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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家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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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长乐爸爸给这小子又喂了一顿奶粉。
小家伙叼着奶瓶,咕嘟咕嘟地喝得欢,腮帮子一鼓一瘪,像一只充气又放气的气球。他的眼睛半睁着,但不是看人,而是看着奶瓶的方向——虽然他那个视力大概也看不清什么。两只小手虚虚地搭在奶瓶两侧,虽然还握不住,但已经有了“这是我的奶瓶谁也别抢”的姿态。
奶奶不在病房里。应该是先回家收拾去了吧。
长乐爸爸一边喂奶,一边收拾东西。他动作有些笨拙,把尿不湿塞进袋子里,又把袋子拿出来,不知道该放哪,最后统统塞进一个大包里。
欣然妈妈——赵欣然——坐在床边,正在慢慢穿鞋。她的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色。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我看着他们忙碌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要出院了。
这个小小的、充斥消毒水味道的房间,就是这小子的第一个“家”。从子宫出来后,这里是他的第一站。在这三天里,他在这里喝了人生中第一口奶,洗了人生中第一次澡,游了人生中第一次泳。虽然这些“第一次”大部分都是本能驱使,他自己大概什么也不记得,但它们确实发生了。
而现在,要离开了。
我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突然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老妇人。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刚才还没有。大概是长乐爸爸收拾东西那会儿悄悄进来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肩上挎着一个小包。她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我是来帮忙的”那种踏实劲儿。
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再看赵欣然的脸——有几分相似。
眉眼之间的轮廓,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甚至是不说话时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都很像。
这是赵欣然的妈妈。
这小子的外婆。
我的“生物学母亲”的母亲。
地球人类的关系称呼真的很复杂。我在意识里理了半天这个关系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具身体的家庭关系挺全的。爸爸、妈妈、奶奶、外婆,四个主要角色都到齐了。虽然奶奶这会儿不在,但外婆来了。
外婆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正在拍嗝的长乐爸爸,然后目光落在了赵欣然身上。
“欣然,”她说,声音比奶奶的要柔和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气,“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赵欣然头也没抬,继续系鞋带。
外婆站在那里,目光在赵欣然和长乐爸爸之间来回看了看,像是在观察什么。
喂完奶,长乐爸爸把小家伙竖起来抱在肩上,轻轻地拍他的后背。这是护士教的“拍嗝”动作,防止婴儿胀气。这小子被拍得直打哈欠,嘴边溢出一小口奶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拉出一道白色的弧线。长乐爸爸赶紧用纸巾擦掉,动作比之前熟练了。
所有东西都装好了。两个大包,一个小包,一个装了尿不湿的塑料袋,还有一个装了奶粉和奶瓶的保温袋。东西不多,但对于一对刚有孩子的年轻夫妻来说,这些只是开始。
赵欣然从床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小包,往外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外婆。
“妈,”她问,“去哪个的家啊?”
空气凝固了一秒。
长乐爸爸显然有些吃惊。他正在把尿不湿的袋子往肩上挎,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袋子差点掉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赵欣然的背影,又看了看外婆,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外婆也愣了一下。
她看着赵欣然,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然后她苦笑了一声,摇摇头。
“当然去长乐家啊,”外婆说,声音里有一种“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无奈,“你是李家的儿媳妇,当然去长乐家。”
“哦。”
赵欣然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她拎起包,有些不开心地嘟着嘴,往外走了。
她的脚步很快,头也没回,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她经过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那个背影说不上是赌气还是失落,或者两者都有。
长乐爸爸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外婆叹了口气。
“欣然不懂事,”她轻声说,像是在跟长乐爸爸道歉,又像是在替自己的女儿解释,“她刚生完孩子,心情不好,激素水平不稳定,说这些话你别跟她计较。女人坐月子的时候情绪都大,你多担待。”
长乐爸爸摇了摇头。
“没事,妈。”
就两个字。没有多说什么。他一手抱着这小子,一手拎起那袋尿不湿,也跟着往外走了。他的背影很宽,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一切都好”的姿态,又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外婆又叹了口气,拎起剩下的包,跟在最后面。
我第一次离开医院大楼。
这具身体被长乐爸爸抱在怀里,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地球的空气第一次直接接触这具身体的皮肤——不是手术室里的空调风,不是走廊里的人造气流,而是真实的、户外的、来自这个星球的风。
我以为会很恐怖。
我以为会像历史课本和《地球生存指南》里描述的那样,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空气中充满腐蚀性的物质,一出门就会被吹跑、被腐蚀、被压碎。
但没有。
风是柔和的,微微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把大扇子轻轻地扇了几下,拂在脸上痒痒的,但不疼。温度是温暖的,不冷不热,刚好让人觉得舒服,像是被一件薄外套裹着。空气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医院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植物、泥土、远处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食物的香气从某个方向飘过来。
平和。温暖。甚至有一点点让人想睡觉的安逸。
我躺在小被子里,感受着地球的风拂过脸颊,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不是惊喜。
是困惑。
困惑这样的环境怎么会被尼比鲁星的课本描述成“极度危险”。困惑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的祖先为什么会觉得地球是一个“恐怖行星”。困惑《地球生存指南》里那些“地震台风暴雨火山喷发”的警告,和眼前的这个平和的世界,哪个才是真的。
也许是两个都是真的。地球确实有地震、台风、暴雨、火山喷发,但不是每一刻都在发生。就像尼比鲁星也不是每一刻都在被宇宙辐射照射一样。在灾难的间隙里,地球是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可以说——宜居的。
不然,八十亿人类怎么活下来的?怎么从被创造出来的劳动工具,繁衍到八十亿的规模?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尼比鲁星的课本有点夸张了。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祖先在这里经历了太多的自然灾害,被吓坏了,回去就把地球定性为“恐怖行星”,一代一代传下来,越传越吓人。但从人类的视角看,这些灾害虽然可怕,但并不是天天发生。
也许地球还挺适合生活的。
不对,我在想什么?我是尼比鲁星人。我的目标是回家,不是在这里“生活”。地球再怎么平和温暖,也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尼比鲁星,在那个人造光恒定的、没有风雨的、重力只有三分之一的地方。
长乐爸爸抱着我往停车场走。
外婆跟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我这张小脸,嘴里念叨着:“外头有风,把被子盖好,别让娃着凉。”然后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走到一辆面包车前。
不是那种我在城市街道上见到的漂亮轿车,是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身有几处掉了漆,保险杠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车牌上沾着泥巴,后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检标。
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皮肤晒得黝黑,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长乐,上车!”
“谢谢叔。”长乐爸爸点点头。
外婆先上了车,然后接过这小子,稳稳地抱在怀里。她的手很稳,一看就是抱过孩子的人。长乐爸爸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关上门,坐到副驾驶。
车子开动了。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坐”地球的交通工具。
窗外的景象开始移动。
这是我——卡索隆·崩——第一次真正“看”地球。
不是从太空遥望那个蓝色的球体,不是从雷达屏幕上读取数据,不是从医院窗户往外瞄一眼,而是从一个地球人类的视角,用肉眼,近距离地,看着这个星球的样子。
房子。很多房子。
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房子。有的是方方正正的盒子状,有的是顶部尖尖的塔状,有的是平顶的,有的是斜顶的。颜色也不一样——灰色的、米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还有一些我形容不上来的颜色。有的房子外面挂着空调外机,一排一排的,像长在墙上的蘑菇。有的房子窗户外面装了防盗网,铁条一根一根的,像关在笼子里。
和尼比鲁相比,这些房子真的太原始了。
尼比鲁星的建筑——不对,用“建筑”这个词都不太准确。我们的居住单元是活的。每一栋房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小生态系统,有恒温控制系统、空气净化系统、重力调节系统、声光环境系统。你走进房子,就等于进入了一个为你量身定制的微气候。外界的任何变化都影响不到你。不需要开窗,不需要关窗,不需要暖气也不需要空调,一切自动调节,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而地球的房子呢?就是用砖头和水泥砌起来的盒子。没有恒温系统,冷了就开暖气,热了就开空调。没有空气净化系统,窗户一开,外面的空气直接灌进来,灰尘、花粉、汽车尾气、各种过敏原,一股脑儿全进来了。没有重力调节——当然没有,地球上也没有这种东西。
简陋。原始。功能单一。
但对于地球人类来说,够用了。毕竟他们本来就适应地球的环境,不需要用房子来隔绝外界。房子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遮蔽风雨”的工具,而不是一个“重塑环境”的系统。他们下雨天才打伞,有大风才关窗,地震来了才往外跑——大部分时候,他们就这么直接暴露在地球的环境里,啥事没有。
而我们尼比鲁星人不一样。如果没有房子,没有防护服,我们在地球上活不过四十八小时。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优越。而是——
我们好脆弱。
我们尼比鲁星人,在尼比鲁那个恒温恒湿、没有任何气象变化的稳定环境里进化了数百万年,身体已经受不了任何“变化”。一滴雨水就能腐蚀我们的皮肤,一阵风就能把我们吹跑,地球的重力就能压碎我们的骨头。
我们是宇宙温室里的花朵。
而地球人类呢?他们在地震、台风、火山喷发、暴雨倾盆的环境里活了数十万年,不仅没灭绝,还繁殖到了八十亿。他们能跑,能跳,能游泳,能爬山,能在零下的温度里生存,也能在四十度的高温里活着。
到底谁才是“高等文明”?
我说不清了。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脑子疼。
车开到了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我透过车窗,看到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小轿车,里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另一条车道上是一辆电动车,骑车的戴着个头盔,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地球的交通工具。
我真的要吐槽一下。
四个轮子,烧燃油或者用电,在铺了沥青的路上跑。遇到红灯要停,遇到堵车要等,还要加油、充电、保养、年检、买保险。车速慢得令人发指——我目测也就六七十码,不能再多了。而且这还是在路况好的情况下。要是遇到刚才那种坑坑洼洼的路,车速还得降下来,一颠一颠地往前挪,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这种东西,我们尼比鲁星的祖先在第一次来地球采金的时候就已经淘汰了。四十五万年前——不对,按照地球的时间算法,应该是数十万年前——我们的祖先用的是反重力飞行器。无声,无排放,可垂直起降,无需跑道,速度可以调整从零到超音速,你就算开得再快,也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因为反重力系统会把一切震动过滤掉。
而现在的地球人类,还在用带轮子的车在地上跑。
尼比鲁星的博物馆里都没几辆完整的老式燃油车了。我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照片,它们被放在“古代交通方式”展区,和石器时代的石斧放在一起,作为“原始文明阶段”的展品。博物馆的介绍牌上写着:“此类交通工具依靠化石燃料驱动,速度慢,污染大,安全性低,已于数十万年前全面淘汰。”
而现在,我坐的这辆车,就属于那个“原始阶段”。
但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车子虽然落后,但它能动。虽然慢,但它能到。虽然简陋,但它确实把这家人从医院带回了家。这辆车可能开了十年八年,漆掉了,保险杠刮了,发动机声音也不太对,但它还在跑。在一个没有反重力技术、没有恒温道路系统、没有自动驾驶导航的星球上,人类用这种“原始”的交通工具,构建起了一套覆盖全球的交通网络。
这本身,也挺厉害的。
车继续往前开。
城市的建筑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空地、更多的树木、更少的车流。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变成了田地、菜地、一排排的蔬菜大棚。
快要出城了。
长乐爸爸的家,不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