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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夜 车子在 ...


  •   车子在村口的土路上颠了几下,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了下来。

      三间瓦房。白墙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屋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后来补的,新瓦颜色亮一些,旧瓦上长着墨绿色的苔藓。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门框两边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卷了一角,在风里轻轻晃着。

      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旁边是几把农具,锄头、铁锹,柄都被磨得发亮。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裳,在风里鼓成人的形状。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小灯笼。

      这房子比医院那边差多了。

      医院那边的房子,虽然也不算多好,但至少是楼房,有电梯,有空调,走廊铺着地砖,墙壁刷得雪白。而这农村的三间瓦房,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是石灰,有些地方还糊着旧报纸。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有几块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不是富裕人家。

      我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不是因为势利,也不是因为嫌弃——我卡索隆·崩本来就不是什么富裕人家的孩子,尼比鲁星矿业公司实习生,抽签中奖的倒霉蛋,连二手飞船都开,我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我只是在观察,在用这双不太灵光的眼睛,拼凑出这家人生活的轮廓。

      奶奶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上面沾着油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把你们等来了”的笑。那笑不是客气的、社交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回来了回来了!”她凑过来看外婆怀里的顿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呦,我的大孙子,让奶奶看看。”

      她的手伸过来,想摸顿顿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怕自己的手太糙,划着婴儿的嫩皮肤。

      “快进屋,快进屋,饭做好了,就等你们了。”奶奶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

      堂屋不大,一张老式木桌摆在正中间,桌上铺着塑料桌布,上面摆了几道菜。一碗炖鸡,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碗猪腰子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在整个屋子里弥漫。

      猪腰子汤。

      我在顿顿的身体里,闻到了那股味道。

      和医院食堂的味道不一样,和城里饭馆的味道也不一样。这是一种被柴火灶慢慢熬出来的、用铁锅炖了不知道多久的、融进了葱姜蒜和各种调料的白肉香。它不是那种精致的、讲究摆盘的、一口就能尝出来的味道,而是一种浓烈的、复合的、多层次的味道——肉的鲜、腰子的嫩、汤底的醇厚、葱花的清香、姜片的辛辣,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但各声部都在发力的乡间合唱。

      香。太香了。

      我在尼比鲁星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我们的预制食品是真空包装的,打开之前没有任何气味。那些能量棒和营养液,吃起来是标准的、统一的、永远不会出错的味道,但也永远不会让人惊喜。你不是在“吃”,你是在“补充能量”。味蕾不需要工作,胃只是消化器官。

      而地球的食物不一样。

      这碗猪腰子汤,它是有故事的。那只鸡是奶奶自己养的,鸡蛋是鸡下的,葱是从院子里拔的,水是压水井压出来的,柴火是墙角那堆劈好的木头。每一样食材都有自己的来历,每一样食材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从地上跑着的、从树上摘下来的。它们不是工厂里合成的,不是流水线上生产的,而是被人亲手种下、亲手喂养、亲手采摘的。

      这碗汤里有一个人的时间、一个人的心意、一个人的期待。

      我闻着这股香味,舌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但顿顿太小了,吃不了肉,喝不了汤。他的消化系统还没发育好,只能喝奶粉。奶粉也香,但和猪腰子汤比起来,奶粉的香味是单调的、平面的,像一幅只有轮廓线的素描。

      长乐爸爸在院子里停好车,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端起一碗粥,呼呼地吹着,喝了一大口。

      奶奶把汤碗往赵欣然面前推了推。“欣然,猪腰子汤,专门给你炖的,坐月子喝这个好,下奶,补身子。”

      赵欣然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碗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进去。

      然后勺子就放下了。

      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她夹了一小块鸡蛋,放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吃了两口粥,就把筷子放下了。

      “欣然,多吃点。”奶奶说。

      “不饿。”赵欣然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不饿?坐月子的产妇不饿?刚生完孩子三天、身体还在恢复、还要哺乳的母亲不饿?

      谁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没有人拆穿。

      长乐爸爸看了赵欣然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喝粥。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沉默。

      外婆在旁边叹了口气,很小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赵欣然没吃几口,就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里屋,躺下了。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脸朝着墙壁,留给大家一个后背。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可能累了,生孩子伤元气。”外婆轻声说。

      “嗯。”奶奶应了一声,低头喝粥,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躺在顿顿的身体里,看着这一切。

      赵欣然不高兴。不是因为婆婆的汤不好喝,不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是因为她不想回这里。她想回自己的娘家,回自己妈妈身边。在那个家里,她是女儿,不是媳妇。在那张床上,她可以哭出声来,不用把脸埋在被子里。

      但在婆家,她不能。

      在婆家,她是“李家儿媳妇”。吃饭要让,说话要小心,不高兴要忍着。婆婆炖了汤,再没胃口也要喝一口。婆婆夹了菜,再不想吃也要说“谢谢妈”。

      她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累。是一种从心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像这傍晚的光线一样渐渐暗淡下去的累。

      顿顿这小子才不管这些呢。

      哇的一声,哭了。

      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前一秒还安安静静地在外婆怀里打盹,下一秒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张脸皱成一团,声音尖锐得能把房顶掀翻。

      “哎呀,顿顿怎么了?”外婆赶紧调整姿势,把这小子竖起来,轻轻地拍他的后背。

      “是不是饿了啊?”奶奶从桌边站起来,“我去泡奶粉。”

      “奶瓶在包里,奶粉也在包里。”长乐爸爸说。

      奶奶从行李袋里翻出奶瓶和奶粉罐,进了厨房。水壶里的水是温的——她早就备好了,知道婴儿要随时喝奶。她熟练地倒水、舀奶粉、拧上盖子、摇晃均匀,动作比长乐爸爸利落多了。

      奶瓶递过来,塞进顿顿嘴里。

      哭声止住了。

      顿顿开始咕嘟咕嘟地喝奶,腮帮子一鼓一瘪,两只小手虚虚地搭在奶瓶两侧。他的眼睛半睁着,但不是在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他只是在喝奶,专注地、用力地、心无旁骛地喝奶。

      他不知道奶奶为了给他冲这瓶奶,提前烧好了水晾着。

      他不知道外婆为了抱他哄他,连晚饭都没好好吃。

      他不知道妈妈不高兴。

      他不知道爸爸的眼神里那些复杂的东西是什么。

      他只知道饿,只知道哭,只知道奶嘴塞进嘴里的时候用力吸。

      多简单。多纯粹。

      我在这具身体里,看着这一切发生。我不能控制他哭,也不能控制他不哭。他想哭就哭了,想喝奶就喝了,我的意识像一辆被关在车库里的车,引擎能转,但轮子不转。

      奶粉是香的,但毕竟是液体。婴儿的胃太小了,装不了多少,消化又快,三四个小时就要喂一次。有时候甚至两个多小时就饿了。顿顿一天要喝七八顿奶,白天还好,夜里才是最折腾人的。

      我想起了《地球生存指南》里关于新生儿养育的章节。那本书我当初只是粗略地翻了翻,以为跟自己不会有任何关系。现在想想,那些文字——什么“按需喂养”“每三小时一次”“夜间喂奶后需拍嗝”——每一个字都是写给父母的。

      不是写给我的。我不用喂奶,不用半夜爬起来冲奶粉,不用在困得要死的时候还要强撑着哄孩子。

      但长乐要。赵欣然也要。

      夜很深了。

      顿顿又哭了。

      这一次不是在堂屋,是在里屋的床上。顿顿被外婆放进了赵欣然旁边的被窝里,赵欣然侧躺着,面朝着墙壁。屋子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能看到她的轮廓。

      顿顿的小手在被窝外面挥舞,嘴大张着,哭声在封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赵欣然没有动。

      长乐爸爸睡在外屋的竹榻上。竹榻太短,他的腿伸不直,蜷着身子翻来覆去。他大概没有真正睡着,听到哭声,撑起上半身,在黑暗中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赵欣然的声音。

      “你儿子哭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着急,不是心疼,是一种“我不想起床所以该你了”的平静。

      然后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脚。

      她踹了长乐一脚。

      不是用力踹,是那种用脚尖轻轻顶了一下被子外面的空气,是一种信号、一种提示、一种“你在外面睡,孩子哭了你听不见吗”的推诿。

      长乐爸爸从竹榻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他踩上拖鞋,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去堂屋的桌子上拿奶瓶和水壶。

      保温壶里还有热水——白天烧好的,半夜凉了,但也够用。他倒水、舀奶粉、摇晃,动作比白天麻利多了,已经练出来了。黑暗中他看不清奶瓶的刻度,用手摸了一下水温,凭感觉估摸着。

      他端着奶瓶走回里屋,在床边坐下,伸手把顿顿从被窝里捞出来。

      小家伙被抱起来的瞬间,哭得更凶了。脸涨得通红,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小猫。但等奶嘴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哭声戛然而止。

      嘴一张,含住了。

      咕嘟咕嘟咕嘟。

      喝上了。

      堂屋安静了。只有吞咽声,和长乐爸爸压抑的呼吸声。他坐在床边,一手抱着顿顿,一手举着奶瓶,肩膀的曲线在月光下显得很宽,但微微地驼着。

      赵欣然全程没有睁眼。

      她的脸埋在枕头和被子的交界处,呼吸是均匀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但她嘴里嘟囔了一句:“能不能别哭,烦死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长乐爸爸的手顿了一下。

      奶瓶在顿顿嘴里倾斜了一下,奶嘴歪了,小家伙不满地哼唧了一声。长乐爸爸赶紧把奶瓶扶正,继续喂。

      他没有说话。

      没有回嘴,没有吵架,没有说“你也是他妈你怎么不管”。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黑暗中坐着,抱着儿子,举着奶瓶,等待这个小小的身体把一百二十毫升的奶喝完。

      我漂浮在顿顿的意识深处,感受着这一切。

      顿顿在喝奶。他的小嘴一下一下地吸,喉咙一下一下地咽,全身心沉浸在“吃饱”这个最原始的满足里。他不知道他爸刚从竹榻上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不知道他妈把头埋在被子里说了一句“烦死了”。不知道这个家庭在它才刚刚组成几天的时光里,已经被透支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饿了,然后奶来了。世界是好的。

      而我看得见。

      我不想看见,但眼睛长在这具身体上,耳朵长在这具身体上。我不想听,但声音会自动传递。我比顿顿知道得更多,而知道得更多,有时候不是好事。

      奶瓶见底了。

      长乐爸爸把奶瓶抽出来,把顿顿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像怕拍碎了。手掌落在婴儿的背上,发出轻微的、厚实的嘭嘭声。

      顿顿打了一个奶嗝。

      一小口奶从嘴角溢出来,顺着长乐爸爸的肩膀往下流,渗进他的汗衫领口。他没擦,继续拍,继续哄。

      十几分钟过去了。

      顿顿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不是猛地闭上,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拉窗帘一样,上眼睑缓缓覆盖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手松弛地垂在身体两侧。

      睡着了。

      长乐爸爸又抱着他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沉了,才轻轻把他放回床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拆弹专家在处理一枚炸弹,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会引爆新一轮的哭嚎。

      被子盖好。小手放进去。枕头旁边放一个靠垫,防止翻身压到。

      他低着头,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这张小脸。

      顿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把空奶瓶拿出去,在厨房里冲了冲,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竹榻,又看了一眼里屋的门。竹榻太短,他的腿伸不直,腰也硌得难受。但里屋的床太小了,容不下三个人。

      他在竹榻边站了一会儿,躺下去,没有盖被子,只是把一件外套搭在肚子上。眼睛闭上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没有马上睡着。

      赵欣然全程没有睁眼。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被子里太黑,还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还醒着。

      枕头上有泪渍。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老屋的水泥地上,灰白的一片。

      老屋安静了。远处有几声狗叫,村口的池塘里有蛙鸣,柿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灯笼似的果实微微颤动着。

      顿顿睡得很沉。

      我在他的身体里,在他无意识的呼吸和心跳的间隙里,睁着意识的眼。像一颗钉子,楔进了这具身体最深的角落。拔不出来,也不想拔了。

      长乐睡着了吗?

      赵欣然睡着了吗?

      他们会不会在某个无声的夜里,想起几个小时前那顿忍着情绪的饭,想起“烦死了”那三个字,然后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也许不会。也许日子就是这样的,摔摔打打,磕磕绊绊,然后天亮了。

      我不想管了。

      我累。

      比飞了三天三夜的星际航线还累。比跟保险公司吵架还累。比抽签抽中“地球”那一刻还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意识的累。是一种目睹一切却无法言说、洞悉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消耗。

      一个宇宙级的倒霉蛋,困在宇宙级没有发言权的身体里。

      这就是我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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