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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忆 原来都忘记 ...

  •   任子仲是个极好的人,徐如月在见他的第一面就知道。

      彼时父亲已早应了国公府提亲,对徐家而言,这无疑是高攀的婚事。而偏偏她这个准新娘,躲在娘亲故乡,三番五次推辞了国公府相看。

      老夫人早已动了火气,隐隐有退婚之意时,她才姗姗来迟。面对老夫人的言语敲打,是任子仲隔着屏风,温和的替她解围。

      如沐春风的感觉,让她生出仿若未曾离开那院落的错觉,她便彻底应下了这桩婚事。

      婚后任子仲更是体贴非常,凡她不愿或为难的地方,从不曾勉强。

      今夜亦然。

      徐如月僵着身子,把手抽回来时,便听到他略含歉意的声音:

      “抱歉。”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是她拒绝了他,反倒是任子仲不问缘由的道歉,徐如月动动嘴角,“我近来,实在不适。”

      任子仲平躺着睁眼,嗓音尚带着沙哑,“是我忘记你才刚喝过药,实为我之过。”

      徐如月沉默,已无困意。

      为缓解眼下尴尬的气氛,也为转移注意,任子仲吞咽了下,闲谈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今日大事——太子殿下身上。

      “往日里只是听说殿下容姿非凡,今日一见才觉何为天家气度,难怪年纪轻轻便能稳坐东宫三载。听闻殿下与早逝的先皇后极为相像,陛下也偏爱的紧。”

      对她而言,太子是个完全陌生的存在,徐如月安静的听着。

      “未承爵之前,我无缘面见太子殿下,只听父亲常赞叹。他早些年体弱,陛下便命他随太傅在东宫好生学习,又忧心朝堂之人教的过于固化,还延请了大儒董升做其先生。”

      董升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却不为朝堂所用,受天下学子仰慕,但亲收之徒寥寥,太子殿下便是其中之一。

      徐如月半低着眉眼,想起曾看过的董升手稿。

      心绪已平复下来,任子仲嗓音越发缓而轻,“不过尊贵为太子殿下,也不过肉体凡胎,听说他半年前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似乎忘却了很多事情。”

      “大病?”徐如月翻身,“忘记了什么?”

      她动作有些急切,任子仲好笑,“事关太子安危,如此秘辛,必然被东宫隐瞒。只听说是忘记了些无关痛痒的人和事。”

      拢了拢自她肩头滑落的被子,任子仲合眼,“曲水宴献礼之事,可有决定了?”

      “嗯。”徐如月低应了声。

      “不必过于担心,你行事妥帖,殿下也不会无故刁难我国公府。”任子仲宽慰道,“早些睡吧。”

      吹灭了蜡烛,徐如月望着黑漆的房梁,怪不得他没有认出她,还高高兴兴给了赏赐。

      原来是忘记了。

      这对眼下的徐如月而言,是最好的事情,她的荒唐一梦不会被人揭穿,名声不会有损,还能安安稳稳当她的国公夫人。否则将太子殿下始乱终弃,她便是死上十次也不够的。

      徐如月合该高兴的,她闭上眼,却鬼使神差的不断回想着任子仲无心的“无关痛痒”四个字。

      他当真都忘记了吗?

      夜间起了凉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任子仲早已睡去,那些白日里被压抑控制的思绪翻飞起来,徐如月想起了从前。

      ——

      会州一处不起眼的山脚下。

      秋雨一场比一场寒冷,徐如月手捧着一筐果子,在沾染露气的早上站在隔壁门前,时不时勾头弯腰,把指尖拢在一处哈口气暖和下。

      自从听说隔壁来了位惊为天人的美貌郎君后,她便日日守在门前,盼着能见上一次。

      起初还有周围其他家的女子一同和她侯着,但这扇门一直没开过,等上整整一日也见不到人,前来凑热闹的女子们就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只有她一人执着。

      徐如月跺跺有些发麻的脚,门吱呀打开一条缝,模样清秀的小侍从探出头来,“姑娘,你怎么又来了,我家公子不见客的。”

      “嗯,没事,我就随便等等。”徐如月也不在意,摆摆手冲他微笑。

      侍从莫名看了她两眼,摇摇头,缩回去了。

      门没关严实,露出的小缝摇摇晃晃,能窥见里面有株繁茂的树。料想今日也不会见到人了,徐如月拿出个果子,在身上擦了下后咬下一口。

      忍过皮的酸涩后,清甜的果香在口腔蔓延开,徐如月啃的有滋有味,望着摇晃的树叶发起呆来。

      若是京城中与她相识之人,见她如此模样,必然要惊掉下巴。将循规蹈矩刻在骨子里的世家小姐典范,也会如山野村妇一样吃果子,守在不相识的男子门前等见面。

      风过,徐如月闻到凉气,忍不住一手举着果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怀里抱着的果子没拿稳,洒了一地。吸吸鼻子,徐如月把手里没吃完的直接塞进嘴里,蹲下来往筐里捡。

      一颗咕噜噜往前滚了,徐如月勾着身子追上去,偏生卡在了门槛前停下。

      没等她走近,一双袖长白净的手便从门内伸出来,拈起果子递给他。

      有些人只是露出手,便能想象到他艳绝的骨相,徐如月盯着他手腕内极淡的一颗小痣,眨眨眼缓缓抬头。

      素衣白衫的清俊男子,眉眼疏阔,莹白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如星子,气度清冷,仿若天人,蹲在门后偏头瞧她。方才露头的侍从毕恭毕敬站在他身后,眼睛却忍不住打量她。

      徐如月看的呆住。比较男子如空山疏远淡漠的姿态,她便显得有些狼狈。

      停在空中的手顿了顿,见她没反应,裴渊立起身,好整以暇睨她。“姑娘,你这是作何?”

      声音也好听!徐如月眼睛都亮了,此前在京城也不是没见过气度不凡的公子,可今日见他,才知都是庸俗之辈。她囫囵吞下嘴巴里的果子,站起后仿若还闻到了他身上的熏香味。

      “她们说错了。”

      裴渊不解其意,挑眉不语。

      他是在自己刚来的第二日就搬来的,徐如月当时没撞见他,只听见了他的姑娘们说他俊美如仙人。他身上的香味似有似无,用心去闻就消失,看向他时又冒出来。

      被礼教匡久了的人骤然没了束缚,就和被放出笼子只会乱窜的鸟一样,徐如月有些迷迷糊糊的肆无忌惮,“你不是像仙子,你就是仙子。"

      裴渊的表情僵住,清冷的面容像是裂了一瞬。身后的胡杉更是惊骇又敬佩的看向她。

      徐如月还往前凑近了一步,“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裴渊短暂怔忪过后,眉眼压下,不欲同她多言般转身,“胡杉,关门送客。"

      "公子,我是真心的!“徐如月扒着门扇,盯着他背影嚷,”我明日再来见你。我叫月娘,你呢?“

      哐啷一声门响,隔绝了她的视线和声音。

      胡杉心有戚戚的追上自家公子,“这山野的女子,实在是大胆,倘若在京中,安敢有人对您如此不敬?”

      裴渊却没有多生气,掌中还握着一枚果子,用指腹揩干净了。“她不像是真的专门来看我的。”

      比较此前蹲守门前想目睹他容颜的姑娘,她显得太安静和平淡,仿佛只是找个事情打发时间罢了。

      胡杉不懂是怎么看出来的,跟在后面问,“那明日,公子见她吗?”

      裴渊面无表情的扫了他眼,把手中的果子丢给他。

      胡衫忙懊恼的拍拍嘴,他也是昏头了,自家公子什么身份,干嘛认识个不重要的村妇。

      留恋的在门口又立了立,徐如月才不舍的回去。她所住的是外祖留下的房产,家中的人都走了,仆役也遣散了,如今只她一人住。

      是以半夜发起烧来时,她周围也没旁人照顾。

      拥着被子,徐如月昏昏沉沉睡了很久,通身发热,身体重的像灌了铅。她似乎梦到了娘亲,牵着她的手,含笑一遍又一遍叮嘱:

      “月儿,娘亲出生普通,你一定要争气懂事,乖巧听话。”

      “月儿,你怎么能顶撞夫子,身为女子你必须恪守规矩,决不能行差踏错!”

      “月儿,爹爹不容易,你要听他的安排,忍受委屈,以大局为重。”

      一声声的要听话,要忍耐,像是绳索一般,一圈圈绕着她。

      “姑娘,醒醒!”

      有什么人在摇她的胳膊,徐如月被摇的心烦,用尽力气睁开沉重的眼皮,“干嘛!”入目却是张赏心悦目的脸。

      裴渊未说什么,胡杉已端着一盆凉水前来,“公子,水来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额头上放着一块冰凉湿布。

      裴渊拿过重新在水中洗过,动作顿了一下,将布子递给她。

      胡杉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公子?”开口发现嗓子哑,徐如月拧眉把叠好的软布重新放在额头,冰凉感让她舒适不少,眯眼瞧着窗外已是正午时分。

      瞧了眼胡杉,裴渊起身坐远了些,“姑娘,你昏迷了半日。”

      胡杉倒了杯水,上前递过来。

      徐如月没力气,伸手够了几次,也没把那杯水接稳当。

      裴渊看不过眼,只好替她端好杯子,又递近了一些。

      不想徐如月却会错了意,以为他要喂她,撑起身子低头。杯子不大,他手指的位置离杯口也不远,徐如月柔软的双唇自然而然的贴在了他指尖。

      胡杉面色剧变,惊恐的去打量自己公子。

      裴渊更是惊讶的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的要躲开,手指移动,水就晃动在她嘴边,徐如月刚喝上,不满的哼了声。

      他还真停住了。

      喝够了水,徐如月满足的重新躺下,周身舒畅了许多。

      僵持着方才的动作,裴渊目光紧锁在她唇角未干的水渍上,眉心蹙了又蹙。

      真是大胆又放肆!

      还是胡杉反应快,忙接过空杯子,以倾佩的眼神瞧着床榻上一无所知的徐如月。

      缓了些精神,徐如月欲要好好道谢,偏转视线却先瞧见了他微红的耳尖。

      “咦?”她惊奇出声,裴渊低头,表情算不上自然,那抹红意就更明显。徐如月便动了旁的心思,“公子是如何得知我生病的?”

      裴渊没想回答,甚至为自己偶发的善心感到懊恼,他板脸起身。“胡杉已为你叫了大夫,很快就到。”

      徐如月才不准他将话题转移,弯着眼笑,“莫不是公子等了我一早上,不见我来,便心中起疑,前来查看才发现的?”

      “你!”裴渊拂袖欲走,红晕却顺着耳尖滑到了面上,“姑娘名声清白,不该如此乱语。”

      再也忍不住,徐如月把头埋进枕头里,低低笑起来。

      越发被她笑出了些恼意,裴渊是当真想走了。

      余光瞥到,徐如月眼疾手快拉住他袖子,“别!公子,我不胡说了。”

      她蠕动嘴角,又小声嘟囔:“我是日日早上去你门口吃闭门羹吹冷风,才伤寒的,你不能不管我。”

      胡杉暗道声好没道理!

      裴渊没回头,微叹了口气,把袖子往回拽。

      徐如月忙捏的更紧,梦中娘亲的话言犹在耳,额头也昏沉,她此刻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娘……前些日子死了。”

      裴渊停下,将信将疑的回头,看见她抿唇缩在被子里,额头上的布歪歪扭扭遮住她一半的脸,更显下巴瘦削,面色潮红,一副可怜相。

      徐如月蜷紧手指,眼中蒙着薄薄雾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有酸涩苦意。“我方才梦到了她,若你走了,我便只会想她,徒惹悲愁。”

      美人含泪,是谁都该心生怜悯的,徐如月掌心却骤然一空,他还是把袖子抽了回去。

      裴渊静静看了她片刻,转身而去。

      唇角漫上抹苦笑,徐如月吸气合眼,仙子既走,她还是再睡一觉的好。

      忽的,额头上湿布被人拿走,徐如月将要睁眼,一条柔软的棉布就重新罩了下来,一并盖住她的眼睛。

      “莫要乱动。”裴渊的声音传入耳中。

      棉布下,徐如月愣了愣,而后安心的闭眼,她循着声音的位置,探手摸到他衣袖,再次攥紧。

      这郎君,美貌便也罢了,真不该如此心软。

      低头瞧着她攥着他衣服的手,裴渊眉手指抬起又落下,终归还是装没看见。

      目睹全程的胡杉默默退下去迎大夫,他再也不敢小瞧那山野女子了,自家公子连同龄女子都不认识几个,哪里见过这种手段!

      胡杉心里隐隐有些发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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