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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出发前夜,桃花庵的邀约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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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一,戌时。静思堂西厢。
夜色浓稠,雪后初晴的月光惨淡地洒在静思堂荒芜的庭院里。李嬷嬷的尸身和那枚鬼面铜钱带来的恐慌尚未完全散去,整个静思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中,连巡夜太监的脚步声都比平日更轻、更快。
我被临时换到了东厢,看守的嬷嬷也换了两个生面孔,年纪更轻,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惊悸,对我不再是寸步不离的监视,反而有些刻意保持距离,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不祥。
左肩的伤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疼痛稍缓,但离痊愈还差得远。我靠在床头,就着昏黄的油灯,看着手里刚刚收到的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小、用寻常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就在晚膳后不久,由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偷偷塞进我房里的,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就走。
我拆开蓝布,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套半旧的、浆洗发白的粗布衣裙,颜色是最不起眼的灰褐色,尺寸似乎与我相仿。料子粗糙,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手绘的、极其详尽的金陵路线图。从京城出发,走哪条官道,过哪些城镇,在哪里歇脚,甚至标注了几处可能有危险或适合绕行的小路,都写得清清楚楚。绘图笔法细腻,标注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素笺。展开,上面用同样的娟秀字迹,写着一行字:
“知微侄女,金陵水深,听雨阁非善地。欲见真相,三月初三,鸡鸣寺后山,桃花庵。独自来。”
没有落款。只在笺纸右下角,用朱砂,极精细地画了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桃花。桃花画得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花瓣细微的纹路,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动的灵气。
知微侄女?
叫我侄女?这写信人是谁?是那个“秦娘子”?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又怎么知道我们即将前往金陵,目标是听雨阁?还特意警告“听雨阁非善地”?
三月初三,桃花庵,独自来。
现在才正月初十,距离三月初三还有一个多月。这是约定,还是陷阱?她似乎很笃定我们那时会在金陵,且能脱身去鸡鸣寺。
我盯着那朵朱砂桃花,心底疑窦丛生。这突如其来的神秘邀约,与林暮血书、鬼面铜钱、李嬷嬷之死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就迷雾重重的金陵之行,更加诡谲难测。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引路太监安排给我送安神汤的小宫女。她低着头,将药碗放在桌上,快速瞥了我手中的东西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用极低的声音匆匆道:“姑娘,顾大人让递句话:马车有异,小心饮食。明日辰时,西华门外柳树下,见青色篷车即上,勿问勿言。”
说完,她不等我反应,立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马车有异?小心饮食?
我心头一紧。顾慎在检查明日出发的马车?发现了什么?是陛下安排的车马有问题,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我端起那碗安神汤,凑到鼻端仔细闻了闻。是正常的药材气味。但我现在对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心怀警惕。我将汤药缓缓倒入床边一盆半枯的盆景泥土中,只留下空碗在桌上。
然后,我将灰布衣裙、路线图和桃花笺重新包好,塞进枕头下面。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皇帝的审视,林暮的血书,李嬷嬷诡异的死,神秘的桃花笺,顾慎的警告…
这宫廷,就像一个巨大的、布满机关的盒子,你以为打开了一层,下面却还有更深的黑暗和更锋利的刀刃。而我们,正在被无形的手,推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境地。
就在我思绪纷乱之际,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又很快被夜风吞没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又像是…弓弩发射的声响?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掠风的窸窣声,从屋顶一闪而过,迅速远去。
我猛地坐起,侧耳倾听。外面恢复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我悄悄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庭院里月光清冷,树影婆娑,空无一人。但在我窗户斜对面的墙角阴影里,似乎…多了一小团比夜色更深的模糊轮廓。
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那轮廓…像是一个人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谁?巡夜的太监?不,位置不对,姿态也不对。
我正犹豫是否要出声询问或示警,那团黑影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痛苦的呻吟。然后,一只手勉强抬起,朝我窗户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艰难地指了指我,再指指她自己,最后,手掌摊开,向下按了按——意思是:别出声,是我,躲好。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那只手,手指纤细,戴着个普通的银戒指。是女人。而且,这手势…是宫里人常用的暗号。
是谁?为什么受伤躲在这里?她在向我示警?让我躲好?躲什么?
不等我想明白,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巡夜小队!他们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墙角的黑影明显瑟缩了一下,努力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进阴影里。
我心跳如鼓。如果她被巡夜的发现,会怎么样?如果她真是向我示警的人…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决定。我迅速退回床边,从枕下摸出那套灰布衣裙,又抓起桌上那个空药碗,然后快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对着外面用惊慌失措的语气低喊:“来人!有老鼠!好大的老鼠!跑到我房里了!”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刚刚走近的巡夜小队立刻被吸引,快步朝我这边走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领头的小太监提着灯笼问。
“有、有老鼠!从窗户窜进来的!吓死我了!”我拍着心口,装作受惊的样子,将空药碗“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同时身体向外挪了半步,恰好用身体和房门挡住了看向墙角的视线。
“姑娘莫怕,奴婢们这就看看。”小太监示意其他人进屋查看,他自己则提着灯笼在门口照了照。
借着灯笼光和我的遮挡,墙角那片阴影似乎更暗了些,那团黑影仿佛与墙壁融为了一体,巡夜太监的灯光匆匆扫过,并未停留。
“许是从旧窗缝钻进来的野物,惊扰姑娘了。奴婢们这就把碎片收拾了,姑娘早些安歇吧。”小太监没发现异常,安抚了几句,带着人收拾了碎片,又例行公事地在院里转了转,便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松了口气,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我再次悄悄挪到窗边,看向那个墙角。
阴影里空空如也。那团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有冰冷的地面上,似乎留下了一小滩颜色比夜色更深的、不易察觉的湿痕。
是血吗?
她是谁?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向我示警?又为什么能在我引开巡夜时悄无声息地离开?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但至少,她似乎没有恶意。
我重新躺回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灰布衣裙口袋里摸出来的、硬硬的小东西——那是在我抖动衣裙时,从内衬夹缝里掉出来的。不是铜钱,是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温润莹白的羊脂玉扣,形状像一弯新月,上面用极细的金丝,嵌着一个篆体的“沅”字。
阿沅。我的小名。
这灰布衣裙…是特意为我准备的。连我贴身的玉扣和名字都知晓。
那个画桃花的女人,和送衣服的人,是同一个人吗?她到底是谁?和我,和我的身世,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辰时初。西华门外。
我换上了那套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外面罩了件宫里准备的素色斗篷,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药物。左肩的伤仍隐隐作痛,但我尽量表现得行动自如。
西华门外行人稀少,只有几辆等候的马车。我一眼就看到了柳树下那辆青布篷车,样式普通,驾车的车夫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我按昨晚小宫女的话,没有多问,径直走过去,拉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顾慎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布直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的灰布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平静,只低声道:“坐稳,这就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宫门,汇入京城清晨的街市。
直到马车出了城门,走上官道,顾慎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窗外。他看起来比昨日在乾元殿时更加疲惫,眼下的青黑浓重,嘴唇的淡紫色也未褪去。
“你的伤…”我忍不住低声问。
“无碍。”他简短道,目光转向我,“昨夜,静思堂可还平静?”
我想起那神秘的桃花笺、墙角的黑影和玉扣,犹豫了一下,只道:“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有套衣服,一张金陵路线图,还有一张纸条,约我三月初三独自去金陵鸡鸣寺后山的桃花庵。署名…是一朵朱砂画的桃花。”
顾慎眼神一凝:“桃花?纸条呢?”
我摇头:“烧了。衣服和地图在。”我将灰布衣裙和地图递给他看,略去了那枚玉扣。
顾慎仔细看了看衣裙和地图,尤其是地图上娟秀的标注,眉头紧锁:“这字迹…似乎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桃花庵…鸡鸣寺后山…”他沉吟片刻,“对方似乎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且刻意避开听雨阁。是敌是友,难辨。但既有所约,届时…我陪你去。”
“纸条上说独自来。”我提醒。
“暗中跟随。”顾慎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安全要紧。至于这衣服…”他掂了掂那灰布衣裙,目光锐利,“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匀称,是极好的手艺。送你此衣之人,对你身形甚是了解。而且…”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特殊的熏香,不是宫中常用之物,倒像是…江南一带寺庙或庵堂里常用的那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花草的气息。”
桃花庵…庵堂…熏香…这一切,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你昨晚说马车有异?”我换了个话题。
顾慎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陛下安排的马车,夹层里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已经干涸,但依然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混合着草木灰烬和…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甜香。
是血竭符灰!和太后“安神汤”里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丝甜香。
“这是什么?”我心中骇然。
“掺了‘梦甜萝’花粉的血竭符灰。”顾慎声音冰冷,“‘梦甜萝’产自南疆,其花粉有极强的致幻和削弱意志之效,久闻会令人精神涣散,产生幻觉,最终昏睡不醒。若在密闭车厢内长时间吸入,后果不堪设想。这分量,足够我们到金陵之前,变成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有人想让我们在路上就神智尽失!是谁?陛下安排车马的人?还是能接触到车马的其他人?
“那这辆车…”
“我连夜调换了。现在这辆,是我让顾家暗卫准备的,检查过无数遍,绝对干净。车夫也是自己人。”顾慎将油纸包重新收好,眼神凌厉,“对方手眼通天,不仅能在天牢灭口,还能在陛下安排的车马上做手脚。我们此行,须万分小心。饮食、饮水、甚至沿途歇息,都需仔细查验。”
我点了点头,心情更加沉重。本以为离开皇宫是暂时脱险,没想到杀机早已如影随形,甚至可能在我们出发前就已布下。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将巍峨的京城渐渐抛在身后。前方,是漫长而未知的旅程,是迷雾重重的金陵,是神秘的桃花庵和听雨阁,是隐藏在暗处的“先生”和诡异的铜钱信物,还有我扑朔迷离的身世之谜。
顾慎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小憩,但我知道他一定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放在膝上的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左手袖口——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残雪,手不自觉地在怀中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温润的、刻着“沅”字的月牙玉扣。
阿沅…
送我衣服和玉扣的人,画桃花的女人,约我去桃花庵…她和我,和“阿沅”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关联?
马车颠簸,载着我们,驶向南方,驶向那片被重重迷雾和未知危险笼罩的…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