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地球后我自闭了》蚂蚁大姿

4、返航 飞船平稳

　　飞船平稳地进入了地球绕地轨道。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导航系统精准地计算出了轨道参数，自动驾驶仪安静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我甚至没怎么动手，飞船就已经乖乖地绕着这颗蓝色星球转圈了。

　　“黄金梦想号，进入预定轨道。”飞船的合成语音播报道，“当前高度：四百二十公里。轨道周期：约九十分钟。所有系统正常。”

　　我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雷达系统已经自动启动了。我面前的屏幕上开始跳出一行行数据，是地球金矿的探测结果。

　　我盯着屏幕，数据一条条刷新出来。

　　“金矿探测中……发现金矿床，位置：非洲南部，预估储量：大约五万吨。”

　　“发现金矿床，位置：澳大利亚西部，预估储量：大约三万吨。”

　　“发现金矿床，位置：北美洲北部，预估储量：大约两万吨。”

　　“发现金矿床……”

　　数据不停地往外跳。我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地球上的金矿储量远远超出了出发前的预估。尼比鲁星矿业公司的地质学家们曾经做过一个模型，预测地球在经过四十五万年的地质变化后，金矿可能已经大部分被埋到了更深的地层，开采难度极大。

　　但雷达显示的结果恰恰相反。金矿不仅还在，而且分布广泛，储量惊人。

　　“够我们用几百万年的。”我自言自语道，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数据。

　　接下来是人类的探测数据。

　　我把雷达切换到生物探测模式，对准地球表面进行扫描。数据显示的速度慢了一些，因为需要处理的信号量太大了。

　　然后数据出来了。

　　“地球人类数量：估计约八十亿。”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八十亿。

　　不是八亿，不是十八亿，是八十亿。

　　我又看了一遍。

　　八十亿。

　　我靠在驾驶座上，感觉自己的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数字。八十亿。这是什么概念？尼比鲁星的整个人口还不到五千万。八十亿是我们的……一百六十倍。

　　一百六十倍。

　　而且这是在那个动不动就地震、台风、火山喷发、暴雨倾盆的地球上。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对着空气问道。

　　没有回答。驾驶舱里只有仪表盘的低鸣声。

　　我想象着八十亿个人类密密麻麻地挤在一个星球上的场景。他们怎么生活？怎么呼吸？怎么吃饭？怎么不互相踩踏？怎么不被台风吹跑？怎么不被地震埋住？怎么不被暴雨浇死？

　　我无法想象。

　　但雷达数据不会撒谎。地球上确实有八十亿个人类。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人口爆炸。

　　“真是适合干体力活的种族。”我嘟囔着。

　　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历史课本上的内容。祖先们创造人类的时候，看中的就是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对地球环境的耐受力。四十五万年过去了，这种“耐受力”显然不仅没有被环境削弱，反而在残酷的自然筛选中被加强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八十亿。在地狱难度的副本里刷出了八十亿的人口。这帮家伙要是去尼比鲁星，估计能一口气工作八百年不喊累。

　　“好了，数据都有了。”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坐着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探测任务完成。金矿信息：充足。人类信息：充足。两个任务目标都达成了，而且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公司的地质学家们会为这些数据疯狂，CEO会为这些数据在年度股东大会上吹嘘至少三年。

　　按照原计划，返程。

　　我伸手在操作台上找到了返航按钮。一个醒目的蓝色按钮，上面写着“返航”两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按下此键，飞船将自动计算最佳返航航线，返回尼比鲁星。”

　　我按了下去。

　　“返航程序启动。正在计算返航航线……航线计算完成。飞船将在一分钟后加速至返航速度。预计返航时间：七十二小时。”

　　飞船开始缓慢地调整姿态。窗外的星空转动了大约九十度，然后稳定下来。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引擎预热的声音从飞船尾部传来，低沉而稳定。

　　我扭头看向了窗外的那颗蓝色星球。

　　地球。

　　它比我想象的要漂亮。蓝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棕绿色的大陆——从太空中看，它不像历史课本里描述的那种“恐怖行星”。它安静、美丽、从容，像一颗在宇宙中漂浮的宝石。

　　但我知道它的真面目。风暴、地震、火山、洪水。一个随时想要杀死你的星球。

　　“那么，”我对着地球挥了挥手，“拜拜了。再见。后会无期。”

　　我不会想你的。我会回到尼比鲁星，喝着我的能量饮料，把这次任务的经历当成一个有趣的谈资跟朋友们吹牛。“我去过地球哦，就是那个重力大到能压死人的地方。待了三天，连大气层都没进。安全的很。”

　　我正准备收回目光，享受返航的旅程。

　　就在这时。

　　驾驶舱里所有的报警装置同时响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提示音，是那种让人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尖锐警报。红色的警告灯在仪表盘上疯狂闪烁，合成语音以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急促语速播报：

　　“警告！警告！不明物体正在接近！碰撞风险极高！警告！警告！”

　　我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前一刻还一切正常，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我猛地看向窗外。

　　一颗陨石。

　　巨大的陨石。

　　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宇宙在跟我开一个恶意的玩笑。它很大，大到我甚至不需要雷达就能清楚地看到它的轮廓。它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朝我的方向飞来，带着一种漠然的、冷酷的确信——它就是要撞上我。

　　“紧急避让系统启动——”合成语音喊道。

　　然后沉默了。

　　“紧急避让系统起步阶段无法启动。系统锁定中。请等待。”

　　等待？

　　我疯狂地按着紧急避让的启动按钮，按了三次，四次，五次。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进度条，正在以令人发指的速度缓慢加载。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五。

　　来不及了。

　　我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陨石已经近在眼前了，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长。它的长度惊人，一头已经伸到了飞船的前方，另一头还在飞船的外侧，像一堵横亘在宇宙中的黑色巨墙。

　　我没有时间等紧急避让系统启动了。我必须手动操作。

　　我在千分之一秒内做了计算：陨石太长，向左转会被它的前端撞上，向右转会撞上它的外侧，向上或向下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唯一可能的逃生方向是——

　　向地球方向转。

　　向那颗我刚刚才说完“拜拜”的星球。

　　我没有犹豫。我猛地将操纵杆向前推，飞船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呻吟，开始向地球的方向俯冲。

　　陨石的边缘堪堪擦过了飞船的尾部。

　　一声巨响。飞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红色和黄色交替出现，合成语音播报故障的声音和警报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尾部受损！推进系统故障！姿态控制系统故障！通讯系统故障——”

　　然后是一句话，让我血液凝固的话：

　　“飞船正在被地球引力捕获。无法摆脱。”

　　我感觉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它来自地球的方向，来自那颗蓝色的美丽星球。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我的飞船，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把它往下拉。

　　我拼命地推操纵杆，试图让飞船重新飞起来，但推进系统已经损坏了，飞船只能发出一种让人绝望的、无力的嗡鸣声，然后继续往下坠。

　　窗外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

　　橘红色。

　　飞船进入地球大气层了。

　　温度开始急剧上升。驾驶舱的窗户外面出现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是飞船表面和大气层剧烈摩擦产生的高温。我能感觉到热量透过飞船的外壳传导进来，虽然隔热系统在全力工作，但驾驶舱的温度还是在不可阻挡地升高。

　　汗水从我的额头滑下来。

　　更可怕的是另一种感觉。

　　压力。

　　随着飞船离地球表面越来越近，地球的重力开始在我身上发挥作用。一开始只是隐隐的不适，然后变成明显的压迫感，再然后变成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沉重。我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可能断裂。我的血液流动变得困难，我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试图把血液泵到我的大脑，但重力不允许。

　　我原本轻盈的尼比鲁星人的身体，在尼比鲁星上能轻松跳起半米高的身体，在地球的重力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我连抬手都变得困难。

　　窗外，我的飞船正在燃烧。它的外壳开始剥落，碎片被气流撕扯着飞向身后。仪表盘上大部分指示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个还在顽强地亮着，显示着越来越绝望的数字。

　　高度在下降。速度在增加。压力在增大。

　　我想起了《地球生存指南》里的那句话：“若飞船无法避免地坠落地球，尼比鲁星乘员仍有最后一种存活可能：灵魂转移。”

　　灵魂转移。进入人类婴儿的身体。变成一个连屎尿都控制不了的“自闭症”患者。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不。

　　我不要。

　　我看着窗外飞速接近的地面——不，是海面。蓝色的，广阔的海面。很好。落在水里，至少不是石头。也许还有机会。也许飞船的紧急逃生系统还能用。

　　我伸手去够座椅旁边的弹射拉环。这个动作在尼比鲁星上只需要零点一秒，但在地球的重力下，我的手像是在水里游泳，缓慢而沉重。我的手指碰到了拉环，抓住了，狠狠地一拉。

　　弹射系统启动了。

　　座椅猛地向上冲出，驾驶舱的顶盖被炸开，我整个人被弹了出去，离开了正在坠毁的飞船。在我身后，黄金梦想号以一道凄美的弧线砸向海面。

　　轰。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海域。冲击波追上了我，把我像一片树叶一样往前推。我翻滚着，视野在天和海之间疯狂切换，耳朵里是风声、爆炸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我看到了海面。很近。非常近。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将在坠入海面的瞬间，被地球的重力压碎。我的尼比鲁星人的身体，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冲击。它会在撞击中碎裂，就像鸡蛋掉在石头上。

　　只有一个办法。

　　意识和肉身分离。

　　这是尼比鲁星人最不愿使用的保命手段。它需要你在临死前的瞬间，强行将自己的意识从□□中抽离出来。成功率和你的精神状态有关，如果你很害怕、很慌张、很紧张，成功率会大幅下降。

　　而我现在非常害怕、非常慌张、非常紧张。

　　但我没有选择。

　　我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志，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自己从这具即将碎裂的躯体中剥离出去。

　　就像撕裂一块布。

　　就像拔掉一颗牙。

　　就像把一个东西从一个东西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疼。

　　然后是轻松。

　　然后是一片黑暗。

　　我的意识漂浮在空中，看着下面——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入了海面，溅起一小片水花。

　　然后身体沉了下去。

　　消失在了深蓝色的海水中。

　　我的意识失去了最后的锚点。

　　天旋地转。

　　眼前一黑。

　　我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