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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归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哭声吵醒。

      好家伙,是我自己在哭。

      这小家伙——不对,是“我”这副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然后就开始嚎。不是那种有内容的哭,不是饿了想喝奶的那种有明确指向的哭,就是单纯的、无差别的、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这里”的嚎叫。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小脸憋得通红,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声音的穿透力极强,我感觉整个病房的玻璃都在跟着共振。

      我试着在意识里对他说: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不对,你跟我说我也控制不了,我也没办法帮你,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哭我也难受,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他听不见。

      就算听得见,他也不会理我。

      我和这小子的身体,真是各过各的。

      我控制不了他,他也不受我控制。我想让他别哭,做不到。我想让他翻个身,做不到。我想让他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不对,眼睛是睁着的,但看什么东西都是模模糊糊一团,我也看不太清。

      这具身体有自己的运行规则,自己的本能反应,自己的操作系统。而我的意识,就像一个被安装了错误系统的外来程序,勉强能开机,勉强能运行几个基础功能,但大部分权限都不在我手里。

      我就是这具身体里的一个房客。房东是这个小家伙,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喝奶就喝奶,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

      皮肤黝黑,胖胖的,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不对,用我们尼比鲁星的话说,就像“刚采金归来”一样。

      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我——不对,锁定了正在嚎啕大哭的这个小家伙。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疲惫”切换成了“心疼”,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这边走。

      老妇人——奶奶——正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来人,说:“长乐,奶粉泡好了没?”

      长乐。

      这就是李长乐。

      这小子的爸爸。

      我的——怎么说呢——“生物学父亲”?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摇着手里的奶瓶。奶瓶里装着乳白色的液体,随着他的摇晃在瓶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奶膜。

      “泡好了泡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喘,像是跑着来的,“开水烫的,我吹了一下,现在刚好喝。”

      他走到婴儿床边,一把把我——不对,把这小家伙——抱了起来。他的动作有点笨拙,像是还不太习惯抱婴儿。手不知道该托哪里,胳膊也不知道该怎么放,调整了好几下姿势,才勉强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抱法。

      但这小家伙可不管这些。

      他看见眼前出现了奶瓶,嘴就张开了。不是哭的那种张法,是准备进食的那种张法。准确地说,是一种“我已经准备好把这个世界吞下去”的张法。

      一口咬上去。

      咕咕咕咕咕。

      喝上了。

      哭声瞬间消失,整个病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和李长乐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小家伙喝得那叫一个专注,那叫一个投入,那叫一个“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这瓶奶是真的”。他的两只小手还够不到奶瓶,但两只小脚已经翘了起来,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显然心情相当不错。

      他是一眼都不看他爸啊。

      只顾喝奶。

      李长乐的注意力全在这小家伙身上。他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红扑扑的、正在奋力喝奶的小脸,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往上翘,最后咧成了一个收不住的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突然钻出来一样的笑。

      “慢点喝,慢点喝,别呛着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

      “好儿子,”他说,声音更轻了,“咱们宝宝顿顿有奶喝,爸爸顿顿有肉吃。”

      顿顿?

      我愣了一下。

      “你就叫顿顿吧。”李长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好像这个名字不是想出来的,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正好砸中了他。

      顿顿。

      顿顿。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试图从中找到某种深意。没有。什么深意都没有。这就是一个随便的、随意的、随口一说的名字。

      顿顿。每顿都有饭吃的意思吗?还是纯粹觉得叠字可爱?

      不管了。反正比“卡崩”好听。

      卡崩。

      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卡索隆·崩。

      尼比鲁星矿业公司实习生。星际勘探员。七级飞行执照持有人。黄金梦想号的唯一驾驶员。

      这是我。

      这不是“顿顿”。

      顿顿是一个地球婴儿。一个连奶瓶都抱不稳的、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一天要哭十八次的普通人类婴儿。他不是我。我不是他。但我们被绑在了一起,被塞进了同一具身体里,永远也分不开。

      不对,“永远”这个词太大了。

      也许分得开。如果尼比鲁星的救援队来了,如果他们找到了我,如果他们能用逆向技术把我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提取出来——那我就能回去了。

      回到尼比鲁星。

      回到那个没有雨、没有风、没有地震、没有台风的地方。

      回到那个重力只有地球三分之一的地方,在那里我的身体是轻盈的,我的骨骼不会被压碎,我的血液可以正常流动。

      回家。

      我要回家。

      我要回尼比鲁。

      可是——

      可是我现在连这具身体都控制不了。

      这个小家伙在喝奶,我在他的身体里看着他自己喝奶。像一个坐在副驾驶上的乘客,看着司机在开车,而司机根本不听你的话。你想让他往左,他往右。你想让他刹车,他踩油门。

      你想让他别哭了,他哭得更大声了。

      就这样,你还想回家?

      你怎么回家?

      你的肉身已经碎在大海里了。你的意识困在这具人类婴儿的身体里。你没有飞船,没有通讯设备,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尼比鲁星。你甚至不能确定公司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的失联,不能确定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救你。

      就算他们派人来了,你怎么让他们找到你?

      用这具身体?用这个连“救命”都喊不出来的喉咙?用这对连手指都控制不了的手?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地球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光线穿过病房的窗户,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金黄。

      我的归途还有希望吗?

      我的归途——

      “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是床上那位女士。赵欣然。这小子的妈妈。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的眼睛看着李长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埋怨,更像是……一种淡淡的、疲惫的问询。

      李长乐抱着顿顿,转过身去。他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被这个问题戳中了某个不太舒服的地方。

      “这小子出来比预产期早了十几天,”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早生。不然我肯定早点回来。”

      “嗯。”赵欣然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李长乐似乎想把话题岔开,他清了清嗓子,说:“欣然,儿子名字想好了吗?”

      “没有,”赵欣然说,“你想。”

      李长乐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喝奶的顿顿,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能早点回来,”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让这小子早点归来吧。叫李归。”

      “李归。”

      赵欣然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啊?李鬼?”她有些迟疑地说,“还是李龟啊?乌龟的龟?”

      “归来的归。”李长乐说,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无奈的耐心。

      赵欣然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不管你,”她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儿子,随你。”

      不再说话。

      她的半个脸藏在被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李长乐,也没有看顿顿,而是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也许是因为“李鬼”听起来不好听?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李长乐取名字太随便?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李长乐回来得太晚,连给孩子取名这种本该是两个人的事情,也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决定?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才不想管你们地球人的这些破事呢。

      你们爱叫什么就叫什么,爱吵架就吵架,爱把脸埋被子里就埋被子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一个被困在你们儿子身体里的外星人。我是房客,不是家庭成员。你们夫妻感情好不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只要等救援队来就行。

      我只要等他们把我救出去就行。

      我只要——

      “顿顿。”

      李长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抬起意识的眼睛——不对,是这具身体的带着我一起——看向他。

      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顿顿已经喝完奶了,奶嘴从嘴里滑出来,嘴角还挂着一道奶渍。小家伙的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喝饱了,开始犯困。

      李长乐用指腹轻轻擦掉那道奶渍,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们就叫李归吧,”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柔软的、让人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的东西,“愿你能早日归来。”

      愿你能早日归来。

      我的心又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针扎的疼,是那种被一个很重的东西压住的疼。闷闷的,沉沉的,从胸口一直压到胃里,再从胃里泛上来,堵在喉咙口。

      归。

      你叫李归。

      你爸希望你早点“归”来。

      他以为你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婴儿,只是发育慢了一点、反应迟钝了一点、不爱看人了一点。他觉得你只是“还没准备好”,总有一天你会“归来”——变成一个正常的、会叫爸爸妈妈的、会走路会说话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归来”。

      因为你不是“还没准备好”。你是不兼容。你是尼比鲁星的意识,困在人类的身体里。你不是发育迟缓,你是根本跑不起来。你不是社交障碍,你是社交编码不一样。你不是不说话,你是说了但嗓子不配合。

      你永远也不会成为他期待的那个人。

      你永远也不会“归来”。

      而我呢?

      我呢?

      我也在等“归来”。

      等尼比鲁星的救援队来找我。等逆向意识提取技术把我从这具身体里捞出来。等我重新拥有一个尼比鲁星人的身体,重新呼吸尼比鲁星的空气,重新站在尼比鲁星的土地上。

      但救援队会来吗?

      公司会派人来找我吗?

      一艘失联的二手飞船,一个刚入职三天的实习生——他们会在意吗?他们会在茫茫宇宙中,寻找一个小小的、消失在地球轨道上的信号吗?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病房。李长乐抱着顿顿,赵欣然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奶奶在角落里剥着一个橘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顿顿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我漂浮在这具身体里,像一个没有锚的船。

      李归。归不来。

      卡崩。回不去。

      两个归途,都是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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