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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22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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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琼看着底下人收拾东西,屋子一处一处空旷,正照应此时心底事,不免泛起一阵悲凉:“当初诏书下,同年小阿手问我卜州可好,我答卜州乃祖父最喜欢的地方,我能有幸替祖父重游卜州山水,实在再好不过。就这一句话竟令我在卜州待了四年,山水倒是走遍,可看着邸报上奚氏兄长与阿手或升或贬,倒显得我毫无建树,逢此时也不知是福是祸。”
随从宽慰道:“人言‘平淡是福’。大人年纪尚轻,何愁无前途,况且身后有父兄家族,自然不似别个动荡。小的还有一件事请大人示下,各处的帖子、书信堆了一筐,咱们这一走,真就全部弃之不理,大人果真不打算拆开一二看看,适当回上两句?”
郎琼道:“都是一样辞令,有什么可看可回的,其中若能跳出来个异样的,才显得我在卜州四年不白白度过。”
他兀自感叹着,忽然底下人来报:“大人,有一封从通明送来的急信,送信的自言受知县所托,务必交与大人。”
郎琼一愣:“通明,可是覃州底下,大青山东北隅,在舆图上好似蟾伸出一条腿的那个沿海县城?这里与覃州隔了真宁,通明又在覃州之外,我与那里四年不曾有往来,也不认得那里的人。”
随从忙道:“大人说什么就来什么,正说着若能来个不一样的,真就从数百里外的沿海小县天降下一封信来。”
郎琼心底正百味杂陈,未提起丝毫兴致,也不接信,只淡淡道一句:“不过因着我姓郎而已。由此便可推知,这人只要想巴结附势,不论身在何地,不管隔了万水千山,也不问来去因由。我明日就走了,这会子能有什么急事,把信也扔那筐里去吧。”
底下人答应着,郎琼的随身侍从却忽然:“哎!”一声,吓了大家一跳。郎琼转身看,却见侍从抓着那人的手,那人手里抓着信封,侍从吵嚷道:“大人让你扔出去,你干什么揣怀里。”
报信人见问,慌张道:“大人都说不要了。”
郎琼听出其中蹊跷,来到那人面前,紧紧盯住他的手不言。仍旧是随身侍从吓唬道:“大人不要的也是你能惦记的!要带去哪里,之前还偷了什么,趁早从实招!这里可是衙门,即刻带去前面板子夹棍一上,往水牢一扔,喂蛆喂老鼠去。”
那人吓得不敢抬头:“小的真没偷过东西,这是头一回。还是才在门口他们说的,据说信上这个名字是如今头一号的书家圣手,在那边覃州府,大家抢他的书信字纸都抢疯了。这一回好容易来了咱们卜州,小的也是仗着身姿比别人略瘦小灵活,这才抢了下来,原指望大人拆了信,留下信封给小的,裁下上面的字,都不用专门的字画古董店,走出门一吆喝立时就有人买,就能换钱。”
郎琼懒洋洋道一句:“原来不止趋炎附势,还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乜斜眼睛,朝信封只瞥了一眼,当即看见赫赫然“应云手”三字,震惊未出心,话未出口,手在心口之前行动,一把抢过底下人手里的信,细细浏览一遍,再浏览一遍,三遍方能确认:“不是说立功回京,何时竟到了通明。”说着慌张拆信来看,旋即又笑意盈面。
随从揣度主人神色,试探道一声:“大人,咱们的东西都收拾好,全装车上了。”
郎琼朝后摆一摆手:“告诉外面,行李全部拉去通明,咱们要去那边过冬至了。”
亓骥听见消息匆匆赶来,正撞见本处府吏迎着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送进中堂后面的庭院,男子重眉隼目,身形修长,步伐轻快矫捷如龙,英武的底子上却添一身书卷气,仍旧是心底模样。亓骥当即上前,拦在郎琼面前作笑道:“几年未见,郎兄风采依旧。”
郎琼上下打量对面人:“阁下可是姓亓?”
亓骥惊喜万分:“郎兄好记性。大家在京城欢聚一月,郎兄竟能记下所有同年姓名。”
郎琼摆手:“非也。只因当日贡院射鹄游戏中,阁下率先将阿手最中意的粉彩荷花杯赢去,害我被他嘟囔两日,故而有些印象。亓兄如今也在通明县?”
亓骥赶紧回答:“通明县通判。今日在此处得见郎兄,可是奇遇。”
郎琼道一声:“算不得奇遇。阿手说大家相隔不过百里,硬说是难得重逢,留我在此住几日。”
亓骥无话,默默送郎琼到后院,果见庭院中十几侍从进进出出往西侧厢房搬行李,里面既有本处的,也有郎琼带来的,相较之下愈发显得中间房舍空荡寂静。郎琼笑道:“这个人还是这么随性,客人请到了,主人却不在。”
亓骥赔笑道:“我们也有几日没见他了。”说着伸脖子朝里唤,“阿勉,阿勉。”几声唤出一个少年。亓骥向上官勉叮嘱:“这是你家大人请来的贵客,住在西厢房。你家大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上官勉摇摇头。
亓骥“嗐”一声,郎琼忙拦住:“无妨,他既叫我来,必定计算好日子,我如今也是个闲人,安心住下慢慢等他就是。”说着,转身与亓骥去了西厢房,仍扭头看了看上官勉。
两人避开搬运东西、布置屋子的下人,选了一处安静地方坐好,郎琼早将亓骥一身打量明白,开口就道:“这个阿手,做事还是这么莽撞,幸好大家同年,日常共事当比别个更融洽些。”
亓骥摆手笑言道:“着实倔犟。”
郎琼被逗笑:“倔犟且急躁,我是领教过的。看来他的毛病一样未变,想必惹你苦恼万分,不过人之天性,岂是容易更改的。想当初我三个面圣时,圣人当场被他气到,事后不但不责怪,还夸他素来直爽,心思见地无私,只作一笑了之。圣人都无奈的事,兄也只好宽心担待了。”
亓骥只好道一声:“不敢。”
亓骥坐了一时便离开,留下郎琼独自在后院,实在无趣,他倒背双手在院子里逛来逛去,信步走到正中堂屋外,也朝里唤了一声:“阿勉。”上官勉闻声出来,见是今日来的贵客,不知如何称呼,唯恐唐突了,只好原地垂手立着。
郎琼早瞥见对方手上墨渍,问道:“你是阿手身边服侍的?”
上官勉回答:“我是大人的书僮。”
郎琼好奇:“你这个书僮怎么不跟着你家大人出门?”
上官勉道:“大人让我只在里面小书房协助,外面的事自有别人。”
郎琼越发好奇:“你是本地口音,什么时候跟的你家大人,因着什么缘故来的?”
上官勉将家中情形并父亲的案子告知。
郎琼听得明白,正要问话,却听身后有人进来嚷嚷道:“大人回来了,都机灵起来。”他忙咽下口边的话,转身就见一个熟悉身影从外面大步利落走进来。应云手看见院子里立着的郎琼,开心挥手招呼:“怀之兄长。”快步走上前。
郎琼亦是十分开心:“信里说得那样好,把我诓骗来,主人却不在家,这等事果然只有小阿手才做得。”
应云手先对上官勉吩咐一声:“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再接郎琼的话,“若非我去信,你就这么走了,好容易大家才隔了百里,这一走相距千万里,几时能见。”
郎琼笑骂:“岂有此理。我在卜州四年,你从京城出来赴任,路过卜州不说去看我,还埋怨我先走。我倒有心带你一起走,你可能离开?”
应云手笑请郎琼去自己的屋子,先恭敬拱手作揖,道一声:“兄长,抱歉。”
郎琼赶紧双手扶住:“早就过去的事,本来也没牵连什么,不过罚了几月的俸。你是知道我的,父兄只担心我在外惹事,钱财上从来不亏,不差这些钱。倒是你,看着没变,细看却又变了,看来那教人不忍听的传闻竟是真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别人是谁,你是谁,若非口无遮拦,如今之你岂是别人能高攀的。”
应云手故意蹙眉嫌弃:“这副语气好似文远兄长。”
郎琼见应云手拿他比奚世纶,十分开心,如从前一般喋喋不休道:“许是吧。他在卜州住了两三月,中秋前才离开,就这还是我邀他去我家,他不肯,情愿自己住在他家什么亲戚留下的宅子里。不过他倒时常去找我,若是我得了空也去找他,待得久了难免耳濡目染,学了他说话的习气去。”
应云手噘嘴道:“恰好与我错过。文远兄长如何?”
郎琼猜到应云手的心意,宽慰道:“他可是大榜首,岂用咱们担心。自从分别后,发生的诸多事他都一一告知,我如今明白告诉你,但管将一颗心放在肚子里。”
应云手听话,当真跟着点点头:“我俩一个非比寻常,一个大榜首,那你呢?”
郎琼咋舌道:“问得好,人只记得头名榜首与陛下点名夸赞的小阿手,谁还记得你俩中间夹了一个我。”
应云手当即接话:“我送哥哥一个立功机会。”他边说边起身拿出早准备好的一幅舆图,缓缓摊开在郎琼面前,一手指点着:“我曾质疑前面的知县为何将沿岸这些滩涂泥地登记为一等田,甚至想着告发他们作假,后来才知是我狭隘,他们心心念念的田地非是这里,而是这里,”手指随即朝上一划,“这几处岛屿名义上隶属通明县,实则被海贼霸占。”
郎琼虽未听完,却已知他话中深意,咬唇低头看看舆图,抬头再看看应云手:“你到这里多久了?”
“三四个月。”
郎琼嘴里心里计算着:“三四个月,衙门事才理清,积压的案子并各处杂事审查多少,底下各处走访多少,怎么就先惦记起海外的地来?我知你素来急躁,可这一回也急躁太过。”
应云手得意道:“兄长小看我。小小县城能有多少事,我到这里第二日将账目全部审查梳理,第三日将积压的案子全部审理,卷宗都交付州府。”
郎琼道:“既然如此顺利,你干什么给我写信?”
应云手得意全消:“第四日我本来预备不惊动衙门和底下,只带我弟弟一个悄悄走访,谁知出城才半日就遇了劫匪,幸好我胆大机敏,这才有惊无险地回来,从那之后万事就开始别扭,再无一日一事顺利。”
郎琼愈发看出应云手窘迫之处:“看来你并未将此间事全部理顺。”
应云手不忿道:“分明是通判亓骥阻挠,底下一群人不作为。”
郎琼耐心教导:“你难道不知‘庖丁解牛’的典故,似你这般初来乍到,尚且不知此地关键所在,刀刀砍在骨头上,越急越错。”
应云手梗着脖子强辩:“可我在峡州为何如此顺利?”
郎琼道:“峡州什么地方,有名的教化之乡,大儒名士辈出,遍地学堂,人人读书,距离京师不远,治安严明,你那时赴任去带着京城中的名望、天子的宠爱、学士的亲人,种种名头加身,谁不让你几分。几年下来,大家见你入狱、贬谪,见你年纪轻、资历轻、家世轻,觉得你不过如此,自然少了恭敬,多了敷衍。别怨我说话直,你这毛病若不改正,将来还有大陷坑等着。你唤我‘兄长’,不单是恭敬,更是认可,且虚心听我一句。凡事不宜急,先静下心来将你的通明县每一处细细走访,每一处每一事都铭记在心,就算别人阻挠、怨怼,你也有话回他。”
应云手的气势已弱下来,仍有些不服气:“兄长怎知我不了解,兄长可听说过詹家?”
郎琼笑回:“怎么不知。”