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雨夜 “明明,玩 ...
-
湿润的空气黏腻,青草被打湿后混杂着土腥味,雷声阵阵,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瓦当砸下来,在地上积聚的水洼中溅起一朵小水花。
盛夏的第一场雨,连绵下了三日。
徐如月就三日没出院子,她坐在窗边,侧耳听雨声,手中理着玉白的丝线。
延绵不断的雨像是自天垂下的纱幔,隔绝多余的打扰,也难得能让她喘口气。
雨滴落在各处的声音是不一样的,砸在地上沉重生硬,掉在树叶中哗哗作响,融进水中清脆四溅,落在伞上——
徐如月抬眸,青媛撑着伞跑进来,怀里抱着几个账册似的本子,到檐下收了伞放在门外,抖落着衣袖上的水进门。
“小姐,我回来了。”青媛冲她笑着。
结疤的手上已有些痒,纱布都拆了,徐如月没忍住蹭了蹭掌心。“你这两日忙什么呢?”
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想安静几日的念头,下雨这几天似乎大家都很忙,任子仲忙着官署里的事,胡老夫人也不好差使她,就连青媛都有事做。
瞧见了她手上的动作,青媛忙过来拉起她的手,“该上药了小姐,可不能蹭破了疤。”
“我做的事情马上就完了,等会小姐就知道了。”青媛为她涂着药,眼睛扫到桌上的丝线,“小姐想做女红?”
尚在闺房的时候,小姐的德容言功都是极佳的,时不时会绣些帕子、香囊、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儿。之前又是曲水宴又是去南山,已许久未做了。
冰凉的感觉在手掌心漫开,徐如月低垂眼,等这些痂落了,手就彻底好了。“方才看到,闲来无事理一理。”
线这东西像是会自己打结,若是不理好,再过上几日就缠绕成一团。
为她涂好药,青媛又一同把各色的线都理好,又往香炉里添了一把香料,就坐在另旁的桌子上看自己带来的本子。
浅淡的梨花香氤氲开,雨天里,香味像是被打湿,沾染到人衣袖上。
青媛看的极为认真,时不时停下来写写画画,口中默念着什么。
徐如月反而无所事事起来,她身子往后靠在软垫上。听着细碎雨声,交杂着青媛偶尔的低语。
四下再没有别的声音,徐如月脑袋越来越低,身子越来越重,最后竟靠过去缓慢闭上眼。
思绪纷飞——
会州的雨要比京城更多,入冬之前,难得有大晴天。
一场雨后,天放晴漫天红霞,如此好光景,徐如月却对着紧闭的门面面相觑。
她手中还拎着一筐梨子,徐如月不死心的继续拍门。“郎君,是我错了,我不该随便应了林阿哥,跟他去摘山楂。”
这样道歉求饶的话,徐如月已车轱辘似的来回说了好多,她贴耳在门边,费力的听了又听,里面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都在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饶是穿了围着毛边的短袄,此刻也难免觉得腿脚冷的发麻。
这是裴渊第一次冲她如此生气。
可也生的太久了!徐如月愤愤掏出一个梨吃,脆甜的汁水先冰得她直咧嘴,立刻就想起了与他初相识时也这般受过委屈。
徐如月没了吃梨的兴致,皱眉瞧着眼前紧闭的门扉。“郎君,你不愿,我以后都不同林阿哥他们玩了,可好?”
还是没个响动。
柳眉一竖,被压制已久的不耐顿时从心底反扑,徐如月看向还打算给他赔罪的梨子。
她到这里同他玩耍一场,本就为的是随心所欲,徐如月转动手腕,猛地把自己没吃完的梨子越过院墙丢了进去。
顿觉解气,徐如月又接连扔了好几个梨子进去,她拍拍手掌,叉腰冲门里嚷:“我已经哄过郎君了,郎君气性太大。”
“你太麻烦,一点都不好玩!”
她如今也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山下的阿妹邀她去看新生的羊羔,溪边的花花叫她去烤地瓜吃,还有林阿哥,林阿哥会捉螃蟹。
哪一桩事不比在这吃闭门羹强。
打定主意,徐如月转身就走,挨家挨户的去拜访朋友。
她现在也适应了走乡村小路,不再似京城步步拘束,东摘一朵小花,西踩一片叶子,晃晃悠悠的往山下去。
新生的羔羊洁白如雪,阿妹家的羔子瘦弱,她爹娘怕它捱不过冷天,抱在房子里养,还挤羊奶罐在瓶子里喂它。徐如月也喂了,羊羔闭着眼,连她的手指一起舔,湿湿热热的,她新奇又喜欢。
阿花的烤地瓜也好吃,从灰堆里扒出来热的直烫手,咬一口,嘴整圈都黑了,可是又甜又糯,比她京城中吃过所有精致的糕点都好吃。
更不用说林阿哥,徐如月都想不通,他们怎么会有那样锐利的眼神和迅捷的动作,没多久就能捉出那般多螃蟹。
桩桩件件都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徐如月玩的高兴,等最后要回家的时候,月亮都高挂了。
没有人再训诫她不是闺秀,徐如月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游耍一天后闲散回家。
她自由自在哼着小调,踩着影子往回走,忽的一片黄澄澄的光出现在眼前,徐如月仰头,蓦地愣住。
路的尽头,裴渊站在高挂的灯笼下,身后门扉洞开,他不知何时看到的她,目光悠长的落在她脸上。
心紧了一下,徐如月不觉加快脚步,他的面容越发清晰。
不知在寒风中站了多久,他面色有些发青,却依旧是好看的,暖黄的光打在他脸上,那些冷厉的线条都柔和了,从美得让人心惊肉跳的仙子,变成了柔得让人想扑进怀里的仙子。
徐如月顿时就想,她应该立刻把他扑进门去,将门关死,不准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看到他如此模样。
但真到了他面前,徐如月却局促的停下,低头搅动着手指——她想到了自己丢进去的梨子,还是吃剩下的。
真是对仙子的亵渎。
望着她心虚的模样,裴渊率先开口,“明明,玩好了吗?”
想起他们还在闹别扭,徐如月梗着脖子。“当然好玩。”从羊羔子到螃蟹子,谁不好玩。
定定的看了她许久,直到一阵风过,她瑟缩了下脖子,裴渊就发现自己原本责怪教训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胡杉或许说得对,他在她面前根本当不了太子殿下,一点架子都端不起来。
那些发现她和旁的男子玩耍的愤怒,发现她认错都没耐心的委屈,以及被冷落后的失落,此刻从裴渊口中只能悠悠的化作一句:
“明明,你太没良心。”
错愕抬头,徐如月小心的观察他的神情后,猛地扑进了他怀里,她胳膊抱在他脖子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给他。
若是往常,裴渊早顾及着大庭广众推开她了,可此刻他只是顺从的弯下腰,环住她后,竟也失而复得般松懈下来。
“我好想你。”徐如月缩在他颈窝里深深闭眼,“我一整天都很想你。”
无论是羊羔、地瓜、还是螃蟹,她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这样好玩的事情,郎君在就好了。
徐如月听到他笑了笑,也不好意思的跟着笑起来,小声道歉。“是我不好。”
抚摸她的头发,裴渊:“不怪你。”
徐如月是最会对他得寸进尺的,“可我总会再犯错,再惹你生气了,我该怎么办?”
裴渊无奈,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明明最擅长做什么?”
“我最擅长?”徐如月从他怀里钻出来,洋洋自得掰手指,“我会的可多了,写字画画、下棋弹琴都不错,念书也还行,要说最擅长,绣花算吧。”
她自小就能坐得住,碰巧幼时教她女红的先生最温柔,她也就发自内心的兴趣多些。
裴渊注视着她的表情,眼睛也微微笑着,“那下次,你就送我一件你最擅长的绣品,不妨大小。”
徐如月奇怪,“既是我道歉,为何要是我最擅长的?”
不该是她最不熟悉最不喜欢的事情,来惩罚她吗?
裴渊好笑,挑起眉,“我怕明明没耐心。”
顿时红了脸,徐如月又想起来她泄愤的梨子,别开羞红的脸,可又忍不住,也扑哧一声笑开来。
“小姐。”
“小姐?”
徐如月睁眼,雨声早停了,青媛不知何时到的她面前。
她急切的往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国公府内她的院子。
青媛疑惑的看她,“小姐做了什么梦,醒来都还在笑?”
茫然的伸出手抚上自己面颊,她嘴角是上扬的,脸上的肉是鼓起的,是个真切的笑。
徐如月缓缓扯下唇角,雨天太闷了,胸口都憋的要喘不上气。
她说:“我想到了想要新做的绣样,高兴,就笑了。”
“就这样的小事?”青媛笑着,扬一扬她手中的本子,“那小姐听了我说的,不一定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急于表现她这几日忙碌的成果,青媛不卖关子,把账本摊开到她面前。
“小姐,我这几日挨个清算了,从你的嫁妆,到你和我月例攒下的钱,再算上各处的赏赐。”
青媛舔舔唇角,“总之就是,如今与徐家和任家都没关系的,独属于你的钱,能有这么多。”
青媛把能变现的,都按市面上正常的价算了。
本没当回事,可徐如月看到最后的数字,再听完青媛说的这些,也忍不住低呼:“这么多?”
重重点头,青媛的眼中也是掩不住的兴奋,“是啊小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够我们衣食无忧过完此生了。”
徐如月手里确实现银很少,但她各种物件多,包括胡老夫人刚赐下的赏赐,只要能变卖了,就是钱。
“小姐,我会悄悄的办,慢慢的办,定能给你存下银两。”
握住她的手,青媛仰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认真,“不管是什么境遇,我们都有底气。”
眸光微动,徐如月心中是说不出的震惊与感动,她心知肚明青媛为何突然作如此打算。泪珠顺着面庞砸下来,徐如月抱住青媛,忍不住哽咽。
“傻丫头。”
青媛含泪笑着摇摇头,伏在她肩头,和小时候一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