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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生
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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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睡了多久。
反正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的羊水里,时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没有时钟,没有日出日落,只有一片永恒的昏暗、温热和腥甜。我就像一粒被泡在汤里的豆子,软塌塌地浮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舒服吗?不。但至少安全。
当我终于从意识的深海里浮上来,第一感觉是:我缓过来了。精神不再像刚坠机时那样紧绷,意识也不再像要被撕裂一样痛苦。那种“随时会消散”的危机感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冲上了岸,虽然还在喘,虽然浑身湿透,但至少——至少不会死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不是用肺,是用意识。
然后我开始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动静。
它在动。
不是我控制的。我还不能控制这具身体——说来也怪,《地球生存指南》上说意识转移成功后应该可以逐步获得控制权,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操作员,只能看着这具身体自己活动,自己玩水,自己吹泡泡,而我发出的指令像是在空气中打拳,打不到任何东西。
但这不妨碍它自己玩得欢。
它在踢水。
两条小短腿在羊水里蹬来蹬去,像是在踩一辆看不见的自行车。手臂也在划水,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但节奏感十足。整个胎儿在子宫里翻来滚去,像一颗在汤锅里翻滚的汤圆。
我看着他——不对,是“我”——玩得这么开心,心里有点复杂。
一方面,我觉得这种行为真的很蠢。一个还没出生的胎儿,在妈妈肚子里游泳,有什么好开心的?另一方面,我又有点羡慕。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月,习惯了这片混沌的液体,习惯了昏暗和温热的包裹,习惯了无所事事地踢水、吃手、吹泡泡。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飞船,不知道尼比鲁,不知道抽签、坠毁和死亡。
他只知道踢水很快乐。
“你可真幸福。”我在心里说。
他继续踢。完全没有要理我的意思。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隔着肚皮传来的那种模糊的震动,而是清晰的、近在咫尺的声波。应该是母体外部的声音通过某种物理传导进入了子宫,而我的听觉系统已经发育到可以处理这些信号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妈……我好像见红了。”
声音有点紧张,有点慌,但出乎意料地好听。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声音,而是柔和的、带一点沙哑质感的声音。像是……地球上的某种乐器?我不确定,因为我从来没听过地球上的乐器。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声音——“这小子”的妈妈——音色不错。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成熟一些,听起来像是一位年长的女性。
“别慌别慌,见红正常的。”那声音说,“快去抹身子,生了一个月不能洗澡,抓紧时间,我去给你收拾衣服,咱们马上去医院。”
然后外面开始忙碌起来。
脚步声、开关柜门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声、水龙头的流水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我从未体验过的画面——一个地球家庭正在为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做最后的准备。
我漂浮在羊水里,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要出生了。
不是“这小子”,不是“这个胎儿”。是我。卡索隆·崩。尼比鲁星矿业公司实习生。即将以一个地球人类的身份,来到这颗重力大到能压碎骨头的星球上。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身体,给自己打打气。但还没等我发出指令,这具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这小子踩水踩得更欢快了,两条小腿轮番蹬踏,像在进行某种产前热身运动。
“喂,”我在心里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不累吗?”
他继续踩。速度加倍。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你踩你的。但我要郑重声明:这不是我控制的。我现在还不能控制这具身体,等他出生以后,我会慢慢学习如何接管,但现在,纯粹就是这个胎儿自己在闹腾。
不过话说回来……
我也想玩水。
在尼比鲁星,水是一种危险的物质。我们的皮肤没有防水能力,液态水接触皮肤时间稍长就会造成伤害。我们洗澡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干式清洁技术——简单来说,就是用声波震动把身上的污垢震下来,再用温和的气流吹走。
所以我们从来不“玩水”。水对我们来说是危险品,是实验室里需要小心对待的化学试剂。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这具地球人类的身体里,人类的皮肤是防水的。人类的□□不会伤害自己的皮肤。在羊水里泡了这么久,我的皮肤——不对,是他的皮肤——什么事都没有。
我可以玩水了。
这个想法让我莫名地兴奋了一下。虽然我现在的身份是星际勘探员、高等文明的意识宿主,但玩水这种事,对我们尼比鲁星人来说,确实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奇的、甚至有些刺激的感官经历。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手指,试图感受羊水从指间流过的触感。效果有限——因为控制还不太灵光——但我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温热的、滑腻的、包裹着每一寸皮肤的液体触感,对于来自一个没有液态水的星球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好吧,这小子。我们一起玩。
然后,世界开始移动。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变式的移动,而是整个空间都在晃动。我能感觉到母体正在站起来、走路,步伐不快但很稳。然后是坐下的动作——应该是坐进了某种交通工具里。
引擎启动的声音传来。交通工具开始行驶。
我听着引擎的声音,判断了一下速度。
绝对不超过一百码。不,可能连六十码都没有。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尼比鲁星的标准,这速度基本等于静止。我们星球最慢的交通工具——就是那种给老年人和小孩用的低速代步车——起步也得一万码。三万码以上才算正常速度。
但这里是地球,不是尼比鲁。
地球的重力是尼比鲁的三倍,地球的大气层里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气体,地球的交通工具要是开到一万码,恐怕还没跑出两公里就散架了。
我急也没用。
来到这颗星球,就得按这颗星球的规矩来。
我放松了意识,让自己随着交通工具的颠簸而上下起伏。窗外的声音从密闭的空间外传进来——其他交通工具的引擎声、人类的说话声、还有一些我暂时无法识别的声音。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嘈杂的、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声景。
和尼比鲁星的安静完全不同。
尼比鲁星的城市里,交通工具都是无声飞行的。公共交通系统全部在地下运行,地面上只有行人和绿化。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而地球呢?吵。非常吵。
但这种吵闹,不知为什么,并不让我厌烦。也许是因为新鲜,也许是因为这些声音代表着这颗星球上真的有八十亿个生命在活着、在移动、在发声。对于一个来自濒临灭亡的星球的人来说,这种喧嚣,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慰感。
车停了。
我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电梯开门的声音。
“快,推进去。”那个成熟的女声说。
“妈,我有点紧张。”那个好听的声音说。
“紧张什么,生孩子都这样,你妈我当年生你的时候——”
后面的对话被一道自动门的开合声隔断了。然后我听到更多陌生的声音——应该是医务人员——在说着各种专业术语。
产妇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漂浮在羊水里,等待。
外面的医生在说话,声音通过墙壁和母体的组织传进来,有些词我能听清,有些词听不清。
“开五指了。”
“开六指了。”
“再等等,不要急。”
开五指?开六指?
我在心里搜索了一下《地球生存指南》里的相关内容。这本书我虽然翻过,但主要关注的是自然灾害和生存策略部分,人类的生育过程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我记得里面提到过“宫口扩张”的概念,说人类女性分娩时需要子宫口扩张到一定程度,胎儿才能通过产道。
至于“五指”“六指”是什么意思,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尼比鲁星都是机器孵化,没有这些原始的过程。我就当看个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手术室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来,听我指挥,用劲!”
那个好听的声音开始发出用力的声音。很使劲的那种。伴随着这些声音,我感觉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变化——羊水在流动,子宫在收缩,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把这个小小的身体往外推。
我感觉到了一阵压力。
不是地球重力的那种压碎骨头的感觉,而是一种挤压感。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可抗拒的推力,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握住这具身体,把它从某个狭小的通道里拽出去。
这小子开始兴奋了。
刚才还在玩水、踩水、吹泡泡的那个小东西,现在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开始拼尽全力地往外钻。他的头是最先动的——不是由我控制,但他确实在努力地、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往外挤。
力气还不小。
我有点惊讶。刚才还在玩水的小家伙,现在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劲儿。这是憋了多久的力气,就等着这一刻?
更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也在用力。
不是我在控制他用力。而是他的用力,通过某种我无法解释的连接,反过来影响到了我的意识。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紧绷,也在使劲,也在跟着这个小小的身体一起往外冲。
“我怎么也这么兴奋?”我在心里问自己。
但我知道答案。
不是兴奋。是希望。
这具身体——带着我的意识的这具身体——正在从母体中滑出。一旦出生,我就正式来到地球了。我就会有自己的地球身份,自己的地球□□,自己的地球人生。
虽然这具身体是自闭症,虽然我可能无法完全控制它,虽然救援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但至少我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这个念头在我意识里闪过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推力。然后是滑溜溜的、急速的、不可阻挡的移动。羊水在流逝,包裹了我好几月的温热液体正在离开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是他的,是我们的。
然后是光。
不是子宫里那种昏暗的、混沌的光,而是明亮的、刺眼的、来自这个世界的光。
然后是一种全新的感觉——空气。
不是羊水,不是液体,不是那种粘稠的、温热的包裹感。是干燥的、同时又是湿润的、带着消毒水味道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类体味的空气。
我的——不,是他的——皮肤第一次接触到了地球的大气。
冷。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不是因为地球的温度低——手术室应该是恒温的——而是因为失去了羊水的包裹,失去了那种恒温的、恒湿的、像永远被拥抱一样的感觉。地球的空气直接接触皮肤,那种突如其来的、裸露的、无所凭依的感觉,对这具从未离开过子宫的身体来说,就是冷的。
他——或者说我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我难受,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会的表达方式。他的肺第一次充满了空气,他的声带第一次振动,他的嘴巴第一次发出了有意义的——虽然只是一种本能反应——声音。
哭声。
响亮的、尖锐的、毫不掩饰的哭声。
然后我的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不对,我没有眼睛了,或者说,我的眼睛还在,但我的意识正在从这具身体里被某种力量往外推——不是真的被推出去,而是这具身体的新生带来的巨大冲击,让我的意识暂时无法承受。
就像一个刚装好的操作系统,被强制运行了一个超大型程序,然后——蓝屏了。
不是崩溃,不是死机,是过载。
我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是那个好听的、沙哑的、刚刚经历了生产之痛的女人的声音。她很累,很虚弱,但她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