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应岁禾

16、恩人 裴渊心想，

　　胡杉望着闭目不言的裴渊，缩在马车一角里，皱起脸颊再三在心里告诫自己——

　　话多惹人烦，话多惹人烦，话多……“殿下，徐小姐说她是为何离开的？”

　　掀开眼，裴渊不凉不淡的瞥他，目光落在徐如月方才坐过的位置。

　　“说是她父亲，诱之以荣华富贵，迫之以家族荣辱。”

　　胡杉眨着眼等了等，见真没有后文，一拍大腿。“就这些？”

　　“这徐小姐连真实原因都不肯告知，也太不把您当回事了！”

　　自那日抓到活口，殿下就顺藤摸瓜查出了许多事，不少还是他胡杉跑的腿呢。今日蹲到她要走，紧赶慢赶追上来，殿下就是想亲口问一问她，没想到连句实话都没有，胡杉忍不住义愤填膺。

　　“枉费您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还替她遮掩！”

　　胡杉喋喋不休的声音绕耳，裴渊垂眸，摊开自己的手掌。就在方才，她还听话的趴在他怀里，像是收了爪子的猫。

　　若是他抬起手，在鼻尖细密的闻，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清甜的熏香。

　　裴渊蹙眉，回去定要找皂角香胰，多洗两遍手。

　　正如胡杉所言，他几乎查明了半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揣着答案来问她的，就是想看她会不会对他说真话。

　　倘若她说了——

　　裴渊微微怔忪，他原本的设想是，如若她说了实话，他就体谅她的苦衷，或许真的会放过她。

　　可她偏偏没说。

　　裴渊缓缓抬起手指，眯眼放在自己鼻尖，恍惚又忆起那柔软细腻的触感。

　　错了，即便她说了实话，他也不会放过她。在她妄图扮作以前亲密姿态，来讨他可怜的时候，他就不会再放过她了。

　　那残留的气味像是一条条丝线，将她缠着绕着绑在他念头里，又顺着呼吸融进他骨血里。裴渊心想，这不是她故意的吗？

　　她故意要他想起以前，记起她如何伏在他身上，挑逗他的念头，像是个狡黠的狐狸，非要看看他失控的模样。

　　她故意要留下味道，让他去嗅闻，去留恋，去渴求。

　　再故作人妇的模样，扳起一张陌生面孔，据他千里之外。

　　是她故意，逼迫着他那些贪恋扭曲成怨恨，要滔天灭地的淹没她。

　　“她不爱您，自然不敢信您，也就不会坦诚了。”

　　裴渊方回神，就听到胡杉这句话。

　　胡杉仍作心酸的捂着脸，“殿下，要不就此算了吧。您这般尊贵的人，是爱是恨都不该落在她这种不值的人身上。”

　　裴渊凝眸，冷冷瞧着这个作死的太监，“好啊。”

　　本以为这句随口规劝又要打水漂，谁知殿下竟应了，胡杉嘿地笑着转头，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垮了脸。心里一个劲哀嚎，要死要死要死。

　　“孤的怨恨总得有人受，不是她就是你。”

　　“先拔了你这多嘴的舌头，如何？”

　　胡杉呜的一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惊恐的张着，声音含糊求饶。“殿下，您这般尊贵的人，是爱是恨都只有徐小姐承受得起。”

　　话音还没落下，胡杉的屁股就被狠狠一踹，他翻滚着掉下车来，连哼也不敢哼一声，忙不迭爬起来小跑着追上马车。

　　自此后，东宫太子最亲近的胡内侍苦着脸在掖庭干了三日活，才重新出现在太子身侧。

　　——

　　站在胡老夫人院门前，徐如月深吸口气，脚步由不得缓了又缓，游丝般的檀香窜入鼻尖，让人喘不上气。

　　惹了一遭祸事回来，哪怕她是受害者，也必会被好一阵挑理。徐如月只盼着，胡老夫人如何罚她，也莫要禁她的足。

　　“月儿，怎么了。”察觉到她的迟疑，任子仲回头关切，“可是哪里不适？”

　　徐如月摇了摇头，她心中明白，纵使任子仲再偏袒她，也没有男子会希望妻子和他母亲不睦。

　　女子嫁为人妻，就该忍让再忍让，最好和那不出气的佛像一样，不给丈夫添一点麻烦，更遑论让他在妻子与母亲之间两难。

　　所有刁难，她受着就是了。

　　掩下眼中多余的情绪，徐如月平静抬头看向在门口等候已久的嬷嬷。

　　“见过国公，夫人。”嬷嬷客气相迎，“老夫人已等候多时。”

　　颔首，徐如月跟在任子仲身后半步进去。

　　檀香更为浓郁，胡老夫人不知现在信奉的又是什么佛理，屋子里挂了不少未干的经文，几个丫鬟还在窗户边抄写。掀开珠帘，胡老夫人半靠在榻上转动佛珠。

　　“老夫人。”嬷嬷上前去附耳轻唤了一声，待她睁眼，执扇侧立在她身后。

　　“儿媳于南山寺祈福归来，特来拜见母亲。”徐如月跪倒，恭身见礼。

　　胡老夫人坐直了些，在徐徐香风中开口。“你这算什么祈福。”

　　果真是都知道了，徐如月不欲多加解释，只恭顺垂着头。“都是儿媳之过，请母亲责罚。”

　　胡老夫人哼了声，“我哪还敢罚你。”

　　“母亲。”任子仲忍不住出声，“月儿身上的伤都还没痊愈呢。”

　　横了眼自己儿子，胡老夫人松了口，“行了，起来吧。”

　　徐如月挑眉，不信她会这样轻易的放过自己，方一站直，就听她继续道：

　　“让你去听经祈福，都能惹进麻烦里去，必是你心本就不诚，佛祖才降下这一桩祸事。若按照我的意思，必定要你在佛堂跪上三日，抄百遍佛经。”

　　她这语气，似乎并不是真要罚她，徐如月心中更为讶异。

　　“行了。”胡老夫人似不耐的摆摆手，“怎么说你也是救太子殿下有功，回去歇着吧，若需大夫再诊治，只管去找人。”

　　徐如月猛然抬头，没听懂她何出此言，只见老夫人脸上好似真没有怒意，更像是无可奈何的憋闷。

　　任子仲也像是等这句话许久，胡老夫人话音刚一落下，他就带着徐如月往回走。

　　直到真出了院子，鼻尖再也没有那檀香味，脚踩在卵石路上，徐如月忍不住问出口：“母亲为何不降罪？”

　　夏日最盛的时候，合欢花开了，红绒绒的云一样飘在绿叶里。任子仲低头瞧她，一身清新素色，仿若又瘦了些，他难免心疼。

　　“殿下已遣人来告知过了，是他去南山寺治疗旧疾，不料遇歹人行凶，而你恰好路过叫了人相救，还害得你受伤。”

　　徐如月怔住，瞧着他不似作伪的神情，不由想起裴渊步步紧逼作弄她的样子。

　　跟在后面的青媛也猛地抬了下头，又赶忙低头遮掩自己惊讶的表情。

　　任子仲继续道：“你是为救太子殿下负伤，耽误了祈福，母亲自然不能怪你。只是月儿，遇到如此惊险之事，为何不修书给我？”

　　轻执起她包扎的手掌，任子仲难得露出不认可的神情，“你更不该还在南山寺停留，早些回府养伤才是。”

　　徐如月笑笑，将手抽回来。“不妨事的，本就只是些小伤，况且南山寺有净空大师，他本就是顶好的医者。”

　　眼下都明白了，怪不得胡老夫人轻轻放过，也怪不得任子仲见裴渊送她回来而不奇怪。

　　徐如月不得不承认，裴渊如此是帮了她大忙，胡老夫人不怪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没人会追问，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么惹上的麻烦，也就不会查探她做的事情。

　　可他明明那样恨她。

　　言谈间已走到徐如月院子前，任子仲看到她若有所思的神色，还是没忍住停下。

　　“月儿。”

　　徐如月茫然仰头。

　　“在府门前，太子殿下要你考虑的是什么？”

　　双眸忍不住放大，徐如月耳中嗡鸣，不觉吞咽口水。她好似又想起裴渊冷漠戏弄的语调，“明明，做我的情.妇吧。”

　　在她停顿的片刻，任子仲亦带着几分愧色解释，“我绝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如若你不想——”

　　“殿下原本想给我赏赐。”徐如月微微笑起，面不改色，“我拒绝了，所以殿下要我再好生考虑。”

　　原来如此，任子仲赞同点点头，“护卫殿下乃是臣子本分，自然不该要赏赐，月儿做的不错。”

　　徐如月牵牵唇角。

　　视线飘向她肩头，自从太子殿下驾临之后，府上的各种花草就多了许多，她一路走来不知哪沾上的花粉，斑斑点点的黄色粉末粘在衣上。

　　任子仲抬手去抹，粉末太细，非但没拍去，反而渗进了衣服里。他只得做罢，捏着指尖回手，“库房里还有新衣料，月儿再去裁几身衣裙吧，你毕竟是国公夫人，纵使上山拜佛，也不用如此装扮。”

　　徐如月奇怪，她是尊了胡老夫人的意思简朴的，他怎突然这样说。不过观他神色如常，她亦不作他想，点了点头。

　　总归不太放心，任子仲又要请府上惯用的大夫，就让青媛先扶着她进去休息。

　　没坐下多久，又有胡老夫人的赏赐被抬过来，院子里喧闹了好一阵，

　　是了，她这个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胡老夫人总得有表示。

　　等人都走后，青媛照着本子盘点，徐如月坐在廊下美人靠上。

　　眯眼瞧着那成斛的珍珠，徐如月忍不住开口，“青媛，你说那么多给儿媳立规矩的人家，是当真规矩重要，还是他们就欺软怕硬。”

　　只是太子的一句话，无论真假，都能逼得胡老夫人不追责，还送上成箱的赏赐。

　　青媛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她攥紧毛笔，回头面露紧张。“小姐。”

　　脱口而出的瞬间就知自己说错了话，徐如月抿唇，“是我失言。近日来事多，我有些头疼，先回屋休息了。”

　　目送她回了里屋，青媛强迫自己继续清点，脑子却乱成了一锅粥。小姐从未有过这样失言的事，还有那太子殿下……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青媛皱起脸，觉得自己的头也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