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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既来之则安之
等我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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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正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不是羊水里那种漂浮的、失重的、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被托着的、有重量的感觉。地球的重力压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上,像一张无形的毯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软软的,橡胶质感,前端有个小孔,里面有液体正在往外流。
奶嘴。奶瓶。
这小子——不,是“我”——正在呼呼地吸着奶。小嘴一张一合,腮帮子一鼓一瘪,吸得那叫一个欢。奶液从奶嘴的小孔里流出来,经过舌头滑入喉咙,最后落进胃里。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像话,完全不需要我的任何干预。
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依然在运行。就算我不控制它,它也知道怎么呼吸、怎么吞咽、怎么用嘴叼住奶瓶不让它掉下去。
说实话,这样挺好的。如果连喝奶这种事都要我来控制,我恐怕会在这项简单的任务上饿死自己。
我稍微放松了一下意识,让自己“坐”在这具身体的角落里,像一位乘客,而不是驾驶员。列车在自动运行,我不需要插手。我只需要观察。
然后我开始观察抱着我的这个人。
是一位老妇人。
她的面容和善,皮肤上布满了细细的纹路——地球人类衰老的标志。但在尼比鲁星的审美里,这种纹路并不难看。它们像是一张地图,记录着一个人活过的岁月。她的眼睛很亮,不大,但眼神柔软又温柔。那种眼神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慈祥。
像冬夜里的一杯热饮。
像暴风雪中的一间小屋。
像我从未见过但一直在寻找的某种……安全感。
我在心里搜索了一下地球人类的家庭结构名词。丈夫,妻子,孩子。上一代叫“父母”,再上一代叫“祖父母”。按照这个逻辑,抱着我的这位老妇人,应该是这小子的——
奶奶。
对,奶奶。爸爸的妈妈。
我正端详着眼前的这位老妇人,顺便用奶瓶里流出来的奶液润了润喉咙——这奶确实香甜,比我预想的好喝多了——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妈……我想上厕所。”
声音软软的,弱弱的,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和虚弱。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动视线——当然,我现在还控制不了脖子的肌肉,所以更多的是一种“意识上的转动”。但我能看到,在病床的另一侧,一个年轻的妇人正试图坐起来。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种失去大量血液后特有的苍白。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膀上。
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她的底子很好。五官清秀,眉眼温婉,如果能休息好、养足精神,应该是一个很好看的地球人类女性。
这应该就是这小子的母亲了。
赵欣然。我在妈妈的通讯器上“偷看”过这个名字。
妇——不对,是我的奶奶——赶紧把奶瓶从我嘴里抽出来,小心地把我放在旁边的婴儿床上。然后她快步走到病床边,扶起了那个虚弱的女人。
“慢点慢点,别着急。”
我能感觉到奶奶的手很稳。她扶赵欣然的样子,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不是那种手忙脚乱的紧张,而是一种从容的、熟练的、有经验的照顾。
我躺在婴儿床上,嘴里还残留着奶液的香甜味,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奇怪”很难形容。它不是开心——我的处境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它不是悲伤——我至少在坠机后活了下来。它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不对。不是安心。
我想了想,觉得更准确的词是“归位”。
我从尼比鲁星出发,经历坠机、意识转移、九死一生,最终降落到了这里。降落到了一个具体的、真实的地方,降落到了两个具体的、真实的人面前——不,三个人。抱着我的奶奶,躺在病床上的妈妈,还有一个还没出现的爸爸。
这就是我的“降落点”。
我在心里对她们说: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我从尼比鲁星来,夺舍了你们家的小子。但我不是恶意的,不是故意的。我是没办法了,没得选了。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去,我会把儿子还给你们,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们。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回不去了,尼比鲁星的救援永远不会来了——
那我定当孝顺你们。
这句话在我的意识里闪过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孝顺。这是一个地球词汇,意思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和奉养。它不属于尼比鲁星,不属于我的母语,不属于我过去三十年的任何一段人生。
但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我的意识里。
也许是因为奶奶抱着我的时候,那双手太稳了。
也许是因为赵欣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太虚弱了。
也许是因为那瓶奶——那瓶来自一个地球母亲(或者奶奶?应该是奶奶准备的)的奶液——太香甜了。
也许只是因为,我实在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来自尼比鲁星的外星人。累到想暂时放下“卡索隆·崩”这个名字,放下“星际勘探员”的身份,放下“回家”的执念,只做一件事:
活着。
作为这个婴儿,活着。
我不确定这种感觉能持续多久。也许明天醒来,我又会开始疯狂地想尼比鲁星。但至少在现在,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地球病房里,在奶奶和妈妈的身边,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平静到有一点点惆怅。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一种淡淡的、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情绪。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但你喝下去之后,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泛上来一点点酸。
我想奶奶了。
不对,不是“我想奶奶了”。我没有奶奶。尼比鲁星人是无性生殖、机器孵化。我从培养皿里出来的,没有父母,没有祖父母,没有任何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亲人”。
我想的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种被一个长辈温柔地抱在怀里的感觉。那种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证明任何价值、不需要完成任何任务,仅仅因为“存在”就会被无条件接纳的感觉。
在尼比鲁星,一切都是绩效驱动的。你活着,是因为你的基因被选中了。你有工作,是因为你的能力通过了考核。你被重视,是因为你创造的价值。没有什么是无条件的。
而奶奶抱着我的那双手,是无条件的。
我在婴儿床上翻了个身——不是我能控制,是这具身体的某种本能反应——然后听到奶奶在问赵欣然。
“对了,长乐什么时候回来?”
长乐。李长乐。
这个小子的爸爸。
我的——怎么说呢——“生物学父亲”?“宿主之父”?算了,就叫爸爸吧,入乡随俗。
奶奶——也就是李长乐的妈妈——正在打电话。她侧过身去,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还是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生了,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六斤八两,长得可精神了。”
对面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行,你在那边注意安全。孩子的事不急,你先把工作交接好。”
又是一阵模糊的对话。
“知道知道,我在这儿呢,你放心吧。欣然和孩子都好,你就别担心了。”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对赵欣然说:“长乐说了,明早就回来。”
赵欣然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像冬天里的一丝春风,吹一下就过去了,但你能感觉到的。
明早就回来。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明天,我会见到这具身体的“爸爸”。李长乐。一个普通的、正在外地打工的、老婆生孩子都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的地球男人。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是一个在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没能陪在身边,第一时间打电话回来说“明早就回来”的男人。
这种人,通常不会太差。
我打了个哈欠。
不是我想打的,是这具身体自己在打。刚出生的婴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这是它们的生理需求。就算我的意识再清醒、再兴奋,这具身体也会强制性地把我拖入睡眠。
但我确实有点困了。
这奶嘴吸着吸着,眼皮就沉了。这具小身板刚经历了一场出生大战,从子宫里挤出来,肺第一次扩张,心脏第一次独立循环,整个身体都在适应一个全新的生存模式。它累坏了。
我也累坏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在尼比鲁星的时候,吃的都是什么东西来着?
预制食品。统一配给的预制食品。
味道不能说难吃,但也不能说好吃。每一包的能量、营养、微量元素都精确计算好了,你吃下去的东西就是在给身体补充燃料,和给飞船加油没有本质区别。
那些预制食品的味道,我现在回想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感。不是“坏”的味道,而是一种“太精确”的味道。每一样东西都太标准了,太稳定了,太——工业化了。
添加剂。防腐剂。各种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稳定剂和增稠剂。
我们尼比鲁星人吃了十几万年的预制食品,牙齿没坏、肠胃没病、寿命还长了,从科学角度讲,这套饮食体系是成功的。但从味觉角度讲——
这瓶奶真香。
不是那种添加了香精的“假香”,而是纯粹的、自然的、不加修饰的乳脂香气。它像一阵没有预约的风,直接撞进了我的味觉系统,把那些被预制食品驯化得麻木的味蕾一个一个地唤醒。
我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用意识吸的。不是这具身体的本能驱动,而是我——卡索隆·崩——主动地用意识指挥嘴部肌肉,完成了“吸”这个动作。
虽然这个动作比我想象的要费劲得多。我需要先“想”,然后等三秒钟,然后嘴才会动。等嘴动的时候,吸奶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半边。
但我还是做到了。
我控制着这具身体,主动地、有意识地、带着明确目的性地——多吸了两口奶。
虽然这两口奶吸得磕磕绊绊、时断时续、奶液还从嘴角漏出来了一些。
但我做到了。
我,卡索隆·崩,第一次主动控制了这具地球人类的婴儿身体。
虽然只是吸了两口奶。
虽然吸得很难看。
虽然奶液漏了一脖子。
但这是我迈出的第一步。
我含着奶嘴,意识逐渐沉入睡眠的海洋。在完全黑下去之前,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句话,像一道写在星空里的符咒:
既来之则安之。
来都来了。
有这小子的身体,我也不怕地球上那些恐怖的环境了。
地震?不怕,我有房子。
台风?不怕,我有墙。
暴雨?不怕,我有顶。
就算是地球的重力——那个曾经压碎过我一次的地球重力——现在这具身体天生就是为它设计的。骨头够硬,肌肉够强,内脏的分布也经过了数百万年的重力优化。
我不是以一个脆弱的、外来的尼比鲁星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我是以一个地球人类的身份在这里生活。
不对,我是以一个“灵魂是尼比鲁星人、身体是地球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体。
一个来自星星的地球人。
一个被困在地球的尼比鲁星人。
一个“来自星星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叼着奶瓶。奶液还在往嘴里流,一滴一滴地,像地球上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但这一次,雨没有伤害我。
我在奶奶温柔的怀抱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