必就是沈表小姐了?在下姓周,是听雨阁的二管事。奉我家主人秦娘子之命,特来迎接表小姐。表小姐一路辛苦,我家主人本应亲自出迎,无奈偶感风寒,不便吹风,特命在下送上请柬一份,聊表歉意,并恭请表小姐明日午时,移步听雨阁一叙。”
说着,他双手捧上一个制作精美、以淡粉色洒金笺为封的请柬,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请柬,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展开,里面是清丽娟秀的字迹:
“恭请沈知微姑娘,于永昌六年正月十八日午时,移驾秦淮河畔听雨阁一叙。妾身秦晚,扫榻以待,薄酒清茶,聊尽地主之谊。盼晤。”
落款是“秦晚”,并盖着一方小小的、阳文篆书“晚”字朱印。
字迹…与那路线图和桃花笺上的,极为相似!但似乎刻意端正了些,少了几分随意灵动。
我压下心头震动,抬头看向周管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戒备:“周管事有心了。只是…我与贵主人素未谋面,不知秦娘子如何得知我在此处?又为何以‘表小姐’相称?这请柬…”
周管事笑容不变,态度愈发恭敬:“表小姐有所不知。我家主人与令堂…昔日有些渊源。前些日子,京城有些故旧传来消息,提及表小姐或许会来金陵,主人便一直留心。今日得知表小姐车驾已至栖霞庄,主人欣喜不已,这才急命在下前来。至于‘表小姐’之称…”他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主人说,见了面,表小姐自然明白。主人还让在下带句话:故人之物,可还安好?”
故人之物?是指玉扣?还是别的?
我心中疑窦更甚,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秦娘子消息灵通,令人佩服。只是我初来乍到,旅途劳顿,明日是否方便赴约,还需斟酌。”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周管事连连点头,并不强求,“请柬已送到,去与不去,全凭表小姐心意。主人还说,听雨阁的大门,随时为表小姐敞开。若表小姐有何需要,或遇不便,也可随时差人来听雨阁寻在下。我等就不多打扰表小姐歇息了,告辞。”
说罢,他又行了一礼,便带着三个随从,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并无丝毫纠缠。
老仆将他们送出门外,关紧了庄门。
我拿着那份请柬,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对方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态度客气得近乎诡异。那“故人之物”的询问,更是直指核心。
顾慎从屏风后转出,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紧锁:“香气是江南常见的脂粉香,无异常。字迹…确实像。但他们来得太快,对我们落脚点了如指掌,绝非寻常。”
“而且,他特意提了‘故人之物’。”我补充道,拿出那枚玉扣,“是在暗示这个?”
顾慎将请柬翻来覆去看,又对着灯光照了照,忽然,他目光一凝,手指在请柬背面的右下角边缘,轻轻捻了捻。
“这里…似乎有夹层?”他小心地尝试撕开那看似一体、实则略微厚实的洒金笺边缘。
“嘶啦”一声极轻的响,纸张分开,里面竟真的藏着一张更薄、更小的素白笺纸!
我们连忙将小笺取出。上面用与桃花笺、路线图一模一样的、娟秀灵动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知微,莫信来人,莫入听雨阁。”
“明日辰时,城南土地庙,有人等你。”
“出示玉扣即可。”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
但字迹,与桃花笺、路线图,与请柬正面的“秦晚”署名,虽有相似,神韵却截然不同!这藏起来的字迹,更加自然飘逸,带着一种关切和急迫。而请柬正面的字,则工整端丽,更像是一种…模仿或掩饰!
我和顾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两份笔迹!两方信息!
听雨阁的“秦晚”送来光明正大的请柬,邀我午时赴约。
而藏在请柬夹层里的神秘人,却警告我“莫信来人,莫入听雨阁”,约我辰时去城南土地庙,并以玉扣为信。
谁真?谁假?听雨阁里,是否有两个“秦晚”?还是说,有人冒充了秦晚的名义?
“这局…越来越有意思了。”顾慎将小笺仔细收好,眼神锐利如刀,“对方知道我们会检查请柬,特意将真正的警示藏于夹层。而明面上的请柬,或许是个试探,也或许…是个陷阱。”
“明日辰时,土地庙,去吗?”我问。
顾慎沉吟片刻:“去。但要加倍小心。我与你同去,但需隐匿行踪。对方指定你‘出示玉扣’,显然是要确认你的身份。届时你看我手势行事。至于午时的听雨阁之约…”他冷笑一声,“先晾着。看看这位‘秦娘子’,还有什么后招。”
夜色更深,庄园重归寂静。但我和顾慎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
听雨阁,秦晚,玉扣,土地庙…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精通前朝禁术、手握鬼面铜钱的“先生”…
金陵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
明日辰时,土地庙。
或许,就能揭开第一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