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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次游泳 这小子 ...


  •   这小子出生第三天,护士在门口喊道:“李归家长,把孩子带到护士站。”

      我正在这具身体里打盹。这几天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小子自己玩得欢、不需要我插手的时候,我就缩在意识的角落里休息,保存精力。虽然我也没什么精力需要保存的,但总比干瞪眼强。

      欣然妈妈把我从怀里递出去。不对,是赵欣然。我到现在还是不习惯叫她“妈妈”。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也就是我,或者说,这具身体——然后把目光转向旁边正在剥橘子的李长乐。

      “你去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我不想动。”

      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产后恢复比我想象的要慢得多。在尼比鲁星,机器孵化的新生儿直接交付给父母,母体没有任何损伤,不需要恢复。而地球人类的女性要经历漫长的孕期、痛苦的分娩、然后还要坐月子、还要哺乳、还要夜夜被婴儿的哭声吵醒……

      我不想说什么“母亲伟大”之类的话。但客观地讲,这套生育系统的设计者——不管是大自然还是我的祖先——对地球女性真的很不友好。

      李长乐放下手里的橘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把我——不对,把这小子——从赵欣然怀里接过来。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手的位置对了,胳膊的弧度也对了,但还是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像是捧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他把我抱到护士站。

      护士站是一个开放的区域,有一个长长的台面,后面坐着几位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墙上贴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宣传画,有母乳喂养的、有新生儿护理的、还有什么“宝宝抚触”之类的。我看不太清,这具身体的视力还是模模糊糊的,只能大概看出颜色的块状分布。

      把我抱过来的这位护士看起来年纪不大,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伸手把小家伙接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和李长乐的笨拙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今天出院吗?”护士问。

      李长乐点点头:“是的,下午出院。”

      护士嗯了一声,然后开始——脱这小子的衣服。

      不是那种温柔的、一件一件解扣子的脱法。是那种利落的、熟练的、三下五除二的“扒”法。小衣服、小裤子、小袜子、小帽子,几秒钟就被扒得干干净净。

      这小子光溜溜地躺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像一条被刮了鳞的鱼。

      大概是不习惯光着身子,也可能是台面的温度比体温低,小家伙开始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小胳膊在空中挥舞,像是在说“你给我穿上!你给我穿上!”

      护士不理会他的抗议。

      她开始检查身体。

      先扳手。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看了看,又合上。右手,同样的动作。“手正常。”她在某个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再扳脚。左脚,脚趾一根一根地——这种事情居然也能扳,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人类婴儿的脚趾是可以被一根一根检查的。右脚,同样。“脚正常。”

      然后是其他部位。胳膊,腿,肚子,后背,耳朵,鼻子,嘴巴,眼睛——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摸,像一个质检员在检查一件刚出厂的精密仪器。

      “李归家长,孩子一切正常。”护士对李长乐说。

      李长乐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骄傲之间。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一切正常。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一切正常吗?表面上是。四肢健全,五官端正,心率呼吸都在正常范围内。从地球医学的角度看,这个婴儿确实“一切正常”。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看不到这具身体里面住着一个来自尼比鲁星的意识。他们看不到神经信号正在以三秒钟的延迟缓慢地、错误百出地传递着。他们看不到这个婴儿在未来几年里会表现出各种“异常”,会被贴上“自闭症”的标签,会被送进康复机构,会让这个家庭倾家荡产。

      一切正常。

      呵呵。

      护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东西。圆形的,颜色鲜艳,上面印着一些卡通图案——我猜是小鸭子或者小鱼之类的。

      游泳圈。

      但不是普通的游泳圈。是那种专门给婴儿用的,可以把头套进去,卡在脖子上,让身体悬浮在水里。我在《地球生存指南》里读到过这种东西——不是“读到的”,是里面有个章节叫“地球人类育儿常识”,我当初扫了一眼,觉得跟我不会有任何关系。

      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护士把游泳圈套在这小子的脖子上,调整了一下松紧,确认卡好了不会掉下来。然后她把他抱起来,走到旁边的一个小游泳池前。

      说是游泳池,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塑料盆,里面装了大半盆水。水的温度应该是有控制的,水面上升腾着微微的热气。

      护士把这小子放进了水里。

      浮起来了。

      不对,是套着游泳圈浮起来了。这小家伙的身体浸在温水里,头浮在水面上,两只小胳膊和小腿在水里自由地伸展着。

      然后他开始蹬腿。

      不是那种有意识、有目的、有方向的蹬。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纯粹的“我是婴儿我就会蹬”的蹬。左腿一下,右腿一下,左腿一下,右腿一下,节奏感还不错,像一只在池塘里扑腾的小青蛙。

      水花四溅。

      护士的衣服湿了一点,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李长乐站在旁边,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他把手机横过来,对准水里的顿顿,嘴里说着:“顿顿,看爸爸这里。”

      这小子哪里听得懂。他继续瞪腿,蹬得越来越欢,整个小游泳池里的水都在晃荡。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近似于“笑”的表情——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一条缝,小鼻子皱在一起。

      是真笑。不是那种新生儿的无意识面部抽动,而是真的、开心的、享受当下的笑。

      我看着这张小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

      羡慕。

      好吧,就是羡慕。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尼比鲁星人的意识载体,不知道自己有自闭症,不知道父母为了他的康复会倾家荡产,不知道未来有多难。他只知道在水里蹬腿很开心,喝奶很开心,被人抱着很开心。

      他活在当下。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当下。

      而我呢?

      我活在过去和未来里。活在对尼比鲁星的回忆里,活在对救援的等待里,活在“如果当时没有抽签就好了”的悔恨里。我从来没有活在当下过。

      就算我想活在当下——这具身体也不允许。当下对我来说是一个充满延迟和误差的牢笼。我想抬手,三秒后才动。我想说话,嘴巴不听使唤。我想享受这第一次游泳的体验,但又忍不住去想“要是尼比鲁星的同伴看到我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但话说回来——

      这是我第一次游泳。

      在尼比鲁星,水是危险品。我们从来不游泳。想要接触水,必须经过严格的训练,穿上特制的防护泳衣,把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包裹起来,才能下水。整个过程繁琐又危险,99%的尼比鲁星人一生都没有游过泳。

      我也一样。三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在水里浸泡过自己的身体。

      不是不想,是不能。

      但现在——在这具地球人类的身体里——我不需要防护服,不需要训练,不需要任何审批。我可以光着身子泡在温水里,任凭水的浮力托起我的身体,任凭温暖的水流从皮肤上滑过,任凭那些细小的、柔和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游泳。

      不对,是这具身体在游泳。但意识是我的,感受也是我的。我在用这具眼睛看水花,在用这套皮肤感受水温,在用这个婴儿的大脑体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这小子在开心地蹬腿。

      我的意识也在这具身体里轻轻地、无声地、像水波一样地荡漾着。

      这是我的第一次游泳。

      我很兴奋。

      虽然我不能像这小子一样蹬腿来表达兴奋,虽然我不能像这小子一样咧嘴笑来表达开心,虽然我只能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一样,看着外面的一切,感受着外面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但我真的很兴奋。

      “十分钟了。”护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么快。

      我还想再泡一会儿。

      但护士已经走过来,伸手把这小子从水里捞了出来。小家伙湿漉漉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他的头发——不,是胎毛——贴在头皮上,水珠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流。

      护士把他抱到另一个盆前。

      盆里的水没有第一个池子多,大概只到盆的一半。护士试了试水温,然后把这小子放进去。

      “这是给孩子洗澡,”护士对李长乐说,“回家以后你们也要每天洗,水温控制在三十七到三十九度,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温温的。正合适。不冷不热,刚好比体温高一点点。泡在里面的时候,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全的、像回到了子宫里的感觉——不对,我刚从子宫里出来三天,那地方给我的感觉不是“安全”,而是“昏暗”“浑浊”“喘不上气”。

      但这个盆里的水不一样。它是干净的,清澈的,没有那种腥甜的味道。它只是水,纯粹的、温暖的、让人放松的水。

      护士的手伸进了水里。

      她的手很软,皮肤很滑,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先用手掌掬起一捧水,淋在这小子的胸口上。然后是肚子、胳膊、腿。水珠从皮肤上滚落,带走了一些我看不见的污垢,留下了一层湿润的光泽。

      然后她开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在这小子的身体上来回抚摸。

      不是洗澡,更像是按摩。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肚子,从大腿到脚踝。她的手指所到之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有无数个小针尖在轻轻地点、轻轻地扎,但一点都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感。

      我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感受到这种舒服。他的神经系统还在发育,触觉的感知可能还没有完全形成。也许他只是觉得“有人在摸我,没事,我不害怕”,仅此而已。

      但我能感受到。

      我用这套皮肤——不对,是这小子的皮肤——感受到了护士的指尖。那种温柔的、认真的、带着职业关怀的触碰。她不是一个在敷衍了事的工作人员,她是真的在用心地、细致地给宝宝洗澡。

      她的指尖划过小腹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痒。那种痒不强烈,像是一根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地扫过。我在意识里忍不住缩了一下——当然,身体没有缩。

      她的指尖划过手臂内侧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柔软的、低沉的安全感。像是有人在告诉我:别怕,你在安全的地方。

      她的指尖划过脚心的时候——这小子终于有反应了。他的脚趾蜷了起来,小腿往回缩了缩。大概是痒得受不了了。

      “哦,怕痒哦。”护士笑着说。

      李长乐在旁边端着手机,一直在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不是笑,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我在记录这一刻因为这一刻很重要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的认真脸。

      我想对他说:这个视频你以后会看很多遍。在顿顿被确诊自闭症之后,在康复费用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在深夜睡不着觉独自坐在客厅的时候——你会翻出这个视频看。你会想,那时候的顿顿多正常啊,在水里蹬腿,在盆里被洗澡,还会怕痒。你会想,是不是我们哪里没做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黄金干预期,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

      你会想很多很多。

      但答案很简单: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是他的硬件不兼容,不是你们的养育方式有问题。

      但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漂浮在这具身体里,享受着护士温柔的指尖,和这小子一起,被动地、沉默地、无能为力地泡在这盆温水里。

      水很舒服。

      手很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倾斜的光影。

      也许,就这一刻,不需要想未来。

      也许,只享受这盆温水就够了。

      护士拿起一块柔软的毛巾,把小家伙从水里捞出来。她把他放在台面上,用毛巾轻轻地擦干。每一寸皮肤都被照顾到了——头发、耳朵、脖子、腋下、肚子、后背、大腿、脚趾缝。

      擦完后,她给小家伙穿上了干净的衣服。小衣服是淡蓝色的,胸口绣着一只小熊。

      “好了,李归家长,可以抱回去了。”护士说。

      李长乐走上前,把收拾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小家伙接过来。他的动作比之前又熟练了一些,手更稳了,怀抱更踏实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轻声说:“顿顿,舒服吧?”

      这小子没有回答。他喝饱了奶,洗完了澡,全身暖洋洋的,已经开始犯困了。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奶渍还是口水的东西。

      但是——

      在意识深处,在这个人类婴儿永远无法触及的维度里,我点了点头。

      舒服。

      很舒服。

      谢谢你,护士。

      谢谢这盆温水。

      谢谢这个不怕水的、能游泳的、能洗澡的、虽然我控制不了但它至少很好用的身体。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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