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胎内漂流记 醒来的 ...


  •   醒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我还活着。

      第二反应是:这水怎么这么浑。

      我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混沌的液体中,周围昏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液体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我在里面浮浮沉沉,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摇晃的水球里。

      镇定。先镇定下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整理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飞船坠毁,意识脱离肉身,按照《地球生存指南》里的紧急方案,我的意识应该是——

      找到了一个人类胎儿。

      夺舍成功了。

      我在一颗人类孕妇的子宫里,成为了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

      这个认知让我瞬间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我还活着!我没有消散!我的意识成功找到了寄主!虽然过程狼狈了点、惊险了点、差点就没了点,但我——卡索隆·崩,尼比鲁星矿业公司实习生,全宇宙最倒霉的抽签中奖者——活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甚至想在这片浑浊的液体里打两个滚庆祝一下。

      等等。我试着移动一下。

      能移动。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我的意识确实能对这具小小的身体发出指令。这说明神经网络正在建立连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只要等到这个胎儿足月出生,我就会以一个人类婴儿的身份来到地球上。到时候,我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待尼比鲁星的救援。

      公司应该会发现我失联了。毕竟一艘飞船和一个员工凭空消失,总该有人过问一下吧?就算公司再穷、再乱、再不管员工死活,至少也会派人来查一查。到时候,救援队会带着逆向意识提取技术来到地球,把困在这个人类身体里的我救出来,带回尼比鲁星。

      我应该就能回家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一条长长的、肉色的、像管子一样的东西从我的腹部延伸出去,连接到远处某个更庞大的组织上。我低头——如果能叫“头”的话——看了看这条管子。

      脐带。

      这就是传说中的脐带。

      我在《地球生存指南》的附录里读到过这个东西。它是人类胎儿在母体内获取营养的通道。地球人类的生育方式极其原始,胎儿不能在体外独立发育,必须寄生在母体内,通过脐带从母体血液中获取氧气和营养物质。

      和尼比鲁星的生育方式比起来,这简直是石器时代的水准。

      我们尼比鲁星人早就淘汰了自然生育。无性生殖,机器孵化。想要孩子?去生育中心提交申请,提供基因样本,机器会在恒温箱里培育胚胎。全程不需要任何人怀孕,不需要任何人忍受漫长的孕期和痛苦的分娩。胚胎在恒温箱里安安稳稳地发育,出生的时候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直接交付给父母。

      整个流程高效、整洁、文明。

      而地球人类呢?还在用这种原始的、肮脏的、麻烦透顶的方式生孩子。藏在肚子里,泡在羊水里,挂着一根脐带,像一个寄生的虫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对这具尚未成形的身体产生了一丝同情。虽然我自己也是这个身体的意识宿主,但我有权利嫌弃它的“原装配置”。

      就在我沉浸在对人类生育方式的嫌弃中时,我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它在动。

      嘴在动。

      它在——喝羊水。

      没错。这个胎儿正在张嘴喝周围的羊水。喝进去,吐出来,喝进去,吐出来。然后它——不,是“我”——开始吹泡泡。嘴一张,一个气泡冒出来。又一张,又一个气泡。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

      我看着自己正在吹泡泡的嘴,沉默了。

      这就是我未来的身体吗?这就是承载着尼比鲁星高等文明意识的身体吗?它现在正沉浸在最基础的、最原始的感官游戏里,像一个……好吧,它确实是一个胎儿。一个连大脑都还没发育完全的胎儿。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我在心里对这具身体说。

      它不理我。继续吹泡泡。

      一个气泡。两个气泡。三个气泡。

      我放弃了。行吧,你吹。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等出生以后,我再慢慢接管控制权。现在跟一个胎儿较劲,就像跟一块石头讲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我放空了意识,让自己漂浮在这片温热的液体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类胎内的景象。尼比鲁星的生育中心我去参观过——那是小学时的课外实践活动。恒温箱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排胚胎,每个都浸泡在透明的营养液中,安静地发育,没有羊水,没有脐带,没有这种昏暗潮湿的感觉。整个生育中心像一间高科技实验室,干净、明亮、安静。

      相比之下,人类的子宫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原始洞穴。昏暗、浑浊、潮湿,充满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个胎儿就在这里待上九个月,像一条小鱼在一个小水塘里游来游去,等着被“生”出来的那一天。

      原始。

      太原始了。

      但话说回来,人类能发展到现在八十亿的人口规模,这套原始的生育系统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它管用。虽然方法落后,但效率惊人。一个人类女性从怀孕到分娩大约需要九个月,一次通常只生一个,但她们能反复生,一生生好几个。八十亿的人口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我不得不承认,这帮曾经被我们改造基因的猩猩后代,在繁衍这件事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我在羊水里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花了我大约十秒钟的时间。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而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骨骼还没长硬,肌肉还没长全,神经系统还在搭建中。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要经过漫长而曲折的传导过程,最后转化成一个小小的、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

      这让我想起了《地球生存指南》里关于意识转移后遗症的描述。

      “运动协调障碍。语言表达困难。感官异常。社交沟通障碍。表现与自闭症谱系障碍高度相似。”

      我开始有点理解这段话的意思了。

      如果我现在——作为一个已经发育了好几个月的胎儿——连翻个身都这么费劲,那我出生以后,想要控制这具身体做出精准的动作,恐怕会更加困难。走路、拿东西、说话、写字,这些人类婴儿自然而然就能学会的技能,对我来说可能是一场噩梦。

      但没关系。

      我是尼比鲁星人。我有高等智慧。我一定能克服这些困难。就算一开始有些笨拙,只要我努力学习、努力适应,总有一天我能完全控制这具身体。到时候,以我的智商,别说正常生活了,就算在地球上当个统治者都没问题。

      等等。统治者?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仔细想想,这个思路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地球人不过是我们祖先创造的劳动工具的后代,他们的原始基因里就有为我们服务的设定。我作为尼比鲁星人的代表,来到地球上,要是能混个统治者当当,岂不是既能完成公司的采金任务,又能享受地球上的各种资源?

      而且地球上有八十亿人口。八十亿个劳动力。如果我能统治他们,让他们帮我们尼比鲁星采金,那效率得多高?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当然,第一步是先顺利出生。第二步是学会走路说话。第三步是——

      算了,先不想那么远。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确保自己安全地待在子宫里,平稳地度过剩下的孕期。别出什么意外,别被打掉,别被流产。平平安安地出生,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想到这里,我放松了意识,开始留意从子宫外面传来的声音。

      人类的子宫并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各种声音会通过母体的腹壁和羊水传递进来。一开始,我听到的只是一些模糊的、低沉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但听不太清。渐渐地,我的听觉系统似乎发育得更好了一些,那些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杀!”

      “闪!”

      “杀!”

      “闪!”

      我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什么情况?外面在打架?这孕妇是卷入什么暴力事件了?

      仔细听了一会儿,我逐渐明白了。

      这不是真实的打斗。这些声音是从某种电子设备里传出来的。有人在玩游戏。手游,或者桌游,总之是一种需要喊出“杀”和“闪”的游戏。而且喊话的人不止一个,应该是好几个人聚在一起玩。

      我不禁感慨起来。

      四十五万年前,我们的祖先来到地球的时候,这里的人类还只是会使用石器的原始猩猩后代。他们住在洞穴里,用石头砸开坚果,偶尔能制造出一点微弱的火花就兴奋得跳脚。他们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计数,连最简单的工具都要花几百万年才能发明出来。

      现在呢?他们不仅会说话了,还会写字了,还会造电子设备了,还会设计复杂的游戏规则了。

      从“杀”“闪”这两个字我能推断出很多信息。这应该是一种策略类卡牌游戏,可能需要玩家做出判断、计算、心理博弈。这说明现代人类的大脑已经相当发达,具备了抽象思维、逻辑推理、社交互动等高级认知功能。

      从被改造基因的猩猩,到能玩策略游戏的人类。

      四十五万年。不短。但在宇宙尺度下,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我漂浮在羊水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杀”“闪”声,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位感。我的祖先创造了他们的祖先,而我现在即将以他们的后代的身体活在地球上。这种命运的轮回,大概只能用“讽刺”两个字来形容。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到现在还在用手游来打发时间,说明地球人的生活也并没有多么高级。在尼比鲁星,我们用的是全息沉浸式娱乐系统,直接把意识接入虚拟世界,真实感和现实没有任何区别。相比之下,拿着手机喊“杀”“闪”,简直就像原始人在山洞里敲石头。

      我摇了摇头(准确地说,是试图摇头,但最后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脑袋),暂且把“人类文明发展程度评估”这个课题放一放。

      我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休息。

      自从飞船坠毁、意识转移以来,我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先是拼命逃生,然后是孤注一掷地实施灵魂转移,再然后是醒来后的确认和思考。一连串的高强度精神活动,已经把我的意识能量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需要睡眠。或者说,需要意识层面的休息和恢复。

      这具身体倒是精力充沛得很。它还在玩。嘴一张,喝羊水。吐出来。吹泡泡。再喝。再吐。再吹。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我看着这个不知疲倦的小家伙,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我觉得这种行为真的很蠢。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有一点点羡慕。它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抽签,不用坠毁,不用为了活命而抛弃自己的肉身。它只需要在这个温暖的小水塘里,无忧无虑地喝羊水吹泡泡,等待被生出来的那一天。

      这种简单,其实也挺好的。

      但我不是它。我是卡索隆·崩。我有名字,有使命,有回尼比鲁星的目标。我不能像一个普通的胎儿一样,在羊水里浪费时间。

      不过现在,我真的累了。

      “你继续玩你的,”我在心里对这具身体说,“我先睡了。”

      它继续吹泡泡。一个。两个。三个。

      我放空了意识,任由自己在这片温热的液体中沉降下去。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杀”“闪”“杀”“闪”像某种遥远星系的背景辐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清晰。

      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次的地球之行虽然糟透了,但我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等我出生。等救援队来。等我回到尼比鲁星。

      到时候,我一定要让那个让我抽签的CEO亲自来星际港口接我。

      他欠我一个道歉。

      不,他欠我一条命。

      我带着这个愤愤不平的念头,沉入了意识的深海里。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温热的羊水裹着我的小小身体,脐带里流淌着来自母体的新鲜养分。

      在这个原始的、肮脏的、令人窒息的“孵化器”里,我——卡索隆·崩,尼比鲁星矿业公司史上最倒霉的实习生——终于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