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地球后我自闭了》蚂蚁大姿

3、那本书把我吓坏了 飞船进入

　　飞船进入预定航线后，一切变得异常平静。

　　“黄金梦想号”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尼比鲁星的引力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前方是茫茫星海，地球还远在三天航程之外。

　　我靠在驾驶座上，整个人松弛了下来。起飞前的紧张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宇宙就是这么回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飞船发出了一阵轻柔的提示音。

　　我低头一看，是自动驾驶系统发来的消息：“已进入稳定巡航模式。预计抵达时间：72小时。当前航线无异常。是否需要开启紧急避让系统？”

　　紧急避让系统——飞行学校的老师反复强调过这个功能。宇宙空间看着空荡荡的，实际上到处都是小陨石、太空碎片、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飞船的雷达会扫描前方航线，如果检测到障碍物，紧急避让系统会自动调整航线，避免碰撞。

　　我伸手按下了开启按钮。

　　“紧急避让系统已开启。当前无需避让。”

　　这下可以放心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尼比鲁星人的身体在零重力环境下倒是很舒服，不用担心重力压碎骨头的问题。飞船的驾驶舱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操作台、导航屏幕、通讯设备、生命维持系统，还有一个角落放着简单的补给。

　　补给箱里有压缩能量棒、营养液、水，还有——

　　我翻了一下，从补给箱最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包裹。

　　咖啡。

　　准确地说，是尼比鲁星版的咖啡。用某种我记不住名字的植物种子烘焙研磨而成，冲泡后有一种浓郁的香气，喝起来微苦，回甘。尼比鲁星人管它叫“索尔之饮”——索尔是我们神话中的一位神祇，据说他喝了这种东西之后连续工作了一百年没睡觉。

　　这个典故让我有点不安。我可不想连续工作一百年。

　　但我还是想喝。

　　我从补给箱里翻出一个杯子，撕开咖啡包，用饮水机里的热水冲泡。热水在零重力环境下变成了一个个漂浮的小水珠，我赶紧把杯子凑过去，用盖子盖住，等水珠慢慢汇聚成液体。

　　这个过程比在地面上麻烦得多，但喝着漂浮的咖啡，看着窗外静止的星河，我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我可是在星际航行啊。

　　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我端着咖啡回到驾驶座，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操作台上的那本书上。

　　《地球生存指南》。

　　我把书翻过来扣着放的那个姿势还保持着。眼不见为净，但现在已经净了好一阵子了。飞船平稳飞行，咖啡温热可口，窗外星河璀璨——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看看呗。了解一下我要去的地方，总没坏处。

　　我伸手把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地球环境概述。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警告文字——

　　“警告：尼比鲁星人前往地球，死亡风险极高。如非必要，切勿前往。”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事，我是必要。公派任务，不去不行。死了也算工伤。

　　翻到下一页。

　　“地球是一颗液态水覆盖面积约71%的岩质行星，拥有较厚的大气层。大气层中含有氮气、氧气、二氧化碳等成分，其中氧气含量约为21%——尼比鲁星人暴露在此类大气环境中，可在短时间内适应，但长期暴露可能导致未知的健康风险。”

　　这个还好。意思是我能喘气。

　　“然而，地球的自然环境极为恶劣。以下是45万年前祖先留下的记录：”

　　然后是一长串列表。

　　地震。强度可达尼比鲁星地壳活动的数千倍。地面会剧烈摇晃，建筑物会倒塌，地面会出现裂缝。尼比鲁星人在地震中几乎无法站立，一旦被倒塌的建筑掩埋，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台风。近地面风速可达每秒数十米至上百米。尼比鲁星人在如此强的风力下会被直接吹飞，且台风伴随暴雨，雨水会对尼比鲁星人的皮肤造成严重伤害。

　　火山喷发。喷出物温度可达一千摄氏度以上，喷射高度可达数十公里。尼比鲁星人对高温几乎没有耐受能力，接触即死亡。

　　暴雨。液态水的密集降落。尼比鲁星人皮肤无防水能力，雨滴打在皮肤上如同被小石子连续击打，长时间暴露会导致皮肤溃烂。

　　雷电。大气放电现象，温度可达三万摄氏度。尼比鲁星人体内含有较多金属元素，导电性良好，被雷电击中等于被处决。

　　我翻了一页又一页，咖啡差点从杯子里洒出来。

　　每一页都是灾难。每一种自然灾害对尼比鲁星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我看着这些描述，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抗议。我的皮肤在想象中已经开始溃烂，我的骨头在想象中已经开始碎裂，我的肺部在想象中已经开始被氧气腐蚀。

　　我合上书本，深吸一口气，又打开。

　　不行，得看完。知己知彼。

　　翻到第六章：飞船操作注意事项。

　　“飞船进入地球轨道后，建议保持在绕地轨道以上。不可进入绕地轨道以内。”

　　为什么？

　　“地球的引力极强，是尼比鲁星重力的三倍以上。飞船若进入绕地轨道以内，很可能被地球引力捕获，无法摆脱。届时飞船将被迫降落至地球表面——而尼比鲁星制造的标准飞船，设计时未考虑地球引力环境，降落过程中极大概率发生坠毁。”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若飞船坠毁，尼比鲁星乘员存活率：0%。”

　　好的。

　　总结一下：不能降落。降落就死。

　　那么问题来了——我的任务是探测地球表面的金矿和人类情况。不进入大气层，怎么探测？远距离遥感？公司给我的设备确实可以做一些远距离探测，但精度远远不够。要想得到准确数据，飞船必须进入近地轨道，甚至需要释放探测器进入大气层。

　　而书里说，进入近地轨道就有被引力捕获的风险。

　　我翻到最后一章。

　　第七章：紧急情况处理。

　　我的眼睛扫过这一段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若飞船无法避免地坠落地球，尼比鲁星乘员仍有最后一种存活可能：灵魂转移。”

　　我认识这几个字。飞行学校的第一堂生存课就讲过这个概念。

　　尼比鲁星人的意识——也就是俗称的“灵魂”——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脱离肉身。这是一种古老的技术，据说是祖先们在星际航行中开发出来的。当肉身面临无法挽回的死亡时，你可以将意识投射出去，寻找一个新的载体。

　　在地球上，这个技术的具体操作方法是——

　　“寻找一名人类孕妇，其胎儿发育超过六个月。尼比鲁星人的意识可以潜入该胎儿体内，与胎儿的神经系统融合。待胎儿出生后，尼比鲁星人的意识将与婴儿共存，并逐步获得对婴儿身体的有限控制权。”

　　有限？

　　我仔细看下去。

　　“由于尼比鲁星人与地球人类的身体结构存在本质性差异，意识转移后，尼比鲁星人无法完全控制人类身体。可能出现以下情况：运动协调障碍、语言表达困难、感官异常、社交沟通障碍等——这些表现与地球人类医学中的‘自闭症谱系障碍’高度相似，可作为伪装。”

　　伪装。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能完全控制身体。运动障碍。语言困难。社交障碍。自闭症。

　　我需要把这个技术当作“伪装”？

　　“转移后的尼比鲁星人将保持完整的意识和记忆，可以通过该人类婴儿的眼睛看、耳朵听、皮肤感知，但指挥身体的能力受限。若日后尼比鲁星派遣救援队来到地球，可以通过逆向技术将意识重新提取，返回原始身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用颤抖的目光读完了它。

　　“若无法获得救援，尼比鲁星人的意识将终生困于此人类身体内，随该人类的身体衰老、死亡而消散。无法返回尼比鲁，无法再次转移，无法以任何形式继续存在。”

　　我合上了书。

　　驾驶舱里只有飞船引擎的低沉嗡鸣声。咖啡还在我手里，已经凉了。窗外的星河依然璀璨，但我看它们的时候，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才不要。”

　　我对着空荡荡的驾驶舱说。

　　“我才不要进入什么人类身体。”

　　我想起书里对人类的描述。他们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甚至不到百年。而我们尼比鲁星人呢？我们轻轻松松就能活上千年。我的曾曾曾祖父现在还活着，上周还参加了星际马拉松比赛，跑完连气都不带喘的。

　　我今年才三十岁。

　　在尼比鲁星人的标准里，三十岁相当于你们的……二十岁？不，可能更小。我刚出校园，刚入职，还没谈过恋爱，还没去过星际度假村，还没吃过公司食堂最贵的那道菜——据说要排号排三年才能吃到。

　　我有一千年的美好时光在等着我。

　　一千年。

　　我怎么可能把它浪费在地球上？在一个人类的身体里？连屎尿都控制不了的那种？

　　不可能的。

　　我把《地球生存指南》狠狠地合上，塞到操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看不见就当不存在。这个策略上次就很好用。

　　不降落就行。

　　只要飞船不坠毁，我就不需要用什么灵魂转移技术。我会乖乖待在地球轨道上，完成探测任务，然后乖乖飞回尼比鲁星。一切都按计划来。一切都会顺利。

　　我端起凉了的咖啡，一口喝完。

　　咖啡很苦。苦得我皱了皱眉。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立flag吧？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个词。

　　我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尼比鲁星实习生，开着二手飞船，喝着自己的速溶咖啡，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一千年可以挥霍。

　　我不知道的是，那本被我塞进抽屉里的书，很快就会被我用颤抖的双手重新拿出来。

　　因为命运就是这样。

　　你越怕什么，它越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